【第七回】：策劃三年輪作給水制
1
三人在與一的書房裡，圍著圓形茶桌，坐在褟褟米上。阿操端茶盤進來。
與一說：「阿操，謝謝妳啊！」
阿操說：「老爺，不客氣。」
阿操轉身離開，與一指著桌上的杯子。
與一說：「現在，桌面上有三個杯子，茶壺是水庫，這茶壺的容量只有一杯半的水，把茶壺的水平均倒進茶杯裡，每個杯子只有半杯水，灌溉水不足，農民只能種甘蔗，不能種稻米。」
阿部說：「這種分配水源的方式，最有利於那些製糖會社。」
與一說：「阿部說得沒錯，但不利於農民。」
信一說：「姐夫，那麼可以有什麼辦法呢？」
與一把三個杯子分別寫上「彰化支廳」、「嘉義廳」、「台南廳」。
與一說：「我想到這個辦法，第一年把彰化支廳這杯倒滿，嘉義廳只倒一半，台南廳不給水，那麼彰化廳的農民種稻米，嘉義廳的農民種甘蔗，台南廳的農民種蕃薯和雜糧。」
信一說：「然後呢？總不會第二年還是這樣吧？」
與一說：「還是這樣，不過順序不同，嘉義廳滿杯，台南廳半杯，彰化廳不給水。」
信一說：「我懂了！姐夫的意思是輪流灌溉，每三年循環一輪。」
阿部說：「每三年循環一輪？意思是農民每三年可種一年兩期水稻，一年甘蔗，一年蕃薯和雜糧？」
與一說：「沒錯，就是照這樣分配水資源，因為不能讓某些土地長期有水灌溉，另外一些土地長期缺水以致休耕荒廢，這樣會導致農民嚴重地貧富不均及助長土地炒作風氣。」
信一說：「姐夫，這個辦法應該可行！」
與一說：「我稱它為『三年輪作給水制』，官田水庫只有一億兩千萬立方公尺的水源，加上從濁水溪取水，約三千萬立方公尺，僅能灌溉十五萬甲土地裡的半數，採取輪作給水，就可以公平地分配水資源，農民能輪流耕種水稻，也可以種甘蔗和雜糧。」
阿部說：「技師長，那麼你覺得這辦法能不能說服製糖業者？」
與一說：「根據我向彰化、嘉義和台南這三個廳的農林課索取的資料，目前這三廳境內稻米種植面積約二萬甲，甘蔗約七萬甲，雜糧地瓜約四萬甲，荒旱地和鹽鹼地約兩萬甲，實施三年輪作給水制之後，三類農作物的面積比拉平，各為為五萬甲。」
阿部說：「少了兩萬甲甘蔗田，製糖業者肯定不會善罷干休的！」
與一說：「這就是我在面對製糖業者時，必須極力說服他們的關鍵所在。我的做法是，以一百五十甲農地為一個小組合單位，分成三等分，每等分為五十甲，做為推動三年輪作給水制的基礎。…」與一詳細地說明他的構想。
2
在與一的臥室裡，與一正在桌前畫著草圖，外代樹拿件外套給與一披上。
外代樹說：「不要熬太晚，你明天還要上班呢！」
與一說：「好的，待會兒就去休息。」
外代樹說：「今晚阿部技師說，製糖會社的人送錢去他宿舍，這些人真的很可怕，為達目的，連這種行賄官員的事情，他們照樣做得出來。」
與一說：「阿部技師跟著我好些年，他的操守我信得過。製糖會社的人不敢直接去收買總督府的長官，就想從我們這些承辦人著手，可惜他們找錯對象了。」
外代樹說：「老公，你目前的工作很穩定，這份薪水已經足夠我們過著優渥的生活了。」
與一說：「老婆，妳想說什麼我清楚，我們潔身自愛，不貪求非份之財，就能活得心安理得。」
外代樹微笑說：「是啊！那我先休息囉，晚安！」
3
在台北總督府招待所裡，一條方形會議桌兩端，一頭是八田與一坐著，阿部貞壽站他身後。對面坐著「鹽水港」社長荒井泰治，經理（部長）大原二郎則是站著。內室裡門後站著山形要助局長，荒井並不知道山形也在場。
荒井招手示意大原為他點雪茄，荒井故意往與一這頭呼出煙霧。
荒井說：「八田技師長，你既然肯賞臉見我，我們就開門見山，你直接開個價碼吧！」
與一說：「荒井社長，你未免太抬舉我了，我只不過是奉命行事的公務員，並非有決策權的官員。」
荒井說：「技師長，這個計劃案能否做得起來，你上面的長官還得聽你的意見，你只需告訴你的長官，說這個計劃案『窒礙難行』，讓長官們打消念頭即可。這樣吧！我們願意支付一百萬元，換取你的暗中協助。」
與一說：「這個計劃案，雖然我是設計者，但是否推動，並非我所能干涉，這點還請社長明察。」
一旁的大原打圓場說：「先別急著回絕，我們社長支付給你的這筆款子，足夠你享一輩子清福了，雙方各蒙其利，你考慮一下吧？技師長！」
與一說：「阿部，你把上回社長帶去給你的那只禮盒，現在還給社長。」
阿部說：「嗨！技師長。」
阿部把禮盒放在荒井社長前的桌面上：「請社長務必收0回！」
大原詫異且不悅：「技師長，你這樣未免太不盡人情了。」
與一說：「社長，我知道你們製糖會社對這計劃案懷有高度戒心，其實經過我詳細精算，在採用我的『三年輪作給水制』之後，雖然種植甘蔗的總面積由七萬甲縮減為五萬甲，但這五萬甲的甘蔗地，可望由於獲得穩定的灌溉水源，每甲地的單位產量較原來增加25%至30%。換算結果，和原來七萬甲的面積，在總產量方面，只有相差約10%左右，原料減產的幅度對製糖業者的影響有限。」
荒井說：「你提到的『三年輪作給水制』，我毫無興趣去瞭解，我只要求你以消極應對的方式，使這個計劃案停擺。」
與一語氣嚴肅說：「社長，你這樣恐怕是強我所難了，看來今天雙方的初次會談，很難有交集。」
荒井說：「雖然目前雙方沒有交集，但能夠見面對話總是好的，我等你回心轉意！我們先行告辭。」
荒井社長站起身，兩人就要轉身離開。
阿部說：「大原部長，別忘了桌面上的禮盒喔！」
大原二郎轉身拿起禮盒，面無表情地跟在荒井身後，走出招待所。這時，站在內室門後的山形要助局長，一邊鼓掌走出來。
山形說：「八田技師長，阿部技師，兩位能夠不卑不亢，從容地應對，我以你們的表現為榮！」
與一說：「謝謝局長誇獎！」
山形說：「公務員就應該像兩位這樣，不受利誘，潔身自愛，堅持去做對的事！」
阿部說：「嗨！局長。」
山形說：「技師長，你方才提到的『三年輪作給水制』，我想知道這個辦法。」
與一說：「局長，回局裡之後，我讓阿部技師以一只茶壺和三隻茶杯，為你做詳細說明。」
山形納悶地問：「一只茶壺和三隻茶杯？」
阿部微笑說：「局長，那是我們前晚討論時，技師長使用的輔助道具啊！」山形笑著說：「原來如此啊！聽起來似乎很有趣哩。」
4
土木局辦公室裡，掛起一幅台灣大地圖。技監原田貞介正在向民政長官下村宏和山形局長做簡報。
原田說：「這趟的覆勘行程，基本上是為局部修正八田技師的原計劃。我的看法是把彰化廳、嘉義廳和台南廳，三廳大約十五萬甲農地，以同一套灌溉系統並聯起來。最北端從濁水溪中下游分設幾處取水口；最南端則在曾文溪支流官佃溪上游興建水庫。亦即從南北兩端導入水源，夏季時並充份利用北港溪和急水溪等幾條小溪流，以減輕官佃水庫的供水負擔。」
與一說：「原則上我同意原田技監的修正觀點，這是目前較能節省建設經費的方案。但是，如此一來，區域內的灌溉水資源，就必須採取『三年輪作給水制』，如此方能以半數的水資源，全面照顧到區域內的十五萬甲農地。」
山形附議說：「的確，採取八田技師的輪作制，能以有限的水量灌溉倍數面積的農地。」
與一說：「此一構想與其說是我作為技術人員的意見，不如說是思想性的看法。利用官佃水庫和濁水溪兩大水源，每年可供水的面積最多也不會超過七萬甲，因此，雖然這七萬甲耕地每年可生產稻米，但其餘未能供水的土地仍是不毛之地，不但無法生產稻米，連種植甘蔗、雜糧作物都不可能，此種狀態將永久持續下去。如此一來，獲得供水的農民收入增加了，而只有該地區可採用現代農業技術。然而，未獲得供水的農民則將永遠固守傳統的農業技術，無法脫離貧窮。同樣是嘉南地區的農民，只因居住地不同，即明顯地被區分為富農和貧農，這對台灣農業的未來發展絕非好事。」
下村點頭同意說：「八田技師，這套『三年輪作給水制』從均富的觀點，進行通盤性的思考，的確可以均衡區域內各街、庄、堡的發展。」
與一說：「多謝長官肯定，我出身農家，深感再沒有比居住在徒勞無獲地區的農民更悲慘者。因此，我認為宜將嘉南平原分為三個灌溉區，然後，輪流供水，使嘉南地區所有的農民都能平等地獲得灌溉的利益。如此一來，兩大水源的水將足夠供應需求。在供水地區可種植稻米，未供水地區則種植甘蔗或雜糧作物，是一個不錯的做法。目前，由於米價甚高，農民因而不喜歡種植甘蔗。影響所及，台灣糖業將困擾於受供水的限制而無法發展。『三年輪作給水制』即可解決上述問題，並且最重要的是讓嘉南地區的農民知道什麼是現代農業。除了全面分區輪流灌溉嘉南平原15萬甲土地外，別無良策。」
山形說：「按照局裡的中長程水利規畫，未來濁水溪上游，將利用思麻丹社附近的天然湖泊，修築大壩增加蓄水量，並作為中部地區主要電力來源。到那時，區域內的灌溉用水就會更加充裕。」
原田說：「在可預見的未來，由於嘉南平原的水利灌溉系統啟用後，區域內農作物的單位產量必然會出現大幅增長，總督府的相關稅收也會增加，預算當然跟著往上調增，如此，未來土木局即可在急水溪上游或其支流龜倫溪，以及曾文溪主流上游，陸續增建水庫，逐漸滿足區域內的農地灌溉用水，不必再仰賴『輪作給水制』。」
下村說：「原田技監，你所說的理想狀況，我相信未來一定能夠實現的。」
山形說：「八田技師，你那份計劃書就按照原田技監的修正意見修改，並納入你的『三年輪作給水制』，以此作為藍本來推動。」
與一說：「嗨！長官，我會儘快將計劃書修訂完成。」
山形說：「等你修訂過的計劃書呈上來，我覆核過後，就會請下村長官批閱，並且呈給明石總督。」
與一說：「嗨！長官。」
5
台北總督府民政長官辦公室裡，「鹽水港」社長荒井泰治、「大日本」社長藤山雷太、「台南」社長鈴木梅四郎、「台灣」社長山本悌二郎、「新興」社長陳中和、「明治」社長相馬半治等幾位製糖會社長，正式向民政長官下村宏提出陳情。
下村宏看完陳情函，以尺鎮壓著：「你們的疑慮和訴求我都清楚了，有疑慮的這部份，我讓土木局的山形局長，當面來給各位做說明，至於你們的訴求，在聽過山形的說明之後，我希望各位能把眼光放遠一些，以大局為重。」
荒井語帶不滿和威脅說︰「下村長官，你這話裡的意思，難不成是我們製糖會社在無理取鬧囉？你難道沒想過讓製糖會社經營不下去，會有什麼後果嗎？」
下村宏面露微慍之色說：「會有什麼後果？老百姓有水源可種稻米，有米可吃，這才是老百姓所希望過的生活。況且你們最多也是去找國會議員，來對付我而已，我從政二十幾年，又不是看人臉色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的？是非曲直我心中自有定見。」
荒井感覺方才的強硬措詞似乎已激怒下村，臉部表情立即緩和下來，堆出笑容說：「長官，我只是希望這個〈嘉南平原水利灌溉計劃〉能夠懸崖勒馬。並沒有對你有任何不敬的意思，請閣下明察！」荒井起身鞠躬，下村宏點頭回禮。
下村宏說：「既然不是衝著我來的，那麼山形局長，你就拿出資料，跟這些社長們說明清楚吧！」
山形說：「嗨！長官。」
山形要助把一幅大型的〈嘉南平原三年輪作給水制計劃圖〉掛起來。
山形說：「各位社長，請看此圖上所示，按照計劃主持人八田技師『三年輪作給水制』的規劃，整個嘉南地區每年種植甘蔗的農田，均維持在五萬甲上下，和目前區域內有七萬甲，且收成期多集中在入秋前後，實施農地輪灌之後，雖然甘蔗總耕作面積比目前減少二萬甲，但這五萬甲的甘蔗地，可望由於獲得穩定的灌溉水源，每甲地的單位產量較原來增加25%至30%。換算結果，和原來七萬甲的面積，在總產量方面，只有相差約10%左右，原料減產的幅度對製糖業者的影響有限。而且由於可以調節農作物生長期，甘蔗就可以分期收成，不會再像目前產季過度集中。讓你們一年四季都有甘蔗原料來製糖，荒井社長，難到這樣不好嗎？」
荒井被問得一時語塞，目瞪口呆，藤山雷太隨即接口。
藤山說：「甘蔗分期收成，會增加我們的人事和管銷成本，原本我們只需要花半年的工夫，就能收成甘蔗，完成製糖程序，若按照你們的『三年輪作制』，我們得花兩倍的人事和管銷成本，這樣會使我們的產品在市場上失去競爭力。」
山形質疑說：「是嗎？經濟學上的供需法則我也懂得，甘蔗分期收成固然增加你們的人事和管銷成本，但避免產期過度集中，供過於求而價格疲弱不振，對於你們生產者而言，不是利大於弊嗎？為什麼你們就不往好處去思考？況且，八田與一的〈嘉南平原水利灌溉計劃〉，著重的是開發整個嘉南平原，使得嘉南平原成為台灣最具生產力的區域。如果不合你們製糖會社的意思，你們就揚言杯葛，那麼我們就繼續抱殘守缺，高雄港也不用興建了，你們自己想辦法出口蔗糖吧！」
荒井說：「局長，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我憂心這項水利工程，會扼殺我們製糖會社的生機，導致數萬員工面臨裁員失業的困境。」
山形說：「你這樣說就對了，我會把員工失業問題，列入考量，讓這項水利工程對你們業者的衝擊，儘可能降低。」
下村聽完，給山形鼓掌打氣：「說得好！山形局長。」
看在這夥來陳情的會社社長眼裡，總督府的立場已經再清楚不過了。藤山雷太眼見下村長官已有定見，便與諸位社長使了個眼色，一夥人鞠躬，告辭離開。
下村宏說：「這夥人就是眼中只有他們自己，思考完全以本位主義出發！你看穿他們的技倆，把他們狠狠修理一頓，看他們離開前的表情，仍然口服心不服
！」
山形說：「是啊！長官，我猜想過不了多久，他們會去請出國會議員，直接來向你或明石總督施壓的！」
下村宏說：「是嗎？我下村宏可不是輕易就會被國會議員，把我的頭給按進水裡去喝水。」
山形微笑說：「這點我當然相信囉，長官！」
6
在土木局長辦公室裡，山形召見與一和阿部。
山形說：「荒井這夥製糖業者，似乎不達目的不會死心，昨天他們在下村長官辦公室裡，先是對下村長官軟硬兼施，不得要領之後，下村長官就要我和他們說明。說是說明，其實是你來我往唇槍舌劍，這夥老傢伙還真是章魚的性格，盛氣凌人而且難纏得很。」
阿部說：「章魚的性格？局長，好貼切的比喻呢！」
山形說：「這夥老傢伙，我想他們不會這麼容易善罷甘休，以後還有機會和他們交手。切記，不卑不亢，不作讓步！」
與一說：「嗨！我們會謹記局長的指示。」
山形說：「開發嘉南平原勢在必行，就等經費方面有著落。」
7
在明石總督辦公廳，來賓席上坐著國會議員春山鳩夫和荒井等幾位社長。
春山說明來意：「明石總督，幾位製糖會社社長集體向我陳情，說總督府執意推動『嘉南平原水利灌溉計劃』，他們憂心此舉會扼殺他們的生計，希望總督能懸崖勒馬。」
明石說：「春山議員，那份『嘉南平原水利灌溉計劃書』，我前兩天才看到。必需說明的，全面開發嘉南平原，增加稻米產量，以供應內地需求，這是內閣會議共同決定的政策，我身為台灣總督，職責上必須執行這項政策。」
春山說：「執行政策，難道非得要扼殺製糖業者生計？何況蔗糖輸入內地，充份供應市場需要，已行之有年。製糖業者經過這十幾年的努力，才有今日的規模，總督府應該要輔導業者提升產量和產能，而不是站到對立面，為難業者。」
明石說：「議員聽到的應該是這些社長們的片面之詞吧？從計劃書的說明裡
，我特別留意整個甘蔗種植面積和蔗糖總產量，將來計劃施行後的變化，其實原料的縮減量不過一成左右，對業者並不會構成重大的營運困擾和生存威脅。島內的製糖業者有數十家，我正思考要加以整頓，要求業者互相合併或透過收購整併
，以降低生產成本，避免惡性的削價競爭。」
春山說：「荒井社長，對於明石總督的說明，你們可以接受吧？我認為總督的解說合情合理。」
荒井說：「議員，總督所說的都是根據計劃書的書面資料而來，計劃案起草者為使計劃能夠推動，必然會在數據上動手腳，進行一些粉飾和美化。」
春山說：「荒井社長，既然你質疑這份計劃書數據的真實性，那麼我請明石總督，轉知計劃書起草人八田技師，以公聽會的方式，對關心此一議題的業者進行說明，諸位社長認為如何？」
荒井和幾位社長私下低聲交換意見，做出決議。
荒井說：「我們同意以公聽會方式，讓業者和計劃案起草人公開討論這項計劃。」
明石說：「議員，我認為公聽會應該一併邀請蔗農組合，也聽聽原料生產者的想法和意見，如此方能全面性地檢討甘蔗生產和水利灌溉計劃間，可能出現的各種問題。」
藤山說：「我反對公聽會邀請蔗農組合出席，蔗農組合的立場一向站在我們的對立面。」
春山說：「藤山社長，我認為蔗農組合的想法也必須重視，應該要瞭解在未來水利計劃實施後，蔗農對於種植甘蔗的意願，和可能的其它選擇。」
「那我就按照議員的意思，指示計劃書起草人八田技師，儘快前往嘉義廳和台南廳，召開公廳會，面對面和製糖業者及蔗農組合討論。」明石總督說完，起身和春山議員握手，明石並逐一和幾位社長握手，親自送他們到辦公廳門口。
8
在明石總督辦公廳，明石約詢下村宏。
明石說：「昨天國會議員春山鳩夫帶著幾個製糖會社的代表來找我，你應該知道他們來找我的目的吧？下村。」
下村宏說：「知道，沒想到這些製糖會社的人，動作這麼快，才幾天而已，就找國會議員來關說。」
明石說：「你呈上來的〈嘉南平原水利灌溉計劃書〉我看過了，也和財政廳長商量過。下村，我知道你和山形、八田都有心要建設台灣，不過，以目前的財政收支狀況，許多建設工程，得一項一項來做，不可能同時進行。這點我希望你能理解。」
下村宏說：「是，長官，下村理解。」
明石說：「事有輕重緩急，眼前最急迫的就是高雄港的第二期擴建工程。高雄港是南部的貨物吞吐港，為配合政府的『南進戰略』，擴建工程得先動工才行。至於嘉南平原的開發，由於牽涉到龐大的建設資金，遠遠超出總督府所能負擔的範圍，等我呈報寺內首相，經國會同意編列預算後，再逐年來執行。」
下村宏說：「是，長官。」
明石說：「建設的工程，你們就盡力去做吧！不過我倒是想瞭解，設計這個氣勢磅礡的『嘉南平原水利灌溉計劃』的土木技師八田與一，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下村宏說：「八田與一出身北陸的金澤，畢業於東京工大土木科，從以前就因為胸懷遠大的抱負，周遭的人都嘲笑他是『吹牛八田』。」
明石說：「吹牛八田嗎？哈！兒玉源太郎大將的部下，在台灣擔任民政長官的後藤新平，過去不也被叫『吹牛王』？以往我長期在歐洲負責情報活動，我知道有時藉著吹噓的傳聞而引起周遭注意，也是重要的戰略之一，不過，最後也要有實際的戰績才行。」
下村宏說：「八田與一先前設計過規模不算小的桃園大圳之後，我們不也曾說『這麼大的水利計畫，八田真的能辦得到嗎？』，現在工程已完成過半，可見八田的確是個有能力的技術人員。」
明石說：「是啊！但是開發嘉南平原，這麼大的水利工程計劃不僅史無前例，而且必須要龐大的預算才能執行！現在內地的米糧漲價後，各種物資也跟著上漲，國家的財政收支也是蠟燭兩頭燒呀！眼前我們的確沒有足夠的財力來執行這項開發計劃，關於這點，你務必和八田說清楚，請他耐心等待。我不想他誤以為我不支持他的開發計劃。」
下村宏說：「是！長官。」
9
在民政長官辦公廳裡，下村宏約見八田與一，山形局長作陪。
下村宏說：「明石長官的意思，就是這樣，各項建設工程必須按部就班來執行。」
山形說：「長官，我擔心的是如果嘉南平原開發案，一直沒被國會通過，是不是我們就只能枯等下去？」
下村宏說：「是啊！但根據我對明石總督的瞭解，他應該會回去內地，為這項計劃親自遊說那些國會議員。」
與一說：「看來我們似乎也不必如此悲觀，長官，我有個想法也許能改變現在的情況。」
下村好奇問：「喔？你說說看。」
與一說：「如果我們能自己想辦法，從民間籌措前期部份的經費，然後據此說服明石長官，這個開發計劃，就有可能提前施行。」
下村宏問：「你的意思是，你們想親自下鄉，去策動民間地方父老，出資來支持這個計劃？」
與一說：「嗨，一方面請地方父老一起來參與，出錢出力，另一方面，把他們的願望，以某種方式，比方請願聯署書，讓明石長官理解，就可能使得這個計劃，提前施行。」
下村宏想了一下，說：「這辦法似乎可行，好吧！我私下給中南部幾位廳長寫信，請他們策動民間地方父老，你們從旁協助，說明這個開發計劃的重要性和目前所遭遇的困境。如此雙管齊下，應該會有效果的。」
山形說：「長官，感謝你全力支持這項計劃。與一，你和你底下的技師要加油囉！」
下村宏說：「那好吧！各位夥伴，我們分頭進行，開始動起來吧！山形，高雄港的擴建工程，全程由你來監督；八田，你帶著你底下的技師，備妥說帖，準備下鄉去吧！有任何困難，主動向我反映，我做你們的後盾。」
山形和與一齊聲說：「嗨！長官。」
10
晚餐後，與一回到書房。外代樹端茶水進來，見與一正埋首案卷，似乎陷入苦思。
外代樹說：「老公，喝茶。在想什麼？」
與一說：「我主持的〈嘉南平原水利開發計劃〉，可能得往後延了，唉…。」
外代樹說：「怎麼了？」
與一說：「下村長官親口告訴我，說總督府目前財政吃緊，〈高雄港第二期擴建計劃〉將會優先執行，無法撥出經費來施行我的計劃。」
外代樹說：「喔？這樣啊！沒經費能怎麼辦呢？」
與一說：「我跟長官說，我去說服地方父老，共同募集開發資金，就不必一直空等下去。」
外代樹說：「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既然你堅持理想，就去做吧！家裡你就不必操心。」
與一握起外代樹的手：「老婆，我的工作得經常在外頭東奔西跑，不能常常陪伴在妳身邊，請妳體諒。最近，我又得出遠門，實在不是一個體貼的丈夫。」
外代樹說：「不必跟我說抱歉的話，我們既然是夫妻，做妻子的我，自然是你的夥伴，無條件地支持你，全力衝刺事業。」
與一說：「過幾天，我得帶著手下的技師們，去南部出差，和地方父老面對面溝通，爭取他們的支持。」
外代樹說：「你去吧，我和阿操自己會找事情做。」
11
八田與一、阿部貞壽、藏成信一、相賀照鄉廳長、「鹽水港」社長荒井泰治等製糖會社代表、太保庄蔗農組合理事張甲榜、民雄庄長許木生、新營街長劉有德及街庄長數十人、地方父老上百人，齊聚在嘉義廳大會議室。會場裡，八田與一、阿部貞壽和藏成信一，和與會人員面對面溝通。
荒井說：「誠如阿部技師剛才所說的，這項水利灌溉計劃，北起濁水溪南抵曾文溪，可以使得近十五萬甲的農田獲得灌溉水源，但這計劃一旦實現，許多原本種植甘蔗的農民，在農田獲得灌溉水源後，勢必轉而種植高價值的稻米，如此一來甘蔗的生產量必將銳減，這將使得我們這些製糖會社經營不下去，所以基本上我們這些會社反對這項水利計劃。」
張甲榜舉手，不以為然反駁說：「我是太保蔗農組合理事張甲榜，我們這些蔗農不認同製糖會社的思考模式，他們長期壓低蔗糖收購價，剝削蔗農辛苦種植的甘蔗，甚至在磅秤上面動手腳，這種卑鄙的作為時有所聞，諸位應該都聽過蔗農們這麼抱怨：『天下第一憨，種甘蔗給會社磅』（台語），地方上的農民對製糖會社的行徑相當不滿，所累積的民怨已經充份表露無疑。我要表達的是，農民有選擇種植作物的自由，除非會社方面提出合理的收購價格，否則你們這些會社被農民唾棄也是理所當然的！」
阿部技師解釋說：「荒井社長，關於你們製糖會社可能的疑慮，我們的計劃主持人八田總技師在〈嘉南平原水利灌溉計劃書〉裡就有『三年輪作』的設計，可以調節稻米和甘蔗的產量，不致於出現甘蔗產量銳減的情況。」
相賀廳長打圓場說：「是啊，荒井社長及諸位會社代表，你們就先別急著下定論。張理事及各位街庄長，你們也請別動怒，先聽聽看阿部技師怎麼說嘛！」
阿部取出一個大型掛圖，掛起來，詳細解說：「三年輪作制的內容大致有四點：
（1）根據地勢及灌溉水路系統，劃定一百五十甲為一給水區，而以水利實行小
組合負責管理，自行管理小水路的維護及灌溉用水之分配。
（2）每一給水區，再以一百五十甲為單位，劃分三小區，其中一區於夏季栽培水稻，一區種植甘蔗，此二區按時給予必要之灌溉，其餘一區為雜作區，不給水。依照此方式按次循環利用，以三年為一週期。
（3）灌溉水的分配數量與時間，概由監視員依照農地土質、氣候、作物需水季節以及其他有關因素決定，照例於每年年初，調查並計算該年度之灌溉面積及農地性能，擬定全年之灌溉計劃綱要。
（4）灌溉水量之供給，主要係配合水稻和甘蔗生長的需要，然後決定給水時間，北港溪以北的水稻給水時間為五至十月，甘蔗為九月到翌年二月；北港溪以南水稻給水時間為六至九月，甘蔗給水時間為十一月至翌年四月。」
相賀聽長說：「這個構想很好，不是嗎？諸位街庄長、會社代表、組合理事
和地方父老，將水源有計劃地分配使用，可以使每一塊農田都能輪流獲得水源，充分地發揮地力，不會閒置下來。」
新營街長劉有德起立發言說：「聽起來這是個劃時代的水利大工程，相當先進的構想，站在農民的立場，我這個街長願意全力支持，使這項計劃得以付諸施行。只是不知道我們地方上該做如何的配合？」
相賀說：「這正是我們這回召集諸位街庄長並邀請各位地方父老，前來開會的主要目的，我請計劃主持人八田總技師為各位說明。」
與一說：「相賀廳長、各位街庄長、各位專程前來的地方父老，小弟是這個水利計劃的設計者八田與一，方才聽到某街長表示支持的話語，使我相信這計劃的未來是光明的。目前，這計劃主要的問題在於如何籌措開發經費，總督府方面，我的長官下村明確表示，由於這計劃所需經費實在過於龐大，短期內總督府實在無力負擔，大圳這部份必須獲得民間的響應，由地方父老共同來集資，才有可能付諸實施。」
劉有德說：「既然是經費的問題，那麼我們一起來想辦法，看是要採取挨家挨戶募款，還是採取分攤的方式來進行，請八田技師提示。」
與一說：「大圳一旦完工，受益的是灌溉區域內的農民，我認為理應按照每個農民的耕作面積，逐年來分攤大圳工程的建設經費。況且往後大圳的維護，也須要每年編列固定的經費，這部份也應該由區域內的農民來分攤。」
會場上的農民大家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反應熱烈。
民雄庄長許木生：「那麼農民分攤的金額這部份，就請八田技師儘快給我們一個數字，看看每一甲地要分攤多少建設經費。」
與一說：「是的，這部份我會儘快核算出來。」
劉有德說：「我們街庄長願意帶頭在地方上募款，期待這個計劃能儘快付諸施行。必要時可考慮由地方父老聯署，向總督府表達地方的深切願望。」
相賀聞言，心中大喜，說：「由地方父老聯署，這個辦法可行，我樂觀其成。」
與一拱手行禮說：「感謝各位街庄長情義相挺，感謝！感謝！。」
12
在新營街役所（公所）前廣場，劉有德街長和兩個幹事，擺了兩條長桌，桌上放著一只「募款箱」和一面簽名聯署布條。劉有德的身後，高掛起一面長布帆，上頭寫者：「地方父老齊心奉獻，嘉南大圳早日開工」的標語。上百個街民排著隊伍，上前來把錢幣和紙鈔投入募款箱，並且在聯署布條上簽名。
洪大發說：（台語）「街長，我就只能捐這麼一點錢，歹勢(抱歉)喔！」
劉有德說：（台語）「發仔，每個人量力而為，最可貴的是你這一份心意啦！」
洪大發說：（台語）「等圳溝工程開始施工，若有欠跤手（工人），請街長通知我喔，我願意來做義工。」
劉有德說：（台語）「沒問題，我一定通知你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大家互相相挺啦！」
13
在明石總督辦公廳，明石親自接見八田與一。
下村宏說：「長官，八田技師帶來地方父老的簽名聯署。」
與一走到明石總督桌前，把整綑的簽名布條徐徐拉開，攤在桌面上。
與一說：「長官，請過目。」
明石總督望著聯署布條，表情為之動容。
與一說：「報告長官，我們在地方上發起募款和開發經費分派，獲得地方父老熱烈響應，初期已籌得一百二十萬元，請長官同意執行這項開發計劃。」
明石說：「八田技師，算我服你了！沒想到你如此地積極。」
與一說：「嗨，感謝長官支持！」
明石說：「你幫我準備一份給國會議員的〈說帖〉，下個月我回內地去述職時，先給寺內首相看過，由他具名，送到國會審議。」
與一說：「嗨，長官！」
明石說：「下村，你有山形和八田，這些積極任事的部屬，我除了全力支持，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下村宏說：「多謝長官誇獎。」
明石說：「八田，明年開春，你可以帶著你的工程隊，先去實地勘測，進行開工前的準備。等國會通過這項計劃，內閣撥下款項，就正式開工。」
與一大喜說：「嗨，長官！」
14
在東京都首相官邸寺內首相書房裡，寺內正毅首相接見明石元二郎總督。
寺內說：「明石，你有心要建設台灣，成為一位政績斐然的總督，為師當然會全力支持你。不過，要撥付這筆龐大的預算，得先獲得國會同意。」
明石說：「恩師，我會去進行遊說工作，積極地說服國會議員，請他們來支持這項計劃案。」
寺內說：「你最好先去拜訪元老級議員山縣有朋，尋求他的支持。山縣曾經擔任過首相，很有影響力，他和我在官場裡有過一些恩怨，你是我的學生，我擔心他會牽怒於你，聯合其他的議員來杯葛你的計劃案，你必須放下身段，無論如何都要先說服他。」
明石說：「我知道了，恩師。我會特地去拜訪山縣，尋求他的支持。」
寺內說：「你下趟回來述職，把預算書交給我，我就會編列到下一個會計年度裡，但只能逐年編列預算，不可能一次到位。」
明石說：「這我瞭解，恩師。」
寺內說：「明石，在你駐台總督任內，當個有作為的總督，也不枉我提攜你的一片苦心。」
明石動容地說：「嗨！恩師。」
15
明石總督夜訪元老級國會議員山縣有朋，兩人在山縣宅邸書房裡。
明石說：「山縣前輩，這項計劃關係著萬千農民的生計，懇請你支持。」
山縣說：「明石，你應該知道我和你的恩師寺內首相之間，曾經有些過節吧？」
明石說：「晚輩聽說過，但是請你高抬貴手，放下往昔的私人恩怨，為嘉南平原上的萬千農民擺脫窮困生活，支持晚輩這項計劃。」
山縣說：「我看得出來你這任台灣總督，很想有些作為，為了這個計劃案，你願意放下身段來尋求我的支持，因為你清楚我在國會的影響力。不過，你是寺內首相的學生，我若支持你，派系內議員們會認為是我向寺內認輸了，我怎麼可能會愚蠢到去落人話柄呢？」
明石懇切地說：「前輩，請別這樣說，人生在世不過數十寒暑，那些個人的是非恩怨，總會隨著時間的過去而煙消雲散，然而這些重大的民生建設卻能長存
，造福後世的子孫們。我為嘉南平原上的萬千農民向前輩請命，請前輩務必支持這個計劃案。這是當地農民的請願連署布聯，請前輩過目……。」
明石總督徐徐拉開布聯。
明石見山縣不再像方才那麼嚴厲，接著說：：「當地的地方父老和農民們，熱切地希望這個水利灌溉計劃能夠早日實現，以改善他們長期以來看天吃飯的困境………。」
深夜裡，明石總督仍滔滔不絕地說著，直到自己尿濕褲子，尿液流到山縣有朋腳下，被山縣發現。
山縣說：「好了，你別再說了，你的褲管濕了。」
明石表情尷尬說：「前輩，請你……」
山縣說：「先別說了，我叫下人給你準備一條長褲。」
明石懇求說：「前輩！我個人的榮辱並不重要……」
山縣動容說：「算我服你了，好嗎？明石，我會主動替你出面，說服派系內的國會議員，一起來支持這個計劃案。」
明石深深三鞠躬說：「感謝前輩成全，明石代替萬千嘉南平原上的農民，向你致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