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慘絕人寰的煤礦災變
三年後,運煤專用鐵道鋪設完成,也就是1901年十月,住友會社在佳里山麓的佳里煤礦,開始出礦,然而意外的事件卻是一件接一件地發生,使得場長吉田之助為之焦頭爛額。
先是捲揚機勾纜斷裂,剛要出坑的台車,連車帶人倒摔回坑底,造成多名工人被擠死砸傷,驚動竹南郡府。
郡政府商業科科長櫻木弘文,雙手插腰面色難看質問:「你們怎麼搞的?才開始出礦就鬧出人命!」
場長吉田之助尷尬地說:「科長,事出突然,我們也感到很意外!」
櫻木科長語帶責難說:「不是事出突然,依我看是事出必有因,一定是某些環節出問題,場長,把你們的事故報告書拿出來給我。」
「長官,書面報告在這兒。」大領班豐臣力雄把報告書呈給科長,科長快速流覽一遍,隨即交給身旁的工安檢查組組長浦島七郎。
「場長,這是什麼報告?把原因全歸咎於意外,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實在不像話!」櫻木科長當場不客氣地斥責。
場長吉田之助低著頭,語氣無奈地說:「嗨!長官。我們會確實檢討改進。」
「浦島,你帶著檢查小組,每個環節都給我詳細地檢查一遍。」櫻木科長下令安檢組就位,展開詳細檢查。
安檢組長浦島七郎答:「嗨!」
「人員職前訓練、機具操作和維修等各方面,都查清楚,我不相信找不出原因。」櫻木科長提醒著。
組長浦島七郎答:「嗨!」,帶著檢查表和組員,先到出事的捲揚機和機房檢查。
櫻木科長核對著保養報表,詳細詢問維修工人最近的機具保養維修情形,他心裡已初步有了答案。浦島七郎的檢查,前後花了將近兩小時,整理出幾項明顯的缺失。
櫻木科長出示安檢報告,一面要場長吉田之助簽字,一面下令暫時停工,等缺失項目確實改進,復檢通過才准復工。「三天後我再過來,吉田場長,你可別把我的叮嚀當成耳邊風,只要有一項復檢沒通過,我就會讓你的煤礦繼續停工。」
場長吉田惶恐地答應著,和領班豐臣等幾個幹部送櫻木科長和安檢組人員離開。
佳里煤礦惡運連連,場長吉田之助的麻煩事一樁接著一樁。
兩週後,又發生左二斜坑坑道坍塌,活埋了幾個工人,郡府再度派員實地勘察。
科長櫻木弘文臉色非常難看,厲聲責難說:「吉田,你的佳里煤礦狀況可真多,一個月內要我親自來兩趟!」
吉田之助鞠躬哈腰說:「又驚動科長,本人感到非常的抱歉。」
弘文厲聲指責說:「不是一句抱歉就能解決問題,上回的檢查報告書上說你們役夫的職前訓練不足,機具維修不確實。」
之助謹慎地辯解說:「這回不同,是地震引起的坍塌,這種事在別的礦場也是常發生的。」
弘文生氣地說:「胡說,這是你們的坑道架設工法有問題,上回就提醒你們,要你們改採最新的『T字型』」工法,別的礦場並不會因為一場小地震就發生這種意外。」
「嗨!」吉田之助只能站著挨罵
弘文語帶威脅地說:「吉田,你最好給我聽清楚,再這麼三天兩頭地鬧人命,我很快就會封了你的礦場,要你們滾蛋!」
之助低頭應聲:「嗨!」
弘文指著北方說:「你該向聯興會社學習,人家工場工安做得多麼出色,伐木場、鋸木廠和製樟廠,近四年來,從沒有不良的工安記錄,而這些都具有潛在的危險性。」
「嗨!科長教訓得是!」之助一肚子委屈。
事隔一個月,右四斜坑湧出大量地下水,幾名礦工走避不及慘遭溺斃,竹南郡府隨即要求場方停工檢查,整個礦坑愁雲慘霧。
科長櫻木弘文來到礦場工務所,指著吉田之助的鼻子很不客氣地說:「事不過三,吉田場長,這回你沒話說了吧?」
場長吉田之助辯解說:「科長,役夫不慎挖到含水層,這是始料未及的啊!」
弘文不耐煩地說:「你還找得到理由啊!我真服了你,挖到含水層,表示你們先前的地質鑽探不確實。你們這樣事故連連,我再不處理,百姓會批評官廳草菅人命,我們很難交代。」
之助尷尬地說:「對於不幸罹難者的家屬,我們都有合理的賠償。」
弘文不以為然地訓斥說:「吉田場長,你還是不明白問題的癥結,不是等著出人命再去協商賠償,而是防範於未然,為此,連我也被州長官斥責。我已經把強制停工令帶來,你們這礦場就等著接受上級的嚴格調查吧!」櫻木科長旋即令人把停工令張貼在佈告欄,指揮底下的檢查小組,非常詳細地展開檢查。
如此折騰了一個月,好不容易州政府點頭同意恢復開採,兩個月不到,又發生煤層氣爆,連續的巨大聲響,遠在山下的鹿場社都聽得到。
場長吉田之助立即召集人馬,展開搶救工作,同時派人向鹿場社求援。之助問大領班豐臣力雄:「有多少役夫被困在坑裡?」。
力雄臉色慘白說:「報告,早班十組人員都困在裡面,120個役夫。」
這回有上百名工人被困在坑裡,因為溫度高,沒人敢冒險下去救援。吉田和所有人在坑口乾著急。
吉田之助焦急地吼著:「去取水桶來,儘量往裡頭潑水。叫晚班工人穿上隔熱衣帶上口罩,你和幾個領班帶頭進去救人。」
幹部和留在坑外的工人,一個個趕緊拎來水桶,以接力方式往裡頭潑水。
力雄說:「報告場長,坑裡濃煙太大溫度太高,穿上隔熱衣,我們還是進不去。」
聽到爆炸聲響,正在割牧草的貝林直覺佳里煤礦這回又出事了。「佳里煤礦又出事了!」鹿場社裡的兩個少年跑來通知貝林。
貝林交代說:「班都瓦,去吹號角,集合社裡的人,帶著繩索、擔架和藥品,我們過去幫忙救人。」
吉田之助派來通知的人,在山麓上遇到鹿場的救援隊伍。不到半個時辰,貝林的隊伍已經來到,看見他們正忙著潑水降溫,立即指揮鹿場社的人員,加入搶救行列。
貝林問場長吉田:「怎麼會發生連續爆炸?」
吉田之助臉上表情非常懊惱說:「役夫不小心挖到煤氣層,可能是事前的地質調查和鑽探報告不確實。」
等坑裡冷卻下來,時間已經過了半天,而這段正是要命的黃金救援時間。礦工和鹿場社組成的搜救隊下到坑裡,才把一具具窒息而死和燒得面目全非的焦屍,送上台車給拉上來。
這回的氣爆案,震驚台北總督府,立即下令封閉加里煤礦,但是罹難人數眾多,場主吉田之助根本無力善後,被郡府扣留在警察局,礦場幾名幹部連夜逃回住友關西支社,而礦場幕後業主住友會社,為規避龐大的索賠金額,拒絕出面處理。一些罹難的聯興庄民家屬,轉而向日阿拐求助。
於是由信夫和長貴出面,帶著全體罹難者家屬,前往住友關西支社交涉。職員甲急忙走進來說:「社長,佐久信夫帶著數百個的罹難者家屬,往我們這裡走過來了。」
大島浦三郎驚惶著問:「有這回事?」連忙走到二樓窗口把頭伸出去探看,果然看見不遠處一隊人龍來勢洶洶。「快,要樓下的守衛把門關上。」見對方人多勢眾,浦三郎立即決定來個關門歇業相應不理。
職員甲應聲:「嗨!」
大隊人馬來到住友關西支社,信夫站在門口以日語大喊:「大島社長,請出來面對家屬吧。」
家屬們也跟著吶喊助勢:「住友會社沒心沒肝!」、「住友會社沒臉見人。」
當地居民紛紛過來圍觀,許多鄉親知道內情後,忍不住跟著叫罵,當真是犯了眾怒。有家屬氣憤之餘,在門口撒起冥紙。
可憐這些罹難家屬,哭訴無門,不得已的情況下,經過家屬們討論,決定隔天轉向竹南郡政府陳情。
當天傍晚郡守酒井重仁聽到消息,佐久信夫將帶著家屬來郡裡陳情
,讓他見也不是,不見也不是,感到十分為難。於是酒井臨時召集各科科長和幕僚人員,在辦公室裡開會研商,同時請來駐竹南郡第三旅團第三大隊隊長岸信理夫。
郡守酒井重仁一臉焦慮地說:「這個佐久信夫,聽說來頭不小,是三菱集團的少東家。這回硬是強出頭,聽說明天一早,要帶領幾百個家屬前來陳情,各位同僚,我們該怎麼應對?」
警務科長大原果夫不以為然地說:「佐久信夫分明想藉機俱眾滋事
,長官,我主張強力取締,出動警備隊,當場抓人。」
民政科長千葉次郎搖手說:「不妥不妥,這個佐久信夫不是尋常的日本國民,隨便安個罪名就可以動手抓人,如果他們的人沒有鬧事,抓了人我們恐怕很難跟上級交代。」
果夫語帶嘲諷地說:「千葉科長,我聽說你的直屬長官中曾根局長當眾吃過他的排頭,也許你們民政科忌諱他,但是我們警務科卻不怕他
。再怎麼說,他都是老百姓。
商業科長櫻木弘文冷笑著說:「大原科長,你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如果抓了人,就能把佳里煤礦爆炸事件結案,我倒是樂觀其成,問題是爆炸事件非但沒解決,又滋生出新的事端,你知道為了佳里煤礦接二連三出狀況,我這兩、三個月來可是忙得焦頭爛額,寫不完的報告填不完的表格。」
次郎點頭同意說:「櫻木科長說得沒錯,住友會社是佳里煤礦的東家,搞出了這麼大的事故,他們應該出面來協商解決,而不是把責任推給我們,官方沒有義務幫民間會社擦這個屁股。」
財政科長樂平長川表示意見說:「以我們郡裡的財政狀況,對罹難者家屬發放一點象徵性的慰問金,是沒什麼困難,但是全額的民事賠償
,我們可是一點義務也沒有,說實在話,我們郡裡也沒這個財力來照顧這些家屬。所以我主張『四兩撥千金』,明天我們收下家屬們的陳情書,如實呈文給州政府,然後讓佐久信夫出面去法院替家屬們打這個民事官司,等法院判決文下來,我們就按判決文行事,該查封境內住友會社名下物業,就著手進行查封,我們一切依法行政,既不會落人話柄,也不會開罪任何一方。」
到底該強力取締還是懷柔應對,酒井重仁顯得猶豫不決,只得問維護治安的駐軍隊長岸信理夫:「岸信大佐,您一直沒說話,本座想聽聽您的睿見。」
理夫雙手插腰說:「站在軍方的立場,當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來這只是一般的民事糾紛,如果來人不鬧事,我不會下令抓人。」
重仁憂心忡忡地問:「本人正是擔心那些家屬萬一情緒失控,說不定會鬧出事端。」
理夫拍著胸脯說:「郡守請放心,明天我會下令在各城門口設下檢查哨,凡是進城的人都不得攜帶刀械棍棒,放他們空手進來。至於我的武裝部隊會在郡政府廣場四周全程戒護,一有風吹草動就動手抓人。郡守只管放心接下家屬陳情書,後續的動作就按照幾位科長的高見辦理。」
重仁鬆了一口氣說:「岸信,有您這麼說,本人就放心了。」
隔天早上,信夫和長貴帶著數百個家屬自北門進城,在檢查哨就被士兵攔下。信夫知道這趟陳情,必須以哀兵姿態博取郡守同情,所以行前特別交代家屬不得攜帶任何刀械兇器,同時陳情過程中不可以有情緒失控的言行。這天早上,家屬們一律穿素衣,有些婦女還披麻帶孝,沿途哭哭啼啼。
檢查哨士兵對家屬隊伍稍作檢查,哨站士官認為沒問題,一面派人通知部隊長,一面等著令到放行。
兩刻鐘後,士兵拉開拒馬,家屬在信夫和長貴引領下,一路哭喊著進到郡政府前廣場,立即看見廣場周圍上千士兵戒護森嚴,有些婦孺嚇得當場不敢再哭出聲來。
郡守重仁在辦公廳裡等著,岸信部隊長差人來請時才走出大門,看見多數是孤兒寡母和老人,也就放心一大半。
佐久信夫以日語大聲說出來:「伏維天皇陛下,親親以仁民,仁民以治天下;郡守閣下上承天皇誥命,為我民父母官,今我民遭此橫逆,親人死別骨肉乖離,誠請閣下體恤災民,為罹難者家屬主持公道。」
信夫接著上前幾步走上台階,把陳情書親手呈給郡守酒井重仁,全體家屬跟著跪了下來,再三拜請,許多家屬忍不住痛哭涕泣,哭訴場方及住友會社自災變後,不相聞問。
面對此情此景,在場官員和周圍戒護士兵,人人不禁為之鼻酸動容
。郡守酒井重仁在岸信一旁示意下,走下台階,扶起前排一個跪地的老婦人,以長袖親自為她拭去眼淚。此舉立即使得家屬們個個感動得放聲大哭。
等哭聲稍為停歇,重仁大聲對陳情家屬說:「在我轄區境內發生此等慘事,百姓遭受莫大痛苦,本人絕不會坐視姑息,一定秉公處理,還給家屬們一個公道。」
接著財政科長樂平長川上前宣佈:「郡守體恤災民,特別指示本財政科,提撥一筆急難救助專款,自即日起,憑官方發給死亡證明書,家屬得向郡政府民政科,請求慰問金和喪葬費五十銀圓。」,家屬聽到這消息,當場跪地再拜,整個陳情事件得以圓滿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