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新台雅子離別,面臨島內徵兵
1
西川家沉浸在新生兒降臨的喜悅裡,然而雅子心裡明白,自己和哲彥相處的時間已接近尾聲。雅子抱著小男嬰念台餵母乳時,母親玲子抱著菊子過來,她聽見雅子正對著小嬰兒說話:「念台,不久你多桑就要回去台灣,他不能再抱著你、親你,你和小姐姐菊子留在這裡陪伴媽媽,等你多桑想要見我們母子那時,媽媽會帶著你們去台灣,和多桑團圓。你們是有父親的小孩……」
玲子聽得很心酸,推開木門說:「雅子,媽媽知道妳深愛哲彥,我不忍心見你們夫妻相隔兩地,媽媽可以陪著妳去台灣,幫你們照顧這對孩子。」
雅子說:「卡桑,哲彥不會同意這樣做的,這樣會讓美秀姐很難堪。」
玲子說:「讓妳和哲彥相隔兩地相互思念對方,難道不比美秀個人的感受更難堪嗎?我得找哲彥談一談!」
雅子說:「卡桑,不要為難哲彥。把菊子給我,該她吃奶了。」
玲子把菊子交給雅子,換了念台。
玲子嘆息說:「唉!媽媽看妳這樣,心裡真的很難受,很難受啊…」
2
美秀從家裡搬出來,住進醫院的新病房區護士宿舍,也就是美秀老家三合院。
美秀是個稱職的護理長,新病房區的護理工作,美秀親力親為,採取人性化的管理,護士們雖然又忙又累,卻沒有人抱怨。
在美秀的想法裡,她已準備好跟著新台,一輩子守著這家醫院。
宋玉蓮是美秀護理學校同期受訓的成員,家住清水街,被美秀從別的醫院挖角回來。她和美秀感情最親密,也最瞭解美秀的想法和心情。玉蓮注意到美秀開始每天翻著日曆,有時還會短暫地恍神。
玉蓮問:「美秀,妳有心事喔?是不是未婚夫快回來了?」
美秀說:「嗯,十月下旬,新台就會學成回來。剛開始他去東京,感覺時間過得似乎很漫長,但七年的時間我還是熬過來了。」。
玉蓮咋舌說:「七年,老天!妳等待妳的阿拿答整整七年?」
美秀說:「七年又三個月。」
玉蓮說:「妳是現代版的王寶釧,真是服了妳。妳為這家醫院奉獻這麼多心力,如果院長的兒子還辜負妳,那就太不應該了。」
美秀說:「最近米軍飛機前來轟炸的次數似乎變得密集了。」
玉蓮說:「是啊!也許再過一陣子,我們醫院的病床又不夠用了。」
美秀說:「其實我的心裡一直很矛盾…」
玉蓮問:「怎麼樣的矛盾?」
美秀說:「一面想著新台就快要學成完來,七年的等待總算有了結果;一方面又擔心如果他被徵調去前線,也許就再也回不來了!」
玉蓮說:「的確,這真的是個兩難。」
美秀說:「坦白說,我希望新台不要被徵調,寧可他繼續待在東京,在那裡有外公庇護他,我可以等他到戰爭結束後。」
玉蓮說:「妳真心為新台設想,可是誰曉得戰爭幾時會結束呢?」
美秀說:「我相信戰爭不會持續太久的,米國都已經參戰了,以日本的國力根本不是米國的對手,這一點醫院裡包括楊院長和多數的醫生們,其實都心知肚明。」
3
弘忍夫妻在西川樵夫妻的臥房裡談話。
弘忍說:「多桑,玲子跟我說,希望你能找松下大助,讓松下把哲彥給留下來。雅子不想哲彥回台灣後,被徵調上前線。」
西川樵說:「雅子的心情我能理解,哲彥是我和你卡桑的一塊心頭肉,我何嘗不想哲彥留在我們身邊?我會再跟松下開口,但是哲彥的父親恐怕不會同意我們這樣做。」
美智子說:「弘忍,其實你多桑已經有所安排,即使被徵調入伍,松下也會想辦法把哲彥帶在身邊,不會讓他跟著戰鬥部隊出生入死。」
玲子說:「我和雅子希望哲彥先不要回去台灣,我們夫妻不想孫子將來見不到他們的父親。」
西川樵表情嚴肅地說:「我知道,我會去盡一切努力!我這把老骨頭能做的,就是保護西川家的每個孩子…」
弘忍和玲子感受到,老父親西川樵所承受到的壓力。
4
西川樵特地去找松下大助,在系主任辦公室裡,大助見到風塵僕僕的西川老師,就已經知道老師的來意。
西川樵說:「大助,知道你最近很忙,但是我不得不特地跑這一趟。」
大助端了一壺茶水過來說:「老師,請喝茶。我知道你的來意,要我把哲彥留在東京。」
西川樵說:「原來,你都已經想到了。」
松下說:「我是你的徒兒,老師的想法,徒兒哪會不瞭解呢?弘忍夫妻可能給了你一些壓力吧?」
西川樵苦笑說:「不完全是,其實我同樣擔心哲彥,不想那對小曾孫,將來見不到他們的父親。」
松下說:「這是做長輩的心情,我雖然膝下無子女,但我能體會。」
西川樵說:「松下,其實你可以再討一門偏房啊?」
松下說:「身邊的同事很多人曾經給我同樣的建議,一來我不願秋子認為我不再愛她,二來我年紀也大了,來不及陪孩子成長。」
西川樵說:「你讓老師覺得對不起你,松下…。」
松下說:「老師,你沒對不起松下,松下尊重璃子當初的選擇。」
5
1943年10月哲彥(楊新台)順利通過醫師資格考試,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來。
西川璃子特地從台灣清水回來都京上野的娘家,要帶走兒子哲彥,卻發現哲彥和雅子已經成婚,而且生下一對龍鳳胎。
美智子說:「璃子,這是我和妳多桑的主意,妳別責怪哲彥。」
美智子把去年他們兩佬的顧慮和哲彥急性肺炎住院的經過,整個前因後果給說了。
西川樵說:「妳不要責怪哲彥,是我們兩個老人的私心。我們希望哲彥和雅子的孩子能留在西川家。」
璃子能理解父母親的想法:延續西川家香火。
玲子請求說:「大姐,等哲彥和家鄉的美秀小姐成婚後,可以安排讓雅子帶著孩子過去和哲彥團圓嗎?至少讓他們一家共同生活幾年。」
弘忍說:「大姐,雖然我們夫妻並不願意小孫子離開我們,但我們不想孩子在幼兒期,一直對父親感覺很陌生。」
璃子想了一下說:「事已至此,我不能不讓雅子去台灣和哲彥團圓,但是……」
美智子說:「璃子,妳有什麼顧慮就直說吧?」
璃子說:「台灣那邊三天兩頭有盟國的軍機飛來轟炸,許多工廠被炸毀,物資短缺的情形越來越明顯,雅子過去那裡,三天兩頭得躲空襲,日子恐怕不好過…」
玲子說:「那該怎麼辦呢?」
璃子進一步說明:「清水街在台中州已經算是很鄉下了,但是因為附近有軍港、機場和鰲峰山軍事要塞,以致成為盟國軍機轟炸的重點,清水街因此常被波及,已有少數民房被炸彈炸毀。雅子和孩子們留在這裡,以目前來說相對地比較安全。」
西川樵做出決定說:「既然如此,還是讓雅子和孩子留在這裡吧。」
璃子說:「我想抱一下孩子。」
「好的,我去帶雅子和孩子們過來。」玲子起身,往雅子房間去。
傾刻,玲子帶著雅子和惠子過來,她們各自抱著一個小嬰兒。
雅子在房門前羞怯地喊聲:「媽媽…」
璃子招手說:「雅子,妳過來!讓媽媽好好看看妳。」
雅子抱著念台挨過來,坐在璃子身邊。
璃子說:「才幾年沒見,妳已經是個成熟嫵媚的女人。孩子給我抱抱。」
雅子把懷中的念台給璃子:「好俊秀的五官喔!和新台剛出生時很相像呢!這孩子取名字了吧?」
雅子說:「取了,西川念台。」
「念台。」璃子聽到這名字,立即知道其中的深意:「念台啊!奶奶不是不想妳媽媽帶著你們去台灣和你多桑團圓,而是不願意你們去那邊過擔驚受怕的苦日子。」
雅子說:「念台,這是你奶奶喔,是你多桑的媽媽呀!」
璃子跟惠子說:「惠子,那女孩也給我抱抱。」
雅子接過念台。
「她叫菊子。」惠子把菊子給璃子,璃子說:「嗯!模樣很清秀的小女生呢!」
璃子問:「哲彥呢?怎麼都沒看到他?」
西川樵說:「哲彥給松下大助找去,他是松下的門生。」
璃子說:「松下好嗎?已經好些年沒見過他了。」
西川樵說:「哲彥回台灣清水後,如果將來被徵調入伍,松下會把他調到軍醫部門,這樣就不會跟著第一線的戰鬥部隊。」
璃子感動地說:「多桑,謝謝你費心地安排。」
西川樵說:「這是我當長輩應該為哲彥做的,哲彥是妳的兒子,我的孫子,更是這兩個孩子的多桑。」
6
松下大助帶著哲彥去拜會軍醫署署長長冶次郎,長冶也是西川樵在東京帝大教過的學生,畢業後投身軍醫,現在軍階已是中將。
松下說:「老學長,我是晚你三屆的學弟松下大助。」
長冶說:「我當然記得你,你很優秀!帝大醫學科主任松下大助教授,雖然我剛上任,但我知道本署先前曾授予你少將軍階。」
松下介紹哲彥說:「這位是我徒弟西川哲彥。」
長冶說:「我聽過他,在醫學月報上看過他發表的研究論文和寫真,果然是個後起之秀。他姓西川,莫非是西川老師的後人?」
松下說:「正是,他是西川老師的孫子,楊天賦的兒子,剛通過醫師資格考試,專長是普通外科。」
長冶微笑說:「這樣啊!難怪會是你的徒兒。你帶他來找我,有什麼請求就說吧?做得到的範圍內,我儘量幫忙。」
松下說:「我想問學長,能不能我把他帶著身邊,讓他跟著我留在軍醫署?」
長冶說:「這我得先瞭解一下他的身份,西川賢姪目前是日本人或台灣人?」
松下問:「他的身份和能否留在軍醫署有關係嗎?」
長冶說:「多少有關聯吧?如果他的身份是日本人,那麼你就可以讓他進到軍醫署留在你的單位。」
松下問:「如果他的身份不是日本人呢?」
長冶說:「如果不是,你只能等他回到台灣,被徵調入伍,受完基本軍事訓練後,再將他調回你的單位。其實,最後的結果都一樣,只是過程會有些波折。」
松下說:「哲彥,老師已經盡力了。」
長冶起身,輕拍松下肩膀安慰著說:「松下、賢姪,戰爭雖然無情,但是人和人之間卻還是依靠著情這條鎖鏈來維繫的。松下,你把賢姪帶在身邊,我相信他可以在戰爭裡存活下來…」
松下說:「哲彥,這事你不用操心,先完成你在帝大附院胸腔外科的實習工作吧?」
長冶嘉許說:「賢姪果然是個人才,能夠留在帝大附院實習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想當年我還進不去呢!不然我也不會投身軍醫…」
7
臨別前夕,西川家裡籠罩著一股愁緒。
雅子剪下一些念台、菊子和自己的指甲、頭髮,分別裝在平安香袋裡。同樣地,哲彥也把他的指甲和頭髮讓雅子剪下一些,給雅子收藏。
西川弘忍特地找攝影師來家裡,為全家人拍攝全家福照片。
雅子忍住離別的愁緒,為哲彥設計、剪裁了幾套不同季節的衣服,惠子也貼心地勾了毛衣和毛襪給即將返台的姐夫。
雅子和哲彥一起下廚,做了一桌台灣家常菜。菜餚還算豐富,但西川家人卻沒有好胃口。
「大家要認真吃喔!往後要想再吃到哲彥親手作的台灣家常菜,可能要好些年…
」雅子說著,臉頰上的淚水滴落到陶碗裡。
惠子輕拍姐姐雅子的背說:「姐姐,妳不要掉眼淚了。」
惠子自己同樣眼眶含淚。
璃子安慰說:「不會分開太久的,雅子。等戰爭結束,媽媽就帶哲彥回來給妳。」
雅子說:「謝謝媽媽。」
西川樵說:「回到台灣後,記得寫信回來報平安。」
璃子說:「我會的,多桑。」
8
在上野車站,西川家人送別璃子和哲彥。
雅子和哲彥深情相擁。
雅子說:「哲彥,將來無論你身在何處,請你記得你在東京上野,還有個家,有思念你的家人。」
哲彥說:「我會的,把孩子照顧好,等我回來。」
美智子說:「女兒,等戰爭結束,有空就帶著天賦和哲彥回來上野,這裡是妳的娘家。」
璃子說:「卡桑,我會的。妳和多桑要保重身體。」
哲彥說:「惠子,孩子再給我抱一下。」
惠子把念台給哲彥,哲彥親吻念台的臉頰說:「兒子,你要乖乖長大,無病無災,等多桑回來。」
玲子說:「還有菊子。」
璃子說:「菊子給奶奶抱一下。」
玲子把菊子給璃子。璃子說:「菊子,妳和妳卡桑一樣漂亮喔!」
列車進站,弘忍幫忙提行李上車,西川家人在月台上和璃子哲彥揮別。雅子跟著緩緩啟動的列車小跑了一段,望著遠去的列車,淚水不禁潰堤。
弘忍趕過來,扶著雅子:「女兒,多桑相信,妳和哲彥很快就會團圓…。」
9
列車往橫濱去,列車上,哲彥情緒仍不能平復。
璃子安慰說:「離別是很傷感的,兒子。媽媽和你多桑,二十幾年前也曾經在月台上跟你的爺爺、奶奶、舅舅道別。」
哲彥問:「卡桑,我是不是做錯了?」
璃子說:「傻孩子!感情的事沒有對錯,但是你不要辜負雅子,她不只是妳表妹,也是你孩子的媽媽。你幫西川家延續了香火,媽媽其實要感謝你的,你讓爺爺奶奶從此沒有遺憾。」
哲彥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卡桑。」
璃子說:「還有,家鄉清水的美秀,你和雅子已結婚生子的事,等你和美秀結婚後,時機成熟,媽媽會幫你跟美秀說。」
哲彥說:「卡桑…。」
10
廖美秀親自到車站迎接璃子和新台母子。
兩年沒見面,美秀一看見新台,就上前擁抱,引起旅客們異樣的眼光。
新台說:「美秀,我回來了。」
美秀喜極而泣說:「我們不要再分開了…」
老站長看見璃子母子,親切地打招呼說:「院長夫人,你兒子回來了。」
璃子微笑點頭答禮。
三人搭了一部三輪家,回到楊綜合醫院。
醫院門口,楊肇嘉、楊天賦兄弟、街長蔡登科、登發兄弟,廖武雄夫妻都在等著。廖英俊點燃一長串炮竹,新台的老同學們林清龍、陳木炎、王大旺、吳文章、潘鐵球、蔡廷楷都到場。
新台和他們逐一握手。
蔡廷楷說:「新台,我們等著喝你和美秀的喜酒喔!」
新台說:「沒問題!你們都要來喔!」
11
晚間,在楊天賦家裡舉辦一場簡單隆重的洗塵宴。楊肇嘉親自主持,街長蔡登科、登發兄弟,廖武雄夫妻都是座上貴賓。還有幾位地方上的老町長和甲長,都是頭面人物。
楊肇嘉說:「我姪兒新台學成歸來,成為楊綜合醫院的生力軍。本人在此同時宣佈一則喜訊,就是新台和武雄兄的千金廖美秀,即將完成終身大事,屆時將會邀請我們清水街的父老長輩們,一起來參加他們的婚禮…」
美秀和新台握著手,起身鞠躬答禮。
蔡登科也應楊天賦邀請,起來致詞:「楊老前輩、楊院長,這種場合其實應該讓準新郎新娘來講話,院長客氣邀請我講幾句話,我書讀得不多,說不出很文雅的話語,但是我孝生廷楷昨晚教了我一句: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登科致詞完,自己覺得很滿意地坐下來。
楊肇嘉招呼說:「薄酒便菜,各位請自己來啊!」
蔡登科和登發兄弟先舉杯向肇嘉、天賦兄弟敬酒,接著向武雄和春桃敬酒。
登科說:「武雄兄、春桃姐,能有新台這個乘龍快婿,我要大大地恭喜你們夫妻……」
武雄滿面春風說:「感謝街長,蔡館長。」
12
昱日,新台就開始在楊綜合醫院值班,他是院裡最年輕的住院醫師,不過,全體醫護人員知道他的身份,都對他相當禮遇。
在外科部,醫院裡的總醫師張文明說:「新台,下午排定了兩個小手術,就交給你喔。我把美秀從住院區護理部調過來,讓她擔任你的外科手術小組的護士長,為你準備各種器具,美秀很有經驗而且很細心。」
新台說:「感謝主任費心安排。」
張文明說:「應該的,往後如果有重大手術,我會請外科部周春生主任帶著你,他執刀的經驗豐富。」
新台說:「好的,主任。」
13
在外科手術室裡,新台正在為一個腿部被炸彈炸傷的傷患進行清創手術,美秀一旁遞著手術工具,不時幫新台擦去臉上的汗珠。這種小手術,美秀覺得有她在場就應付自如了,也就沒找其他護士幫忙。
新台說:「應該還有一兩塊破片在較深處的組織裡,護士長,X光片拿給我核對一下。」
美秀說:「好的,醫師。」美秀把一張X光片遞給新台。
新台端詳著說:「其中一塊會有些麻煩,卡在兩條靭帶間。」
美秀說:「你一定有辦法的,醫師。」
新台說:「當然有辦法,幫我把病人小腿懸高,這樣破片就會因重力作用露出頭來。」
美秀說:「好的,醫師。」
美秀以長帶將那隻小腿架掛在點滴架上:「這樣可以嗎?」
新台說:「可以,妳先扶住點滴架,別讓它晃動,我側身把那塊破片給夾出來。」
「好的。」美秀扶住點滴架。
過了一會兒,新台夾出那塊破片:「夾出來了,可以開始縫合傷口。」
美秀將那只小腿放下來,遞給新台鑷子和縫合線。
美秀看著新台很專注、細心地縫合傷口,看得一時恍神。
「止血棉」新台又說了一回:「止血棉給我。」
這時美秀才回神,把止血棉遞給新台。
又過了一會兒,新台滿意地說:「傷口縫得很漂亮。」
美秀嘉許著說:「醫師,你真的很細心!」
新台說:「這是我的松下老師教給我的,把每一次手術當作是完成一件藝術作品,讓它手術後盡可能回復原來該有的功能。」
美秀微笑說:「這種說法,我還是頭一回聽到的。不過,它是很好的觀念。」
14
從手術室出來,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
兩人取下口罩,美秀問:「新台,你會不會累?」
新台說:「不累,不過覺得有些餓了。」
美秀問:「那我去煮鍋什錦麵,跟你一起吃。」
新台貼心地說:「不用那麼麻煩啦!妳得保留些體力,別忘了今晚還得跟我一起巡房。我們就近去王大旺的米糕店吃米糕和肉羹湯。」
美秀微笑說:「也好,忙裡偷閒,我們散步走過去。」
15
兩人來到王大旺的米糕店門口,看見大排長龍。
新台說:「大旺家的米糕,道地的傳統口味,那醬料裡有著熟悉的豬油香。」
美秀說:「我知道你又嘴饞了。」
新台說:「沒辦法啊!這家鄉口味,我在東京,想吃都吃不到呢!」
大旺和他妹妹,兩人在攤位前忙得滿頭大汗,看見新台和美秀,大旺朝他們揮手說:「什麼風把小倆口給吹來我們小店?你們先進去坐,不用排隊等,我店裡頭還有一間休息室。」
新台說:「我們還是排一下隊好了。在日本東京待久了,很習慣排隊。」
大旺說:「好吧!那得讓我請客喔,同窗(同學)仔。」
排隊等候的客人聽著他們的對話,紛紛對新台和美秀投以好奇的眼光。有人眼尖認出他們倆人:「是楊院長的醫師兒子和未來的護士媳婦啦。」
美秀聽得心裡感到很甜蜜。
過了一會兒,輪到新台和美秀。
大旺說:「我幫你們裝好在盤子上,你們去我休息室,我馬上過來。」
大旺熟練地把米糕滷蛋和肉羹湯裝好,擱在淺盤子上。
大旺跟他妹妹交代說:「小妹,我去叫阿母出來,攤子給妳們照顧一下,我和我同學去敘敘舊。」
大旺的妹妹說:「哥,別聊太久喔!」
大旺揮手說:「知影啦!」
大旺端著淺盤子,領著新台和美秀進到休息室,三人坐下來。
大旺說:「講好了,這頓我請客。」
美秀說:「大旺學長,你米糕店的生意好像沒受到什麼影響嗎?」
大旺說:「是啊!其實我擔心的是,徵兵令可能很快就會下來,店裡人手已經很吃緊,如果我被徵調入伍,肯定會忙不過來。而且,我阿母更擔心的事,伊聽街上的人說,被徵調去前線的青年,超過半數送回來的是一盒骨灰,讓伊剉嘞等。」
新台問:「傷亡有這麼慘重嗎?」
大旺說:「那也沒辦法啊!我們的武器比不上米軍精良!甚至我還聽說過,整條運兵艦還沒抵達目的港,半途就被米軍的潛水艦用魚雷或飛機丟炸彈,給炸沉下去,幾百人上千人就跟著葬身海底。」
新台說:「情勢似乎對我們越來越不利了!」
王大旺說:「這些消息,美秀在醫院裡服務,應該聽過那些後送回來的傷兵說過,他們幾乎每一個都是缺手斷腿或眼睛瞎掉,但能活著回來,命算是撿到的。」
新台望著美秀,美秀點頭說:「你說的這些事情我都曾聽過,所以我才會寫信去東京給你,要你等戰爭結束才回來,但是…。」
新台說:「古人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該來的就是想躲也躲不掉吧?」
王大旺說:「你算是好的嘞!你有一半日本血統,又有醫學方面的專長,就算被徵調入伍,應該也不會被編入戰鬥部隊送上前線,我們這些人就賤命了!」
新台說:「我還沒想到那麼遠去。」
其實,大旺的一席話,彷彿暮鼓晨鐘般,敲醒了新台心中潛藏的憂慮。
新台和美秀聽得情緒很低落,大旺看出些端倪,說:「不說這些了!別打壞你們吃米糕的心情,來來來,趁熱吃!趁熱吃!」
16
在東京上野的西川家裡,雅子拿著哲彥的照片,跟懷裡的小嬰兒說著話:「念台,這個帥帥的人是你多桑喔,你可以用台灣話叫他阿爸,阿爸是個優秀的醫生,會幫很多病人開刀,把他們治好,你要記住你阿爸的樣子,將來長大後,跟他一樣成為一個優秀的醫生…」
一旁的惠子聽得很難過說:「姐,姐夫才剛回去,妳就這麼思念他…」
雅子說:「妹妹,等妳以後嫁人,有了孩子,你就能體會我此刻的心情…」
惠子說:「不用等到以後,看妳現在這種魂不守舍的樣子,我就能體會了。對了老姐,妳有沒有看到今天的報紙?」
雅子問:「今天的報紙?有什麼消息嗎?」
惠子說:「報紙寫說,台灣總督府宣佈,即將自下個月起,實施島內全面徵兵。」
雅子說:「報紙呢?妳去找來給我看看。」
惠子說:「被爺爺拿走了,後來我就找不到,他大概不想妳看到這則消息吧?」
雅子說:「妹,明天上午妳陪我去清水觀音寺上香,我想為妳姐夫祈福。」
惠子說:「好,孩子就先給媽媽和奶奶帶著。」
雅子說:「念台喝過奶了,妳抱去給媽媽,把菊子抱過來,該輪到她喝奶了。」
惠子抱起念台,往母親玲子的寢室去。
17
美秀陪著新台去巡視病房,兩人來到外科病房,新台正在為住院傷患檢查傷口並換藥。值夜護士張月蘭神色慌張地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說:「醫師,不好了!不好了!107號病房,有傷患上吊…」
「美秀,這裡交給妳收尾,我趕過去處裡。」新台說:「護士,妳跟我過去。」
新台小跑步趕到107號房,斥喝說:「你這是幹什麼啊?」
新台說:「我抱著他的腰把他往上抬,妳架椅子站上去,把他的布條解開來。」
這名叫月蘭(20歲)的護士表情畏縮說:「我不敢啦!醫師。」
新台發怒斥責說:「巴格亞魯!人命關天,妳身為護士,跟我說不敢?」
護士被罵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差點哭出來
這時美秀衝進來:「月蘭,我來!」
美秀二話不說,架椅子站上去,把布條給解開,新台將他放下來。
新台檢查一下說:「還好,發現得早,頸椎沒斷裂,暫時昏過去而已,我來叫醒他。」
美秀說:「這人叫潘鐵人,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你同學潘鐵球的大哥,他從馬來亞戰場被後送回來。」
新台這時才注意到這人臉上纏著紗布,少了一條小腿。
聽到動靜,幾名護理人員趕過來,還引來幾個圍觀的住院病患和家屬。
那叫潘鐵人(28歲)的甦醒過來說:「我已經是個廢物了!你就讓我死吧?我不想拖累家人…」。
新台忍不住對著他訓話說:「潘大哥,再天大地大的事,都可以有辦法解決,你幹什麼要死不活呢?你能夠從戰場活著回來,就是天公要給你好好活著,為什麼要想不開呢?」
潘鐵人說:「我老婆跑掉了,房子也被炸彈炸毀了…」
潘鐵球擠過人牆,出現在新台面前,一臉尷尬地說:「剛才我出去吃晚餐,不好意思啊!老同學,給你添麻煩。」
美秀對圍觀者說:「沒事了,請回吧,請離開這裡…」
圍觀者陸續離開,被嚇著的月蘭縮在牆角哭泣。
美秀抱著月蘭安撫說:「醫師不是有意要責怪妳的,不要傷心了。」
新台說:「醫院人手不足,你應該把你大哥照顧好的!鐵球。」
潘鐵球鞠躬說:「對你真拍勢,老同學。」
新台問:「患者傷得怎麼樣?」
美秀說:「患者送來前,右小腿就已截肢,兩眼右眼確定失去功能,左眼視力受損,正在接受治療,鼻樑必須進行重建手術。」
新台關切地問:「鐵球,現在你們兩兄弟有地方住嗎?」
潘鐵球說:「暫時先借住在我伯父那裡,坦白說,我擔心我被徵調入伍後,就沒人照顧我大哥了。」
新台想了一下說:「這樣吧?等你大哥傷癒出院,就留在醫院,我會幫他裝上義肢,給他安排一份工作。」
潘鐵球感動地說:「老同學,真心感謝你。」
新台說:「潘大哥,生命誠可貴,你別再想不開了!」
鐵球也說:「大哥,你要重新站起來啊!」
18
經過一場虛驚,新台和美秀繼續值班巡房。
美秀說:「你第一天上班,就發脾氣罵了護士。」
新台說:「沒辦法,當時我忍不住嘛!」
美秀說:「月蘭被你給罵哭了,你罵人的聲音和打雷一樣,我在房門外都聽到了。」
新台說:「身為護士,遇到緊急狀況卻慌了手腳,不曉得要作緊急處理,應變能力顯然不足!」
美秀說:「月蘭剛受過護理訓練,才來醫院,臨場經驗比較不足嘛。」
新台說:「還好沒鬧出人命,否則醫院的聲譽就會受損了。」
美秀說:「你發起脾氣來,樣子真的很嚇人。」
新台說:「還好吧?其實現在想想,如果將來我的命運也像潘鐵球的大哥那樣,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種勇氣茍活下來…」
美秀聽得難受說:「你別說了!別說了!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19
雅子和惠子兩姐妹,騎著腳踏車,來到上野公園的清水觀音寺。
停妥腳踏車,惠子提著香籃,兩姐妹進到觀音寺裡。
燒完香,雅子抽了一支籤,看著籤書上面的圖案,雅子眉頭深鎖。
惠子問:「姐,怎麼啦?」
雅子把籤圖給惠子:「是兇籤,問妳姐夫的。」
惠子看了一下說:「添些香油錢,請住持幫我們化解。」
雅子憂心說:「也只能這樣。我寫封信給妳姐夫,告訴他這件事。」
惠子說:「姐,我看先不要吧?會讓姐夫憂心。」
雅子說:「那怎麼辦?如果籤詩應驗的話……」
惠子安慰說:「不會啦!給住持化解後,會逢凶化吉的。」
20
楊天賦和妻子璃子商量著,新台和美秀的婚事。璃子把新台在東京上野家裡,已經和雅子成親,並生下一對龍鳳胎的事情給說了。
「真是的!」天賦抱怨說:「這種事兩佬事先也不跟我們參詳(商量)一下。」
璃子說:「兩佬大概是急著抱曾孫吧?美秀那邊,我會找機會和她談,她應該會諒解的。」
「只好這樣了…」天賦說:「我先和武雄電話說一下,過兩天是吉日,正式去他家裡提親。」
璃子說:「也好,讓新台和美秀早點成親,以免夜長夢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