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武藏挾怨報復,肇嘉帶頭掃街
1
小泉和武藏進到福田督察辦公室,在桌前肅立。
小泉行舉手禮:「報告長官,我們來了!」
福田問:「你們兩個來台灣多久了?」
小泉說:「長官,我來三年了。」
武藏說:「我才來一年多。」
福田說:「在台灣,今年是我第十一年。你們對台灣瞭解多少?對台灣人的思想和性格又瞭解多少?我想聽你們說說看。」
小泉問:「長官,抱歉,我不懂你問這兩個問題的用意。」
福田說:「你們不懂是吧?讓我來告訴你們,因為你們沒用心思去瞭解台灣,去揣摩台灣人的想法和個性,所以你們經常會犯不該犯的錯誤,比方這回由於你們執法不公,觸犯眾怒,導致你們被攤販圍毆。」
小泉說:「長官,可是我們真的有委屈,當時那對田中夫妻主動向我們申訴,我們就立即依法處理。」
福田說:「問題就出在田中那對夫妻,他們買東西只付一半錢,惡行惡狀在菜市場早已人盡皆知,你們不可能不知道。還有,小泉,我聽說你在菜市場執勤,經常假藉職權向店家和攤販勒贖魚肉蔬果,他們對你敢怒不敢言,你別跟我否認沒這回事!」
小泉辯稱:「長官,那是他們主動饋贈予我的,我從來沒開口跟他們要。」
福田不以為然,反問:「是嗎?要不要我傳證人前來,當面和你對質?」
小泉登時心虛:「長官,我…」
福田說:「小泉,我知道你有妻小,經濟負擔重,但是假借職權向店家攤商揩油的行為,是違法的,可能會害你丟了工作喔!」
小泉說:「長官,請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
福田說:「好吧!小泉,我要把你調回分局擔任內勤,武藏,你調去街仔派出所值班台,以免你們再和當地的商家攤販起衝突。好了,你們可以離開了。」
小泉兩人敬禮後,離開督察室。
武藏說:「都是那個叫火龍的魚販害我們的,我要找他算帳」
小泉說:「次郎,別傻了,督察已經盯上我們。」
武藏說:「你不敢去,我自己去,不會連累你的。」
小泉說:「次郎,勸你還是別做傻事。」
2
林獻堂(35歲)和蔣渭水(30歲)一起來拜訪住在清水街鰲峰町的蔡惠如(32歲),三人在蔡惠如的書房裡聊著。
蔡惠如拱手說:「獻堂兄,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林獻堂微笑說:「我是專程來找你的。這位是蔣渭水醫生,你該認識一下。」
蔡惠如主動伸出手說:「渭水兄,久仰大名!獻堂經常跟我提起你,說你是個有遠見有理想的醫生。」
蔣渭水謙虛地說:「豈敢!獻堂兄這麼誇我,讓我感到惶恐。」
林獻堂說:「惠如,是這樣的,渭水有個構想,成立一個以台灣人為主體的民間社團,除舉辦各項文化活動,將來還打算發行漢文報紙。」
蔡惠如讚許說:「渭水兄,你的構想很好啊!不過,為什麼不直接組織政黨呢?」
林獻堂說:「有個《六三法》這個金箍咒套住,你想總督府會同意我們組織政黨嗎?」
蔡惠如說:「獻堂,你的考量倒也是實情,總督府對於台灣人組織政黨,應該會很敏感吧?」
蔣渭水說:「島內如果有個正式的民間社團,這樣我們就可以把知識份子組織起來,其實這社團是具有政黨實質的,只是形式上以民間社團出現。」
蔡惠如問:「這民間社團的名稱,你們想好了嗎?」
蔣渭水說:「我和獻堂的意思是,名稱暫定為《台灣文化協會》。」
蔡惠如說:「《台灣文化協會》,聽起來滿好的,感覺很有號召力。」
林獻堂問:「你和街長楊肇嘉應該認識吧?」
蔡惠如說:「豈止認識,我跟他就像親兄弟,經常在一起泡茶聊天。」
林獻堂說:「那就好!我想透過你,邀請楊街長加入協會。」
蔡惠如提議說:「沒問題!要不我帶你們去拜訪他?」
林獻堂說:「也好!我們當面邀請他,這樣禮數比較周到。」
蔡惠如說:「我先打電話給肇嘉,跟他約今天晚上。」
3
河合秘書和佐藤督察長來到清水街役所辦公室,拜會楊肇嘉。
河合說:「楊街長,我們方才已經前往分局,向橋本宣達郡守的指示。」
佐藤說:「那十幾位被拘捕的攤販,橋本應該今晚以前,就會完成罰款裁定,家屬即可前往繳款保釋。」
楊肇嘉說:「感謝河合秘書和佐籐督察長,特地為此事奔走。」
河合說:「郡守特別叮嚀,請你務必和底下幹部及本地鄉紳充份說明,對於這回警民衝突事件,郡守秉公處理,橋本部屬執法不當,郡守絕不護短包庇。希望你明天就恢復市集,安定地方秩序。」
楊肇嘉恭敬說:「嗨!我會轉達郡守意思。」
佐藤說:「街長,那橋本若有得罪你之處,請不要和他計較。你是地方父母官,行政倫理上他應該尊重你的,這點我已經當面提醒過他。」
楊肇嘉說:「嗨!多謝督察長。」
河合說:「事件圓滿落幕,我和督察長也該回去向郡守覆命。」
楊肇嘉說:「我送兩位。」
佐藤說:「楊街長請留步。」
兩人離開後,楊肇嘉對蔡基成說:「我們該去分局跑一趟,先把那些攤販們保釋出來。」
蔡基成說:「那些攤販們要繳交的罰款,這部分呢?」
楊肇嘉說:「我先幫他們墊付吧!」
4
被拘留的攤販,集合在清水警察分局大廳,由福田督察進行訓話:「…今後無論發生何種糾紛,對於執勤官警的處理,如果各位覺得有任何不當,可以直接向我投訴,不可以再聚眾,對執法員警施暴,擾亂交易秩序…」
分局長橋本英三主動走向楊肇嘉,很有風度地和他握手。
橋本說:「楊街長,這回警民糾紛本人處置過當,請你見諒!今後我們多溝通,避免再發生類似誤會。」
楊肇嘉:「溝通大門隨時敞開,請橋本局長不吝賜教。」
滋事的攤販每人課以50圓罰款,隨即由楊街長代墊罰款,和蔡基成一起帶走這夥攤販。
5
清水街楊肇嘉家三合院大宅的客廳裡,聚集著各町甲長、保正和鄉紳。
蔡基成說:「各位鄉親序大,被抓去分局的十數位臨時攤商,街長先幫他們墊繳罰款,已經具保釋回。」
保正楊添財(45歲)說:「這件警民糾紛,多蒙楊街長及蔡甲長大力奔走,我和街坊都很感謝。」
楊肇嘉說:「其實這次事件會如此快速地落幕,是咱們的罷市行動引起郡守正視,但這種非常的抗爭方式只能偶一為之,因為很容易擦槍走火,場面失去控制。所以我想,有必要在我們街裡成立一個調解機關,專責處理因交易衍生的糾紛。」
甲長林茂德(36歲)說:「因交易衍生的糾紛,的確須要有個機關來受理,否則動輒要警察單位出面,不見得能夠圓滿處理。」
甲長鄭大富說:「我也同意,不如這調解機關就設在街役所裡,這附近就是菜市場,運作上會方便些。」
楊肇嘉說:「那麼我就向郡裡反應,設立專責機構聘請專人來負責,並由街役所支付薪水。」
鄉紳廖武雄(35歲)說:「如果請專人來坐鎮處理,這筆薪水上頭不想出錢,那麼就當作是無給職的義工好了。」
肇嘉說:「這倒是不必擔心,我們可以在處理的交易糾紛裡,向雙方當事人酌收少許手續費。」
蔡基成說:「既然大家都有共識,那麼就請街長來幫大家規劃吧?」
鄭大富說:「由於大家都還不熟悉調解程序,我建議首任的調解會主任委員就請楊街長來兼任,儘快將制度建立起來。」
這提議立即獲得全體與會者的支持。
6
這些基層幹部們剛離開楊宅沒多久,蔡惠如領著林獻堂和蔣渭水,來到楊家三合院大廳門口。這時,楊肇嘉和天賦兄弟出來迎接。
楊肇嘉主動握手:「獻堂兄、惠如兄,兩位真是稀客。這位是舍弟天賦,開業醫生。」
蔣渭水說:「那和我是同行囉?聽惠如說你們兄弟都很傑出,果然名不虛傳!」
楊天賦說:「你客氣了!渭水兄。」
楊肇嘉說:「三位貴賓請進大廳奉茶。」
五人進到大廳,依長幼順序就座。
楊肇嘉說:「惠如電話裡說,要陪獻堂兄和渭水兄前來,我興奮了好一會兒,兩位兄長大名如雷灌耳,今天終於見到。」
蔡惠如說:「肇嘉,獻堂向我問起你,兩位兄長都覺得應該親自前來拜訪。」
蔣渭水說:「其實我和獻堂前來府上,是想邀請兩位一起參加《台灣文化協會》。」
楊肇嘉說:「《台灣文化協會》?是新成立的社團嗎?」
林獻堂說:「正在籌備中,是以台灣人為主體的民間社團。」
楊天賦說:「這聽起來滿不錯的!就像我們醫師有公會。」
蔣渭水說:「天賦兄說得沒錯,當初我的靈感就是來自醫師公會。」
楊肇嘉猶豫了一下,說:「可是我現在有官職在身?參加協會好嗎?」
楊天賦說:「二弟,那有什麼關係?你應該參加協會,幫忙出一份力。」
楊肇嘉說:「好吧,大哥都認為我不該置身事外,算我一份好了。」
蔡惠如說:「過陣子我把入會申請表,帶過來給兩位。」
林獻堂欣慰地微笑說:「有肇嘉兄弟參與,我看見了第一道曙光了…。」
7
隔幾天,巡警武藏次郎,為報復魚販火龍害他被人拳打腳踢,下班後帶著警棍去菜市場找火龍麻煩。
武藏指著說:「火龍,我懷疑你的秤稈不合規定,有偷斤減兩的嫌疑,我要檢查!」
火龍驚訝說:「大人,我的秤稈是在官廳指定的專賣店買的,斤兩上不可能有問題。」
武藏說:「我哪知道你會不會自行在秤稈上動手腳,拿來給我檢查!」
火龍忐忑不安地把秤稈遞給武藏。
武藏指著秤稈表面說:「你這根秤稈,上面的刻度都模糊了,這不合規定!」
武藏把那稈秤子當眾折成兩段,火龍「哎呀」一聲,臉色驚慌。
武藏接著說:「我還要檢查你的魚貨,把荷葉掀開來。」
火龍顫抖著把荷葉掀開。
武藏大聲說:「你自己聞聞看,這些魚貨都發臭了,你還敢拿出來在市場上販賣?」
火龍說:「冤枉啊!大人,這些魚貨都是今天早上去梧棲漁港碼頭,直接跟船老大批購的。」
武藏生氣地:「廢話少說,把擔子挑起來,跟我回去分駐所。」
一旁的攤販和路人們議論紛紛,但是沒有誰敢上前去干涉。武藏揮舞著警棍,硬是連人帶貨押回街仔派出所。
8
火龍一家人扶老攜幼,在保正楊添財陪同下,來到楊肇嘉的街役場辦公室。
火龍妻和老父母哭著,正要向楊肇嘉下跪,肇嘉和基成趕緊上前攙扶他們起來。
蔡基成說:「有啥米委屈你們慢慢講,不要這樣子啦!」
土龍妻說:「上次打傷我頭家火龍的那個警察,這回又來找我頭家麻煩,聽說連人帶貨被那個警員押去街仔派出所。」
蔡基成問:「那警員是少年的還是年歲大的?」
土龍妻說:「是少年的警員。」
蔡基成說:「那就是武藏了,真會欺負人!街長,這分明就是挾怨報復嘛!」
楊肇嘉說:「我們這就去街仔派出所交涉!」
9
楊肇嘉隨即和蔡基成、楊添財帶著土龍的妻兒老小,一行人前往街仔派出所交涉。關心此事的街坊,跟著他們來到派出所,數十人聚集在門口聲援。
火龍被手銬銬坐在分駐所大廳走道旁的長條椅上,兩簍魚貨散放在走道上。
楊肇嘉、蔡基成、楊添財三人進去交涉。
楊肇嘉說:「八幡所長,攤販火龍被貴局巡警武藏帶回,我要求貴局出示訊問筆錄,以瞭解火龍究竟觸犯哪種規定或法律。」
所長八幡有紀(32歲)說:「攤販火龍使用不合標準的秤稈及販售不新鮮漁貨,除違反『度量衡辦法』科處罰款20圓,並以違反『食品衛生管理辦法』,魚貨沒入併科拘役三日。」
楊肇嘉直指說:「在沒見到偵訊筆錄,魚貨未經檢驗,真相未明之前,這樣的行政裁罰有濫權違法之嫌。」
八幡說:「這是我以行政裁量權所做的決定,若被處罰者不服,可向分局提出申訴。」
楊肇嘉說:「申訴當然會隨即提出,火龍那三天拘役,我自願替他承受。等申訴結果出爐,這是非曲直再一併向八幡所長討回來。」
八幡心想:「這楊街長自願替火龍坐牢三日,我若同意,屆時再次引發罷市效應,郡守直接怪罪下來,我八幡可擔待不起。」
八幡說:「即使街長願意替火龍受罰,我豈敢把街長送進拘留所?不如改以掃街三日折抵,就打掃菜市場及周邊街道吧?」
楊肇嘉豪氣說:「可以,自明日起,我就掃街三日。」
火龍的妻子繳交罰金後,領回火龍,留下兩擔魚貨。在楊肇嘉等人的陪同下,與聲援群眾數十人浩浩蕩蕩離去。
武藏說:「所長,感謝你為我出一口氣!」
八幡說:「先別謝我,這楊肇嘉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們隨後一定會跟福田督察申訴,你我最好預先準備一套應對說詞。福田督察向來精明,可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唬弄得過去的。」
10
街長楊肇嘉、保正蔡基成、楊添財回到街役所,聽到消息,全體調解委員、多位甲長以及廖武雄、蔡惠如等許多地方士紳都到場關心並表達支持。
蔡基成說:「在八幡所長面前,街長當場表示自願為火龍受罰坐監三日,八幡立即改口說,拘役改為掃街,這決定用意很明顯,是想要趁機羞辱楊街長。」
楊添財說:「沒錯!各位不在當場,沒親眼看到八幡所長那隻小狐狸的得意模樣!當時真想給他幾記老拳嘗嘗。」
廖武雄說:「福田為官清正,在咱們地方上素有清譽,此事他應該會秉公處理。」
楊添財說:「武雄兄說得沒錯,我們會去向福田督察申訴。」
蔡惠如說:「我提議由全體調解委員出面,聯絡清水街各番町甲長、保正、及街役場全體職員、地方士紳,明天起接連三天,一早大家帶著掃把畚箕,一起在菜市場口集合,聲援楊街長掃街。」
這提議立即獲得在場人員全體無異議通過。
蔡惠如說:「如此一來,我倒要看看,八幡怎麼向福田督察說明!」
11
鄰居阿棉嫂(35歲)遇見剛從學校接回兒子楊基焜(8歲)的街長夫人美代子,將楊街長代魚販受罰之事,告知美代子。
阿棉嫂說:「街長夫人,我剛從市場回來,聽市場的攤販們說,街長大人明天起要去菜市場掃街三日。」
美代子好奇問:「街長不是要去街役所上班嗎?他哪有空去打掃菜市場?何況那也不是他份內該做的事。」
阿棉嫂說:「聽菜販說街長是替一個叫火龍的魚販受罰,菜市場的那些商家和攤販,都說明天起要陪著街長一起掃街。」
美代子微笑說:「原來是這樣啊?」
基焜問:「卡桑,那我可以跟著多桑去掃街嗎?」
美代子說:「不行,那些是大人的事,你必須去上學。」
12
蔡基成和楊添財帶著火龍來到分局督察室。
蔡基成說:「福田督察,魚販火龍被街仔派出所行政裁罰,20圓罰款和拘役三日,當事人不服裁罰,遞狀申訴。」
火龍遞交申訴狀給福田督察,福田瀏覽一遍。
福田說:「秤稈刻度模糊和秤稈本身不合規定標準,並不相同,八幡所長的裁罰,有擴大解釋之嫌。這部份20圓罰金應撤銷。秤稈刻度模糊,取締員警應先要求持有者限期改善,經催告後仍不改善,方能沒入,這部份員警未履行催告程序,執行上有明顯瑕疵。由於該秤稈已被員警武藏折毀,應由該員警賠償當事人新的秤稈一副。就這兩部份,我會傳八幡所長和武藏前來,接受本席調查,並於一週內作成裁定書,交付申訴當事人。」
楊添財問:「督察,火龍此案申訴重點不在前兩項,而是在於執勤員警能否單憑目測,就斷定魚貨蔬果新鮮度?而逕行裁罰沒入漁貨及拘役三日?」
福田說:「就『食品衛生管理辦法』,稽查人員是可以憑感官來斷定食物新鮮度,對於明顯腐敗的食品可逕行裁罰。若出現爭議情形,受罰者可提出物品生產及保存過程的相關證明文件,以證實物品新鮮度合於公開販賣標準。」
蔡基成說:「火龍,你把漁會開給你的那張『購貨證明單』給督察。」
火龍遞交:「購貨證明在此。」
福田說:「好,漁會出具的這紙證明,具公文書效力,本席受理,明天傳喚八幡所長和武藏巡警。」
蔡基成說:「來不及了,督察。明天起楊街長將代替火龍去菜市場掃街三日。」
福田納悶問:「楊街長自願去掃街三日?」
楊添財說:「是啊!督察,那是楊街長和八幡所長之間的約定,街長說等申訴案下來,他再和八幡所長計較。」
福田苦笑說:「看情形,這下八幡有紀可也要去掃街,履行約定囉!」
13
楊肇嘉下班回到三合院大宅。
美代子幫肇嘉脫下外套:「聽鄰居阿棉嫂說,明天起你要去菜市場掃街三天?」
楊肇嘉微笑說:「沒想到消息這麼快就傳開來。」
美代子說:「這些地方上的員警,平時吃喝用品都受地方上百姓供奉,作威作福儼然是有執照的土皇帝,和內地警察比較起來,素質真的差太多了。」
楊肇嘉說:「街坊們的權利意識逐漸抬頭是件好事,對於不合情理的事情,大家就該站出來表達意見,要求官廳改善。」
美代子說:「你為街民爭取權益,是你身為街長該做的事。我當然全力支持妳。不過,每天我都有固定的家事要做,不能陪你去掃街喔。」
肇嘉笑著說:「掃街哪需要勞駕夫人?幹部們、士紳和菜市場的商家攤販們,都說明天起他們會來陪我掃街。」
美代子微笑說:「喔?那也是你深獲街民愛戴,大家才會熱烈響應啊!」
14
一早,各地方幹部領著隊伍攜帶掃具畚箕垃圾桶,陸續來到街仔町菜市場,在市場口集合。甲長蔡基成開始分派任務,分成幾個隊伍開始大掃除。
八幡所長和武藏巡警站得稍遠,不敢過來執行監督掃街的任務。
武藏問:「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八幡說:「傷腦筋!楊街長擺明要把事態擴大。」
附近的街坊看見楊街長、各町町長、甲長、保正、地方士紳和街役場職員都動員來掃街,紛紛奔相走告,主動帶著掃具加入掃街行列,才一會兒工夫,每條街道上到處都有三五成群的民眾在掃街。
楊肇嘉說:「其實掃街這類活動很有意義,可以維持環境清潔。」
蔡基成笑著說:「街長,你好度量,凡事往好的地方想,換成我就不會讓八幡所長好呷睏(好吃好睡)。」
廖武雄說:「不如我們每週公訂一天,作為全街的清潔日,每一家戶都派出一人來打掃周邊環境,街長,你覺得呢?」
楊肇嘉點頭說:「嗯!武雄兄,你的構想很不錯,等這三天掃街完,我就讓街役所來規劃清潔日的活動。」
15
橋本分局長接獲八幡所長報告。在福田榮督察的陪同下,也出來街上瞭解情況。
八幡說:「報告長官,整個清水街每條街道上,都出現掃街人群。」
橋本不解地問:「怎麼會有這種事?」
八幡說:「報告局長,此事起因於…」
橋本越聽眉頭越皺。
福田說:「八幡所長,我正要約談你和武藏,你們兩個可知道闖禍了?」
八幡問:「報告督察,我不知督察所謂闖禍之說的由來…」
福田說:「蔡基成和楊添財兩位甲長,昨天下午才帶著火龍來督察室向我申訴,待會兒你帶著火龍那案子的裁決書,和武藏一起來找我報到。」
橋本發飆大罵:「八幡,你這個混帳東西,還嫌我最近的麻煩事不夠多嗎?這事你自行收拾善後!」
八幡所長見橋本長官變臉發飆,嚇得不知所措,只能連聲應「嗨!嗨!嗨!」。
街民看見橋本和八幡等一行官警,竟沒有人理會他們,把他們當成空氣。
橋本巡視了幾條街道,臉色相當凝重。
橋本問:「福田督察,我這任分局長,真的有做得那麼差勁嗎?為什麼街民都只聽楊街長的?」
福田說:「那是由於你和楊街長立場不同,你選擇站在街民的對立面,當然街民就會只聽楊街長的。」
橋本又問:「那麼,你說我該怎麼辦?」
福田獻策說:「如果局長願意放下身段,和楊街長握手言和,多傾聽街民的意見,往後的日子,你就會好過很多。」
橋本說:「好吧!我聽你的,福田,你在這地方上待了十來年,各種狀況比我清楚。你幫我安排,我想和楊街長當面好好溝通一回。」
福田說:「沒問題,我以你的名義,出面邀約楊街長見面。不過,八幡這個掃街三日的裁罰嘛…」
橋本說:「我懂你的意思。」
橋本轉頭怒視,說:「八幡,你自己看著辦吧?!」
八幡臉色慘白,總算弄清楚自己闖禍了。
16
在清水街分局督察室,八幡所長和武藏次郎正在接受福田督察的調查。福田看完八幡所長就火龍一案的裁罰書,生氣地往桌面上摔去。
福田大聲責罵說:「這是什麼裁決書?漏洞百出!難怪火龍會來找我申訴!」
八幡忐忑不安地問:「這份裁決書,有什麼漏洞嗎?」
福田指著八幡的鼻子說:「虧你還是個所長,真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長腦子!這裁決書裡的三項裁決,理由沒有一個在法律上能成立!」
八幡面色驚恐地說:「督察,還請你明示。」
福田沒好氣地說:「首先,火龍的秤稈刻度模糊,依行政處理程序,必須先向他本人告知,給予改善期限。期限內不改善,方能依法沒入。而且,你們還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火龍的秤稈是在政府公告的專賣店購得的,除非他經過明顯變造,但並無這部份的證據,你們怎能僅就刻度模糊,逕行處罰火龍罰款20圓?」
八幡辯稱:「可是以前就秤稈刻度模糊,我做過多次同樣的批示,都沒問題啊?」
福田說:「那是你誤解法令,並擴大解釋職權。我現在告訴你,就是要糾正你以前所犯的錯誤。其次,武藏說火龍的漁貨不新鮮,理由上面寫著以目測方式來做判斷,你們看看火龍拿出來的證明文件,梧棲漁會出具的,白字黑字證明火龍批購的都是當天在碼頭卸貨的新鮮漁貨,這文件說明什麼?」
福田倏地起身,伸手把武藏的衣領揪住,拉按到桌面上:「說明你武藏次郎睜眼說瞎話!而動機就是你挾著被攤販圍毆的前怨,濫用職權報復火龍!」
武藏哀求說:「督察饒命,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福田將武藏自桌面拉起,一把推倒在地,然後右手指著八幡的鼻子。
武藏跌得四腳朝天,趕緊爬起,跪趴在地上。
福田盛怒說:「然後是你,八幡,你實在夠誇張的,楊街長說要替火龍坐牢三天,你怕觸犯眾怒,就改口要楊街長去掃街三天。你是什麼東西啊?就算是橋本局長,也不敢開口要楊街長去掃街三天,你憑什麼如此羞辱楊街長?現在可好了,整個清水街,老百姓都響應楊街長的號召,家家戶戶都出來掃街,然後把矛頭都對到橋本局長和我頭上來,你可真會給我們惹麻煩!你們不曉得街長是一地的父母官嗎?你敢要他去掃街?楊街長只要一通電話打給郡守或州牧,橋本局長和我都得捲鋪蓋走路,你們到底懂不懂啊?混帳東西!沒看過比你們還愚蠢的警察
…」
八幡有紀被罵得抬不起頭來,不敢答腔。
福田餘怒未消:「待會兒我要去見楊街長,你們兩個跟著我去道歉。八幡,你最好求神保佑,楊街長放你一馬,否則我會把你以侮辱長官的罪名,移送紀律委員會懲治,你自己要有心理準備。」
八幡自知闖下大禍,懇求著:「督察,請幫我向楊街長求情!」
福田說:「武藏,你真的不是普通的可惡!先前你執法不公,惹出一個警民糾紛,局長在不清楚真相時,為了替小泉和你出頭,導致清水街罷市事件,被郡裡的長官叮得滿頭包。現在,你又挾怨報復,惹出個街長掃街三日。留你在清水,真是個禍害!聽清楚!現在我給你兩條路走,一是滾回內地去或請調到別的街庄,離開我的轄區,二是調來我底下當傳喚!你自己說!你要哪個?」
跪在地板上的武藏淚流滿面說:「督察,請收留我…」
17
當晚,福田督察帶著八幡所長和武藏次郎,前來楊家三合院。
福田彎腰行禮:「楊街長,我特地帶八幡所長和武藏前來,當面向你請罪。」
八幡深深鞠躬:「街長,日前多有得罪,尚請大人見諒。」
楊肇嘉說:「豈敢!豈敢!三位請坐。」
美代子親自捧著茶盤,給三位倒茶。
福田說:「夫人,這茶葉口感相當好。」
美代子微笑說:「茶葉來自埔里深山,若你喜歡,待會兒給你帶一包回去品嘗。」
福田說:「謝謝夫人盛情。」
美代子說:「跟我客氣什麼?我們都是同鄉嘛!」
福田說:「街長,八幡這兩位後輩,行事莽撞,得罪之處還請你不要計較。」
肇嘉說:「福田,既然你都出面了,這事我就不再追究。只不過,我誠懇希望官警,往後能夠以親民愛民的態度服務鄉里,執法應寬嚴適度,言行則需考慮街民觀感。」
福田表情尷尬說:「街長教訓得是!今後我會嚴加整治警紀,要求所屬改善服務態度,加強與街民溝通,避免再發生警民衝突事件。橋本局長託我約你相談,關於本街公共與治安事務等議題,不知街長是否能賞光?」
楊肇嘉說:「相見與否倒不是重點,日昨我和幹部及地方父老們聚會,獲致三項共識,還請督察代為轉達。」
福田說:「街長,還請示下。」
楊肇嘉取出一封文書。
肇嘉遞交說:「此三項共識,都寫在此封文書中。」
福田拆閱後,將文件收到封套裡,說:「好的,福田會轉交此文書。」
楊肇嘉夫妻送三人到大門口,美代子交給福田一包茶葉,三人隨即告辭離開楊宅。
福田說:「算你們兩個走運!楊街長不再追究。」
八幡鬆了一口氣說:「有驚無險!現在我總算弄清楚,為什麼楊街長如此得民心,這人手腕相當高明。」
福田語意深長地說:「人情世故,你們要學的還多著呢!」
18
福田督察把那封楊肇嘉給的文書,交給局長橋本:「局長,這是楊街長託我交給你的文書。」
橋本問:「楊街長不想見我嗎?」
福田說:「街長說見面與否並不重要,他的意思是要你先看過這封文書。」
橋本好奇說:「喔?我看看楊街長寫些什麼。」
清水街各界代表共同決議,請求警察分局配合事項:
【1】清水街上私人的民商事糾紛,應由「調解委員會」先行處理,調解不成才交由警局處理,或移送法院裁決。
【2】官警應以親民愛民態度執行勤務,不可濫用職權無端擾民,或者假借職權向商家揩油,避免引起警民衝突事件。
【3】對於警民衝突事件,應由雙方派代表協商解決,在協商出結果之前,官警不得濫用私刑和濫權處分,更不能挾怨報復。
橋本苦笑說:「若接受他們的請求,咱們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福田一派淡定說:「這樣很好啊!他們要求由地方來自治,咱們何樂而不為呢?」
橋本說:「你倒是很樂觀啊!督察。」
福田說:「所長,這應該是我們所期待的,讓街民自我管理,我們不也樂得輕鬆?」
橋本說:「好吧!省得我們做得流血流汗,還被街民嫌到臭頭。」
福田笑著說:「嫌到臭頭?局長也知道這種本地人的習慣說法?」
橋本說:「偶然聽老百姓講的,剛開始我也不懂這種說法的真正意思。」
19
街民李子賢(35歲)被其妻王美好(33歲)送來楊綜合醫院看診。
張文明醫生(30歲)問:「你頭家身體哪裡不爽快?」
王美好說:「伊整天在家吸食鴉片煙,店裡的工作都丟給我。請醫師幫忙戒除伊的煙癮。」
張文明說:「戒除煙癮過程很辛苦喔!妳要有心理準備。」
王美好說:「也不知伊會去結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拐伊去食鴉片煙。」
張文明說:「鴉片煙害人不淺,不少家庭因此起風波。」
王美好問:「楊院長,難道不能把街上的鴉片煙館關掉嗎?」
一旁看著病歷表的院長楊天賦,抬起頭說:「我當然也想要這樣啊,光是這個月,就有十幾個案例送過來,其中幾個患者因吸食過量而死亡。我曾經向分局反應,講咱們街上的鴉片煙館應該要關掉,但是警方講煙館是合法登記的,伊們不能加以取締。」
王美好說:「若是這樣,院長,我要如何是好?」
楊天賦說:「妳只好把妳頭家顧卡緊些,別讓他進出鴉片煙館。」
20
在霧峰林獻堂家的四合院大宅裡,「新民會」的成員正在聚會。
林獻堂說:「各位同志,咱們今年初請江原和田川兩位議員,在帝國議會幫我們提出的《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書》,聽江原議員說,田健總督已就這問題在會場提出說明,國會審議委員會作出不採納的決定。」
林呈祿(35歲)說:「各位同志不用洩氣,設立議會,爭取台民自治,未來道路還很漫長。」
蔡惠如說:「沒錯!只是我擔心軍人出身的田健總督,對於我們新民會的訴求,向來持負面態度,往後他很有可能採取彈壓行動來壓制我們。」
蔡培火豪氣地說:「我們敢站出來替台民爭取權利,就不擔心田健總督的彈壓,我隨時都有坐牢的打算,真要砍我的腦袋,我就讓他們來砍。」
蔣渭水說:「請求設制台灣議會,是以和平的手段,從體制內來推動改革,田健總督應不至於如此莽撞。」
蔡惠如說:「《台灣文化協會》的籌備工作,我和獻堂兄、渭水兄已準備得差不多了,年底以前就可以召開成立大會。」
蔡培火問:「成立大會預定在哪裡舉行?」
蔡惠如說:「就在台北大稻埕靜修女子學院舉行,將先請獻堂兄出面向總督府取得成立許可。」
林獻堂說:「各位好朋友難得來此,請務必盤旋數日,讓我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