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趙東平鬼鬼祟祟地摸進裁縫工作室，輕手輕腳地拉開工作檯的抽屜，取出一只女用皮包，抽出其中的大鈔，將皮包放回抽屜，邱玉玲剛進來，看見這情景。東平轉身就要離開，兩人發生激烈拉扯和爭執。
「你這個爛人、毒蟲，又來偷拿錢。還給我啦！這筆錢是孩子下學期的註冊費。」
玉玲盛怒地大吼著，伸手去搶東平捏在手心裡的紙鈔，東平把手臂高舉，玉玲踮起腳尖想抓卻搆不著。
東平騰出一隻手指著玉玲的臉，口氣兇惡地說：「別擋路，妳這個破麻，在外頭討客兄，給我戴綠帽，幹伊娘，這條帳恁爸還沒跟妳算嘞！」
玉玲激動地撲上連踢帶打：「我幾時討客兄？你不要冤枉我！錢還給我。」
爭吵聲驚動臥室裡即將就寢的孩子們，三個人擁著棉被坐在床上。
雅歆對著弟弟妹妹比手語說：「你爸又在欺負我媽了，很差勁耶！」
口給的有吉說：「可惜我，我們，都打，打不過他！」
美音說：「不如我們去報警，讓警察把那傢伙抓走？」
雅歆以手語說：「是媽心軟，要不然早該離開這男人了！」
2
三個孩子剛放學回來，在家門口親眼目睹了警察把東平戴上手銬押走的這一幕。
東平回過頭來對玉玲，懺悔著說：「我對不起妳，好好照顧孩子。」
兩行淚珠從玉玲的臉頰滾落，玉玲說：「把毒品戒了吧？」
望著東平離開的背影，孩子們靠攏過來玉玲身邊，玉玲張開雙手環抱他們。
「孩子，我們離開這裡吧？回淡水去。」
「淡水？外公家嗎？」美音問。
「嗯，回淡水。」玉玲語氣堅定。
3
雇了一部小貨車，帶著簡單行李，母子四人坐在車後斗，貨車往淡水的公路上行駛。有吉斜靠在母親的懷裡睡著了。望著遠處朱紅色的關渡大橋，玉玲兩眼茫然；次女美音卻像隻不知愁的雲雀，愉悅地輕聲哼唱著剛學會的流行歌曲；長女雅歆一頭金色頭髮，早熟懂事，已經能夠察言觀色，明瞭母親正為往後的生活發愁著。
在邱永來家的三合院大廳裡，永來夫妻和兩個兒子及大兒媳，五個人正在為玉玲回來依親而爭執著。
「大姑帶著伊的囝仔回來後頭厝，又將三個囝仔改姓邱，分明是要回來分家產的！」大兒媳朱愛嬌一臉鄙夷。
「回來分家產又按怎？哪條法律規定嫁出去的大姐不能回來住？不能回來分家產
的？」小兒子志坤聽得刺耳，立即嗆回去。
「愛嬌，妳就少說兩句吧？」婆婆來春一旁拉她衣袖勸著。
「阿母，我講的是實在話，大姑這次搬回來，分明就是要…」愛嬌自認為理直氣壯。
「住口！這個家還有我這個老的在，輪不到妳這個作媳婦的主意。」永來打斷的愛嬌的話尾，不高興全寫在那張黝黑、滿是皺紋的老臉上。
志坤說：「大姐伊們回來，就住我這邊的房間。」
永來點頭，說：「玉玲落難回來，總不能讓她們母子沒所在住。」
4
貨車經過淡水老街，往沙崙方向行駛，繞過一排防風林，停在一戶三合院的門口埕。邱家人聽見車聲，都走了出來。愛嬌臭著一張臉雙手扠腰杵在一旁，志乾抽著煙一副事不干己的態度。
玉玲說：「阿爸阿母，我回來了…。」
玉玲吩咐孩子們：「叫人啊。」
雅歆吃力地說：「阿公、阿嬤、阿叔。」
志坤主動幫忙卸下行李，永來夫妻熱情地招呼著三個外孫下車，只有邱志乾一家三口一直板著臉。
美音戴著耳機一路跟著音樂搖擺進客廳裡，有吉一進屋內便拿出畫筆，專心的在畫紙上塗鴉，並未跟著問候。
玉玲在門口往屋裡大聲喊：「阿妹仔、阿吉仔，妳們兩個是不會叫人喔？」
永來說：「無要緊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玉玲說：「阿爸，囡仔人袂使寵倖。」
永來說：「那有要緊，阿公寵倖孫是應該的。」
志坤說：「阿姐，一路搭車回來，妳應該累了。」
志坤和玉玲一起把行李拎進大廳。
永來摟著小外孫有吉，慈愛地垂詢最近的生活情形，雅歆姐妹站在外婆的座椅身後，角落裡的志乾夫妻仍板著撲克臉，冷眼旁觀。玉玲嗅出大弟和弟媳不歡迎的態度，言語間刻意保持低調。
永來問：「你阿爸呢？怎麼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阿爸偷，偷阿母的錢，又吸、吸毒，被警察，警察抓走了！」有吉口吃著說。
「你阿爸不學好，才會被警察抓去。」永來慈愛地撫摸著有吉的小腦袋瓜。
玉玲說：「阿爸阿母，我會去找工作，不會增加你們的負擔。」。
永來說：「工作慢慢找，家裡沒差那幾副碗筷啦！」
玉玲正要開口，卻被大弟志乾給打斷：「嫁出去的查某子，就是潑出去的水，妳返來要做啥米？」
志坤聽得刺耳，反問說：「阿兄，你怎麼講這樣，阿姐不回來，還能去哪裡？」
永來板起臉盯著志乾問：「無啊，乾仔，你是有什麼意見？」
一旁的愛嬌說：「阿爸，意見是不敢啦！只是講，伊們母子別回來拖累人，這樣卡實在啦。」
永來斥喝說：「恁爸在問話，妳作媳婦的插啥米喙，妳無講話，無人會講妳是啞口。」
志乾不服氣地說：「阿爸，愛嬌講按呢，那有啥米不對？離婚就煞了，還把三个囡仔改姓邱，這分明就是要回來分財產的。」
永來氣得站起身，戳指開罵：「你講這還是人話？你阿姐為咱一家伙付出多少？十幾冬前若不是伊出錢修理漁船，咱一家夥仔就得去喝海水！哪無伊我看你甘變有輪？」
志乾說：「伊以前賺的攏是袂見症的錢啦。」
志坤不悅地插話：「阿兄，你越講越超過喔。」
永來說：「恁爸還未死啦！在這間厝內，還未輪到你來主意。」
來春趕緊打圓場說：「你們父子別這樣大聲嚷啦！給厝邊頭尾聽到，講咱們一家伙仔時常冤家，會真歹勢哩！」
玉玲說：「阿爸，甲你添麻煩了，等安定了後，我就會搬出去。」
永來說：「妳講啥米話，妳母子回來住，才加幾雙箸而已，我還飼得起啦！一點兒都不麻煩。」
志坤說：「阿姐，妳若無棄嫌，先來我那邊住。」
玉玲感動說：「阿弟…。」
這時，邱大富跑到有吉身旁搶奪圖畫紙。在搶奪的過程中，圖畫紙撕成兩半，大人小孩也吵成一團。
志坤斥喝說：「大富仔，你是吃飽太閒是麼？」
永來說：「大富仔，畫圖紙還給阿吉仔！」
愛嬌說：「阿爸，你不要甲伊惡啦！囝仔知影啥米，有代誌好嘴講就好…」
永來說：「這箍大富仔，攏予你們寵壞去…」
志乾說：「大富仔，將那啞口仔的圖畫紙還給伊…」
雅歆看著大家吵成一團，默默的關上助聽器，安慰哭鬧的弟弟。
5
志坤幫玉玲提行李，帶著她和三個孩子進入屋內。
志坤說：「阿姐，你們就安心住下來，裡面這兩間房間，就予你們使用。哪有啥米
需要隨時跟我說。」
玉玲說：「阿弟，多謝你…。」
「阿姐，攏是一家人，免客氣啦，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厝。」志坤說完後，轉身離開。
玉玲說：「阿歆，妳幫阿母把物件整理一下…。」
雅歆點頭，動手幫忙整理。
有吉拿著畫筆和畫紙在一旁專心的塗鴉，美音還是跟著音樂搖擺著身體。
6
美音已上床睡覺。雅歆準備參加高中聯考，在書房裡溫習功課。玉玲見房裡還有燈光亮著，便開門進房。
玉玲說：「阿歆，妳還在讀書喔，累了就要歇睏一下…。」
雅歆點頭回應。玉玲幫美音蓋好被子後，離開房間。
7
邱永來陪著雅歆去北一女中校門口看榜，祖孫倆擠在人群裡，找著榜單上的名字。
雅歆指著名字發出叫聲邊拍掌：「哇！」
永來擠身過來，循著雅歆的手指找到名字。
永來說：「阿歆，妳考上哩！而且還是資優班喔。」
雅歆擁抱永來又跳又笑：「阿公，我考上了。」
永來感動又欣慰說：「真好真好！阮孫是個女狀元。阿歆，咱們公孫仔來去附近的街仔呷好料，慶祝一下。」
一旁看榜的人們，好奇地望著金色頭髮，五官輪廓鮮明的雅歆。
8
邱家三合院客廳裡，永來喜上眉梢，說：「咱們阿歆實在真才情，考上北一女中資優班，是個女狀元。」
一旁的愛嬌冷言說：「紅毛仔有什米稀罕的，豬不肥，肥到狗。」
志坤看不過去，說：「阿嫂，妳講話一定要這麼酸嗎？」
愛嬌說：「我講話尚實在，叨位講不對啦？阿爸就是大小心。」
志乾也替他妻子幫腔說：「阿爸，查某囡仔冊讀得高，有什米路用嘞？將來還不是要嫁出去？」
永來說：「誰有才情讀冊，我就栽培誰，我這個做息大的一向尚公平。」
志坤說：「是啊，阿兄阿嫂，你們大富仔三不五時被老師打電話來嫌，你們家己都
沒檢討，還見不得人好。」
玉玲說：「阿爸、阿弟仔，你們不要為此事冤家，阿歆既然考上高中，我再怎麼辛苦，也會供伊讀冊。」
來春拉著愛嬌說：「別再鬥嘴鼓囉！愛嬌，跟阿母去廚房煮暗頓。」
志坤說：「阿姐，妳的觀念是正確的。對啦，妳的頭路找到沒？若是不好找，我就在咱們漁港裡，租個攤位給妳去賣青魚仔。」
玉玲說：「頭路我還在找，應該很快就會找到。」
9
淡水漁港市集上，雅歆在漁船邊找到小舅志坤，志坤正在卸漁貨。雅歆和志坤招手。
雅歆說：「屘舅，我來了。」
志坤說：「阿妹仔，妳稍等一下，屘舅準備好一袋青魚仔給妳提回去。」
志坤轉身走回船艙，從冷藏櫃裡拎出兩袋鮮魚，走下來：「這兩袋青魚仔，妳提回去給妳阿母。」
漁販甲調侃著問：「黑矸仔裝豆油喔！阿坤仔，你幾時交一個這麼幼齒的七仔？而且還是個紅毛仔？」
志坤笑罵說：「你講這是啥米肖話啊？伊是我的外甥女。」
漁販甲說：「是喔！我還以為你幾時行情有這麼好哩！」
雅歆偷笑了一下，接過兩袋鮮魚，轉身離開。
志坤望著雅歆離去的背影，說：「阮這個外甥女真會讀冊，才考上咱們北一女中資優班第一名。」
漁販甲說：「北一女中資優班第一名，這麼厲害喔？」
志坤說：「是啊，伊的人是生得水噹噹，可惜有些臭耳聾…。」
離去的雅歆聽到話尾，並不以為意，往漁人碼頭市集走去。看見不遠處圍著一群人，原來有個街頭藝人正在表演，雅歆好奇地走過去。
雅歆擠入人牆，看見一個正在演奏小提琴的青年，這青年五官輪廓深邃，正專注地拉著琴弦。雅歆聽得入神，這青年留意到她。樂曲走完，掌聲響起，雅歆仍紋風不動，蠟像般凝視著那青年手上的小提琴。
那青年提著小提琴，移步過來，注意到學生髮型的雅歆，耳邊掛著助聽器，青年問：
「小妹，妳喜歡小提琴嗎？」
雅歆點頭微笑說：「喔。」
青年問：「有看過街頭藝人表演嗎？」
雅歆口齒含糊不清說：「有，在台北車站地下街。」
青年說：「我叫席揚，小妹，妳學過樂器嗎？」
雅歆搖搖頭，欲言又止，指著小提琴：「席大哥，我想…。」
席揚問：「妳想學小提琴？」
雅歆羞澀地點頭：「喔。」
席揚說：「好，我教妳，不過，妳得來這裡找我。」
雅歆羞澀地微笑：「謝謝大哥。」
席揚問：「妳叫什麼名字？」
雅歆說：「邱雅歆。」
「雅歆，很高興認識妳。」席揚微笑著凝視眼前這個金頭髮的混血女孩。
10
雅歆經過樂器行門口，看到櫥窗裡擺放的小提琴，便幻想了起來，她放下手中的那兩袋鮮漁，舉起雙手像是在拉小提琴般，在空中比劃了起來。
此舉引起了路人的側目，當雅歆由幻想中回到現實，這才驚覺一些路人正以奇怪的眼光看著她。
雅歆臉紅，拿起擱在地上的漁貨，低頭快速地的離開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