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新台留學東大,美秀癡情守愛
1
廖英俊、紅銅仔、烏龜仔三人從電影院裡走出來,身上穿著日本的浪人服,腳下拖著夸啦夸啦的木屐。英俊嘴角斜叼著一根竹牙籤,三人大搖大擺地揚長走著,引來街上賣水果飲食的攤販和路人注視的目光,大家紛紛朝他們三人指指點點。
水果販甲說:「這個了尾仔英俊,整天游有好閒惹事生非,真顧人怨哩!」
菜販乙說:「貓仔尾俊伊阿爸武雄管不動,就任由他們成天到處浪溜連(閒晃)。」
小麵攤丙說:「就是說嘛!家庭富裕有啥用,飼(養)到這種不肖子,家業再大,早晚也會敗光在他的手頭上。」
肉販丁說:「所以,古早人說:富不過三代,這是有道理的。」
李大同老遠看見廖英俊三人,主動和他們招手,迎上前去。
廖英俊問:「李老師,出來逛街啊?」
大同說:「是啊!買些生活用品帶回宿舍。」
英俊又問:「再過兩個禮拜,學校就開始放年假了吧?」
大同說:「嗯。對了,昨天下班後,我親眼看見,我們教導陳主任又去糾纏你小妹。」
英俊氣怒說:「哼!可惡!這個馬臉的主任,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長得什麼樣相(德行),也想追求我小妹。」
紅銅仔說:「少爺,咱們不久前不是才要人帶話給他,讓他離咱們家小姐遠一些,別再厚著臉皮一再糾纏嗎?」
英俊說:「這馬臉仔若不是把我們的警告當成放屁,就是得了健忘症。」
紅銅仔說:「少爺,你的意思是…」
英俊說:「我們現在去學校找他談,他若敬酒不吃,就給他吃苦頭。」
烏龜仔說:「好耶!我的拳頭拇正癢著。」
英俊說:「李仔,多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大同說:「應該的,我也看不慣陳主任對美秀的騷擾,但是你們千萬別說是我講的。」
英俊說:「放心啦!不會連累你。」
2
廖英俊帶著兩個手下去學校,尋教導主任陳清科晦氣。
「馬面仔,上回我就警告過你,別再跟我小妹哥哥纏,你好像把我的話當放屁。」廖英俊和手下把陳清科堵在走廊上。
清科警告說:「這裡是學校,你們不要亂來喔!」
英俊一手揪住清科衣領說:「學校?要教示(教訓)你還得挑場所嗎?」
清科顫抖著說:「有話好講,老大仔。」
紅銅仔說:「馬面仔,你知道怕了吧?」
英俊一夥人將陳清科痛毆一頓。英俊警告說:「你再糾纏我小妹,下回我就打斷你的狗腿。阮小妹金枝玉葉,將來的結婚對象,起碼是地方上的頭面人物,絕不會是你這種外表醜陋,薪水少得可憐的窮教書匠。」
清科表面上裝作駭怕,只為少挨個兩拳,但其實他對美秀的追求,早已下定決心打死不退,所以當場寧可挨打,並不願承諾不再糾纏美秀。
校長渡邊康太郎經過走廊,立即上前制止:「廖英俊,你怎麼可以跑到學校裡來打人?」
鼻青臉腫的陳清科不堪受辱,趁機向渡邊校長哭訴:「校長,廖英俊打我。」
渡邊將陳清科拉到身後,廖英俊說:「你們的陳主任在學校裡,經常騷擾我小妹美秀,我只不過給他一點教訓。」
渡邊轉身問陳清科:「陳主任,真有這回事嗎?」
陳清科說:「我只是想請美秀老師去看電影,美秀沒答應,我又沒強迫。」
渡邊說:「英俊,我會約束陳主任的言行,但你以後不可以再到學校裡來滋事,否則我會報警。」
「看在校長的面子上,我暫且就饒過他。」英俊說完,出了氣,帶著手下揚長而去。
3
西川哲彥(楊新台)寄寓在東京都(Tokyo)的上野(Ueno),他的外祖父西川樵家裡,東京帝大就在住家附近,離上野車站只一小段路。
這時西川哲彥已是大學醫學科一年級學生,週末假日,舅舅西川弘忍一家人常陪他去附近的東照宮(Toshogu)、上野公園、淺草寺(Sensoji)、不忍池(Shinobazu)、神田神社(Kanda Jinja)等名勝古蹟散心,以舒解他的思鄉情愁。不忍池在完善的保護措施下聚集了許多雁鴨,是都會公園難得的景致。
弘忍舅舅(45歲)是外祖父西川樵的養子,育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叫雅子(20歲),小女兒叫惠子(18歲),雅子年紀和美秀相當,小哲彥兩歲;惠子又比雅子又小兩歲。雅子正在美術專科學校就讀一年級,而惠子則還是個高校生。哲彥和雅子姐妹,雖然是表兄妹,其實並無真正的血緣關係。
當哲彥住進家裡來,弘忍起初並不知道他在台灣已有要好的女友,因為喜歡哲彥的聰穎和上進心,一廂情願地想把兩姐妹中的任何一個嫁給哲彥。
弘忍對著妻子玲子(43歲)說:「哲彥這孩子,真讓人疼進骨子裡,難怪多桑把他捧在手掌心。」
玲子說:「看情形父親準備讓哲彥繼承西川家的產業,你難到都不在意嗎?」
弘忍說:「多桑是典型的學者,一生著有清譽,如果我那麼在乎西川家的產業,當初我就不會讓他收養我。多桑把我教育得很好,讓我接受完整的師範教育,現在我好歹是個高校教師,不必為生活憂愁。」
玲子說:「你自己看得開就好。」
弘忍說:「西川家的產業,原本就該由璃子姐姐來繼承,我從未有那種取而代之的想法。不過,如果雅子或惠子兩姐妹,當中任何一個將來嫁給哲彥,這倒是我所樂見的。」
玲子勸著說:「我看隨緣吧,不要寄望太高,以免從雲端跌下來。」
弘忍說:「其實,我在意的不是父親的家業,而是往後我們在西川家族的地位……。」
4
平時,哲彥自己喜歡往上野附近的國立博物館和科學博物館跑,再不然就是到神田(Kanda)的神保町書街,買些藝術文學方面的二手書,因此,雅子常常要求跟他一起去。兩人搭一小段火車,在神田站下車,然後搭人力三輪車到神保町,在滿街的書海中,兩人東挑西撿,像挖寶似的從舊書堆裡找自己喜歡的書。肚子餓了,就找家拉麵店填飽五臟廟。
「這裡的拉麵好小氣,裡頭就一薄片豚肉加半顆滷蛋,而且整碗湯只喝到醬油味,好懷念我卡桑煮的什錦麵喔…」哲彥邊吃拉麵邊抱怨著。
雅子好奇地問:「什錦麵是怎樣的煮法?表哥。」
「讓我回想一下…」哲彥的表情一下子變得認真起來:「就紅蔥頭、肉絲、蝦皮先下油鍋煎過,這道程序叫爆香,然後加入豬大骨湯,等湯煮沸,把準備好的配料放進去,再煮滾,接著就是下麵條。」
「就這樣啊?那我應該煮得出來,回去我煮給你嘗嘗。」雅子信心十足地說。
哲彥微笑說:「可沒有妳想像得那麼簡單呢!光是配料,就有幾十種不同的組合,每一種組合煮出來的味道都不一樣。」
雅子說:「那也不難啊!你開一份配料清單給我,我從中去摸索。」
哲彥說:「在台灣,不同地方甚至不同的麵館,煮出來的什錦麵,滋味都不一樣,唯一相同的是配料都很多樣,不像日本的拉麵,配料方面顯得相當小氣。日本人常自傲地說自己的飲食很精緻,我卻覺得台灣人的飲食才真的叫美食,就這點而言,日本人真的差遠了。」
雅子提醒他說:「噓!小聲些啦!表哥,你這樣批評日本人的飲食,被老闆或夥計聽見,人家心裡會不高興的。」
哲彥不以為然地說:「我說的是親身體驗啊!妳聽過夜市沒有?」
雅子說:「沒耶,夜市是洋玩意兒嗎?」
哲彥自豪地說:「夜市可不是什麼洋玩意兒,那是我們台灣人特有的飲食文化,我們習慣在晚餐後入睡前,去逛夜間的市集,夜市裡有各式各樣的美食和點心,而且有些夜市從入夜後開始營業,持續到天亮呢!」
雅子羨慕地說:「哇!你們台灣人哪會那麼悠閒啊?逛夜市可以逛到天亮?太不可思議了。」
哲彥說:「我們把工作和休閒分得很清楚,而我們相當注重休閒生活。在台灣,一天24小時,不論妳幾時想吃東西,都會有東西滿足妳的口腹之欲。」
雅子說:「就這點而言,日本人的生活態度的確相當拘謹。被你這麼一說,我都好想跟你回去台灣開開眼界了。」
哲彥說:「可以啊!不過得舅舅同意才行。」
雅子說:「我多桑應該會同意的。」
5
剛下課,西川哲彥收拾書本文具,邊和同學聊著。
阿部壽夫(22歲)問:「哲彥,下學期就要選科別了,我想選整形外科。」
李俊明(22歲)說:「我想選牙科,將來回台灣開牙科診所。」
哲彥說:「那很好啊!整形外科和牙科向來就是醫療市場的寵兒。」
阿部問:「那你呢?哲彥。」
哲彥說:「我應該是你的二分之一吧?阿部。」
阿部驚訝問:「不會吧?你打算選外科?」
哲彥說:「是啊!這樣將來我回到台灣,在我父親的醫院裡,我可以幫著我父親進行一些重大手術。」
阿部說:「真佩服你有這勇氣,普通外科經常因為手術失敗,而產生醫療糾紛。」
李俊明說:「哲彥,聽松下老師說,你多桑是心臟外科權威。」
哲彥說:「松下老師和我多桑是同窗好友,但就我所知,我多桑不喜歡人家稱他為權威。」
阿部說:「難怪松下老師對你特別好,原來有這層關係。」
李俊明說:「那麼你想成為松下老師的弟子囉?」
哲彥說:「是的,普通外科是松下老師的專長領域。」
阿部說:「一道去逛街吃晚餐吧?」
哲彥說:「不了!我答應表妹,今天要教他煮什錦麵。」
阿部好奇問:「什錦麵?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李俊明說:「就是我們台灣人常吃的湯麵,裡頭有很多配料,類似你們的拉麵。」
阿部說:「我懂了,什錦麵就是台灣人的拉麵。」
哲彥說:「今天傍晚,松下老師要來我家裡,表妹說我不能太晚回去。」
阿部問:「松下老師幹什麼去你家啊?」
李俊明說:「哲彥的外公是剛退休的西川樵教授,松下老師是他的學生。」
哲彥說:「我多桑也是我外公的學生。」
阿部問:「你們一家三代人真有趣,你多桑是西川樵教授的學生,你又是你多桑的學弟。」
哲彥說:「這就叫家學淵源吧,我先走囉。」
阿部說:「改天約個時間,去你家吃你表妹煮的什錦麵喔?」
哲彥揮手說:「歡迎啊!下週一見囉。」
6
週末,哲彥在臥室裡聽著古典音樂邊讀書,一股熟悉的香辛味從走廊飄來,哲彥循著香味來到廚房,看見雅子和惠子姐妹,正手忙腳亂著。
「爆香要使用大火,炒料的時間不可太長。」哲彥忍不住一旁指導著。
「我知道啦!表哥,廚房很窄,你先出去。」穿著圍裙的雅子,邊把哲彥推出去邊吩咐說:「惠子,可以加湯了。」
「好的,老姐。」惠子加了一大瓢湯在爆香過的鍋子裡。
雅子說:「等煮好了,會叫你的,少爺。」
哲彥不放心地交代說:「不要放味曾啊!那味道不對。」
「我知道啦!少爺。」雅子說:「你回房去再讀一會兒書。」
過了一會兒,惠子進來說:「表哥,晚餐好了。」
哲彥按熄桌燈,起身。
惠子叮嚀說:「如果覺得不好吃,老姐說別當場嫌她,她會改進的。」
「好啦!」哲彥說:「雅子有這份心意,就算再難吃,我也不會拆她的檯。」
西川樵正在會客室,來人是松下大助(50歲),帝大醫學系教授。
西川樵沖泡好茶葉,說:「大助,嚐嚐看,我外孫哲彥從台灣埔里帶回來的凍頂烏龍茶。」
松下端起茶碗聞了一下說:「很清香的味道,應該是很不錯的茶葉吧?」
西川樵說:「算你內行。」
松下喝了一口說:「入口回甘,的確是好茶。」
西川樵感嘆說:「歲月不饒人,我真的老了。」
松下納悶問:「老師身體狀況相當不錯,怎麼會突然說自己老了?」
西川樵說:「我是真的老了,還記得剛從德國漢堡大學取得醫學博士,一幌眼都四十年囉。」
松下說:「老師在醫學界作育無數英才。」
西川樵說:「這輩子我最感到欣慰的是收了你和楊天賦這兩個弟子,你們兩位在各自的領域裡,均有非凡的成就。」
松下說:「那是當年老師對我們嚴格要求,我和天賦才有今天的成就。」
西川樵說:「今天找你來,是要和你商量兩件事,其實也算是同一件事,大助。」
松下說:「老師請說。」
西川樵說:「我所剩的日子不多了,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外孫哲彥。」
松下問:「哲彥是個很有上進心的孩子,老師怎麼會放心不下呢?」
西川樵說:「我問哲彥分科想選哪一科,他跟我說想選普通外科。我感到很欣慰,哲彥這孩子有接受挑戰的決心。」
松下問:「我懂了! 老師的意思是要我收哲彥為徒。」
西川樵說:「你的本事來自於我,我希望你把你的本事教給那孩子。」
松下微笑說:「能夠得英才而教之,那當然好啊!我會把我所有的本事統統教給他。」
西川樵說:「其次,戰爭還在持續,也不知道會拖到幾時,我希望在戰爭結束前,如果哲彥被徵調入伍,你盡可能想辦法將哲彥帶在身邊,因為你被軍方賦予軍職,你可以保護他,不讓他遭受到傷害。」
松下說:「如果哲彥跟著我學普通外科,以他的專長,我可以將他調到我的單位來,不會讓他跟著戰鬥部隊去到野戰醫院。哲彥跟著我,可以實際磨練所學,而且我相信他會是我的得力助手。」
「聽你這樣說,我就可以放心些了。」西川樵說著,收拾一下桌面的茶具:「大助,先談到這裡,就在舍下用餐吧?」
「老師,怎麼好意思呢?」松下搓揉著雙手,起身。
西川樵說:「我們一道過去餐廳。」
西川樵和松下就座後,哲彥也進來餐廳,看見松下說:「松下老師,歡迎你啊!」
松下大助說:「不好意思,又來西川老師府上叨擾。」
美智子微笑說:「再這樣客氣,就見外了。」
雅子和惠子兩人把大碗湯麵端上桌,雅子說:「今晚吃些特別的,台灣人吃的拉麵。」
哲彥糾正她說:「這不是拉麵,是台灣人最常吃的什錦麵。」
「什錦麵?好像很豐盛呢!」松下好奇地看著眼前的湯麵。
「還有,小菜是蘿蔔乾煎蛋和豆腐乳醃薑。」惠子說著,把兩碟配菜端上來。
西川樵說:「這叫什錦麵的,以前我去台灣探望我女兒女婿時,我女兒煮給我吃過,比咱們關東地區最有名的拉麵還道地。」
松下說:「這我相信,光是湯碗裡的配料,就有十幾種,沒想到我真有口福。」
哲彥說:「松下老師,如果你想嘗些台灣料理,可以常來喔。」
松下說:「那我不成了府上的食客?」
美智子說:「大助啊!你的夫人沒跟來東京,平常你不也是在外頭東吃西吃?我們家裡雖然不常有大魚大肉,但肯定能讓你吃得盡興。」
松下說:「這怎麼好意思呢?師母。」
西川樵說:「來來來!湯麵要趁熱吃。」
雅子問:「表哥,這碗什錦麵味道如何?」
哲彥嚐了一口湯說:「味道基本上是對的,湯裡以後不必加柴魚和昆布,就單一味豚骨去熬,味道會比較鮮美。」
雅子說:「可是加了柴魚和昆布,才有拉麵的味道啊?」
哲彥說:「別一直想著拉麵啦!妳現在煮的是什錦麵。」
雅子說:「好啦!你別雞蛋裡挑骨頭了…」
大夥兒聽他兩鬥嘴,都會心地笑了。
7
飄著淡淡花香的三月天,西川一家人前往上野公園,在盛開的櫻花樹下鋪蓆子野餐,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音樂會。哲彥拉小提琴,雅子和惠子輪流唱歌跳舞,西川樵老夫婦以鑼鈸、小皮鼓打著節拍,弘忍吹著口琴,弘忍妻玲子敲擊竹梆子伴奏,一家人在民謠舞曲裡盡情地載歌載舞,吸引路過的遊人主動加入他們的行列
。
雅子和惠子兩張粉臉緋紅,彷彿白裡透紅的吉野櫻,而哲彥的小提琴,熱鬧的快節奏,讓兩姐妹舞步跳得渾然忘我、香汗淋漓。
雅子說:「表哥,下週末,我們再來這裡野餐,好嗎?」
西川弘忍說:「妳表哥月底即將面臨重要的學科測驗,不能擔誤到他的課業。」
哲彥說:「舅舅,無妨啦!我不是那種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的學生。」
西川樵笑著說:「這我相信,他父親天賦就是這樣,大考大玩,學科成績卻一直相當出色。」
弘忍說:「這我就做不到了,考試前的兩週,我就會開始緊張起來。」
8
惠子從郵差手裡領了一只包裹,上面的地址來自台灣清水,左下角署名「美秀」,娟秀的字體。
「是表哥的女朋友吧?」惠子把包裹拿進來。
「表哥,你的包裹。」惠子把信放在桌上:「是女朋友寄來的吧?」
哲彥笑而不答,拆開包裹,是毛線織成的一雙手套和一條圍斤。
惠子追問:「美秀,是你的女朋友吧?表哥,不然怎麼會織圍巾和手套給你?」
哲彥說:「什麼樣算是女朋友呢?」
惠子想了一下說:「就是手牽手,會跟你接吻的女孩。」
哲彥說:「好吧!那算是囉…」
惠子感興趣問:「表哥,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哲彥說:「從公學時代就玩在一起,她小我兩歲。」
「原來是青梅竹馬,好羨慕喔!」惠子問:「美秀,長得很漂亮吧?」
哲彥點頭說:「我同學都說她很漂亮。」
惠子問:「有比雅子姐漂亮嗎?」
哲彥想了一下說:「不同典型,這樣很難比較吧?」
西川弘忍經過,向惠子招手,惠子說:「先放你一馬,我得離開了。」
惠子識趣地離開。
弘忍說:「我不是說過,沒事儘量別去打擾你表哥讀書?」
惠子說:「多桑,剛才我拿包裹進去給表哥啊…」
9
這天夜裡,哲彥剛寫完日記,累得在床邊斜靠著枕頭睡。雅子送水果進來,替哲彥蓋上棉被,才留意到枕邊的那本日記,全部用漢文寫的日記。上過幾年漢學的雅子,讀得懂日記上的漢文,便一篇篇靜靜地讀下去,雅子的眼裡漾起淚影,她現在知道,鄉愁和相思原來一直啃蝕著表哥的內心,一個表面上樂觀開朗,帶給全家人歡笑聲的大男孩,竟然有著柔軟、脆弱的另一面,不禁油然興起一股想要擁抱表哥的情緒,而這份情緒,雅子自己早已分不清究竟是愛情,還是憐惜。望著表哥睡著的樣子,雅子想起「不忍池」邊有座小拱橋,幾隻雁鴨選擇了橋下露出水面的石頭落腳,站著打理羽毛或閉目養神。表哥就像一隻雁鴨跨海而來,只在這裡短暫地落腳。
「表哥,你會是一隻雁鴨,遲早要飛離開西川家,回到屬於自己的故鄉嗎?」雅子竟望得出神……。
10
金龍山淺草寺本堂被稱作觀音堂,以其主樑的構型優美而著名。由於和家鄉清水街鰲峰山下的紫雲巖同樣供奉著觀音菩薩,這座寺廟給予哲彥一份特殊的親切感。
淺草寺每年都有固定的祭典,五月下旬的「三社祭」,夏天的「鬼燈市」,更把平時就香火鼎盛、香客絡繹於途的淺草寺,推向慶典的高潮。「三社祭」是淺草神社每年主要的祭典活動,它的神轎祭典,十分出名。這項活動表現出自古以來,居住在東京庶民區的人們的氣質,即所謂的「江戶人氣質」。
雅子姐妹陪著哲彥一起去淺草寺,參拜過後,他們三人就去逛「仲見世街」,這條街是由大門通向寶藏門及正殿的一條參訪道。道路兩側林立著一排排自江戶時代延續下來的大小店鋪,有經營和服腰帶的「宮下」、花簪的「松阪屋」、傳統小玩具的「仲見世助六」、特產美味「人形燒」的「人形燒本鋪」等,雅子喜歡那裡的和服腰帶和花簪,而惠子則喜歡品嚐人形燒。
雅子趁著惠子去逛「木村屋」品嚐人形燒,特地為哲彥挑選一對腰帶:「表哥,這對白鶴腰帶,兩隻白鶴交頸相偎者,你可以放年假時,帶回去給美秀。」
哲彥聽到「美秀」,愣了一下說:「原來,妳都知道了。」
雅子說:「其實,我和妹妹早就知道你有要好的女朋友。」
哲彥儍笑說:「我不是存心欺騙妳們的,只是不想爺爺為我操心。」
雅子點頭微笑說:「我能理解。」
11
年假的第一天,西川樵夫妻和雅子、哲彥,在橫濱港搭上往台灣的郵輪。白天裡,只要浪頭不太大,哲彥就會上到舺板上來,他總是往船首所在的南方引頸眺望,雅子感受到他歸心似箭,但無奈雅子苦於暈眩,這是雅子頭一回搭乘長途郵輪。
每隔幾個鐘頭,哲彥貼心地在雅子的額頭太陽穴擦拭清涼的薄荷,薄荷的味道能舒緩雅子因暈眩所引起的不適。如此的小動作,令雅子有種彷彿和表哥是一對情侶的錯覺,雅子把它當成甜美的秘密。
雅子指著遠方,模糊的海島輪廓問:「表哥,你看,遠方好像有島嶼出現了,那裡是不是台灣呢?」
哲彥說:「那裡是沖繩群島,距離台灣還很遠呢!」
雅子有些失望說:「台灣真的那麼遙遠嗎?從地圖上看起來,就在日本列島的南方,感覺似乎不遠啊!」
哲彥說:「的確是不遠啊!再過兩天就會抵達基隆港。」
「還要兩天喔?我暈船到不行了!」雅子忍不住抱怨起來。
哲彥笑著說:「妳如果像我這樣從來都不暈船,可能也很奇怪吧?」
12
郵輪抵達基隆港時,已經入夜。雅子被哲彥攙扶著走出船艙,踏上碼頭,感覺地面還在搖晃。直到搭上往台北的火車,雅子才感覺到這種不同於船舶的,自己所熟悉的搖晃,這時她反而不怎麼暈眩了,臉色逐漸紅潤起來。
在火車上吃著台灣本地的便當,有鹹菜、香腸、滷蛋和滷豆干,還有一根滷雞腿,這已經讓雅子開了眼界:「好豐盛的便當呢!」
哲彥微笑著叮嚀說:「來到台灣,妳一定要變得很熱情大方,無論和本地人之間的互動或者飲食購物,過分的拘謹反而會讓人覺得妳很驕傲,難以親近。」
雅子正色地說:「好啦!表哥,你怎麼做,我就跟著你怎麼做。」
「最簡單的,比方說吃雞腿,妳就不能慢條斯理用手指去剝,要直接拿在手上,握著啃食,就像我這樣。」哲彥示範著吃雞腿的方式。
雅子看得目瞪口呆,問:「表哥,這樣真的好嗎?你的吃相好像餓了好幾天…」
哲彥說:「就是要這樣啊!台灣人不喜歡在這種小地方表現斯文。」
一旁的西川樵笑著說:「哲彥,你別嚇唬雅子,會害她噎著。」
13
清水火車站候車室,楊肇嘉和楊天賦、璃子、廖美秀、廖英俊兄妹,都來迎接楊新台。
楊肇嘉主動和西川樵握手說:「親家翁,歡迎你們啊,旅途舟車勞頓一路辛苦了。」
西川樵說:「親家小叔,這陣子得在你府上打擾了。」
楊肇嘉說:「親家翁客氣了!」
雅子看見廖美秀,主動和美秀聊了起來:「妳是廖美秀?好美喔!」
新台早先的來信裡,已介紹過這位雅子表妹,美秀說:「妳是雅子?」
雅子說:「表哥果然好眼光,姐姐是個美人呢!」
一旁的廖英俊插嘴說:「我是美秀的哥哥,廖英俊。」
雅子點頭微笑說:「幸會,英俊哥。」
英俊感興趣地說:「新台,你表妹很可愛,介紹給我吧?」
新台說:「剛才你不是跟她自我介紹過了?」
英俊問:「那麼我可以約她出來逛街看電影嗎?」
新台說:「你自己問她囉。」
美智子抱著女兒璃子說:「女兒啊!卡桑每天都想念著妳呢…」
璃子說:「卡桑,我在這裡過得很好。」
西川樵說:「天賦,第二回來台灣,沒想到台灣各項建設進步得那麼快。」
天賦說:「基礎建設方面,總督府的確相當用心,但政治上的箝制仍然嚴厲。」
西川樵說:「那在所難免吧?日本還是對台灣人不放心,不像我願意讓璃子跟著你回到台灣。這回來台灣,我想順道參觀你的醫院。」
天賦說:「好的,父親。」
14
傍晚,楊天賦陪著岳父岳母去參觀自家的醫院,新台帶著雅子和美秀去紫雲巖看花燈。
新台說:「這裡的燈會一直持續到元宵節過後,還有猜燈謎的活動呢!很熱鬧的。」
雅子說:「猜燈謎?聽起來似乎很有趣!」
美秀說:「就是猜謎語啦!其實不難的。」
雅子讚嘆說:「美秀姐,妳好有學問喔。」
廟前廣場上有歌仔戲和布袋戲各據一角正在演出。
雅子聽著台上的歌仔戲演員以日語唱曲子,覺得有趣:「表哥,你們的戲曲演員,怎麼不是使用你們的語言在唱戲呢?」
新台說:「別提這了,是官方禁用漢語,才會搞得如此不倫不類。我們去看花燈吧?」
新台拉著美秀,雅子跟在兩人身後,觀賞著懸掛在兩側的花燈。
三人又去逛廟前夜市,雅子頭一回見識到各式各樣的台灣小吃,三人吃了臭豆腐、蚵仔煎、肉圓和筒仔米糕、肉羹湯。
雅子說:「表哥,我很想再嘗些別的,但實在吃得太撐了。」
新台說:「明晚我們再過來逛。」
雅子說:「好啊!我喜歡台灣的各種小吃。」
美秀說:「妳可別吃壞肚子。」
雅子說:「不會啦!美秀姐,我還算是很能吃的。」
三人正要離開,遇到廖英俊和巡官村野洋平。
「小妹、新台,美麗的雅子小姐,你們也來逛夜市喔?」英俊轉頭介紹說:「這位是剛從內地調來的巡官村野,我正帶著他熟悉環境呢。」
美秀提醒說:「哥,你忘了阿爸叮嚀過你…」
英俊故作健忘說:「有嗎?村野巡官人很好啊!」
村野見新台穿著東京帝大外套,於是問英俊:「這位是…」
英俊說:「這位是楊新台,楊綜合醫院院長楊天賦的兒子,我公學時同窗,現在是東京帝大醫學科學生。」
村野很有風度地主動伸手:「幸會!我是村野洋平,來自東京上野。」
新台說:「很高興認識你,村野巡官。我也寄寓在東京上野。」
村野備感親切說:「這麼巧啊!」
英俊趁機獻殷勤說:「雅子小姐,不知道我有沒有這榮幸,請妳品嚐一些本地的小吃?」
雅子說:「謝謝你,我已經吃得很撐了。」
英俊不死心說:「那明晚我去接妳,帶妳來逛夜市好嗎?」
雅子說:「不了,明晚我得陪我爺爺。」
英俊難掩失望說:「不然,哪天你有空,打電話給我。」
英俊遞給雅子一張名片:「上面有我家電話。」
一旁的美秀,看見哥哥英俊死纏爛打,只能搖頭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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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秀剛回到家裡,父親武雄就問她:「今晚妳和新台出去?」
美秀說:「是啊!他難得從東京回來休假。」
武雄說:「新台這囝仔我有甲意(中意),這幾年妳和伊作夥(在一起),阿爸知影妳和伊互相有意愛,伊有打算將來要娶妳冇?」
美秀說:「阿爸,新台伊還在東京讀醫學科,我等伊學成回來。」
武雄說:「將來你若嫁入楊家,就是先生娘,在地方上也算是有頭面,阿爸其實煩惱妳阿兄英俊,整天遊手好閒,到處惹事生非。」
美秀說:「阿兄最近認識新來的一位分局巡官,方才我和新台在夜市遇見他們。」
武雄說:「這個英俊就是這樣,遇見日本警官就像蒼蠅沾到肥豬肉,講都講不聽。」
美秀說:「阿兄愛風神,我也不喜歡他這樣巴結日本警官啊,可他就是這樣。」
16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八日迅速相繼入侵香港、菲律賓,馬來亞、獅子嶼(新加坡)等地,積極準備占領緬甸。隨著「南進戰略」的急速擴張,「同化政策」成為穩定「台灣」這處南進基地的政策綱領。
日本當局對於台灣人過去長期抗日的行動記憶猶新,擔心台灣人民會藉著戰爭再次起義反抗,成為日本的後顧之憂,所以在台灣積極推動「皇民化運動」,希望徹底改變台灣人的語言、思想、文化、宗教、風俗習慣等,消滅台灣人的民族意識,將台灣人同化為「忠誠的日本國民」,願意效忠日本天皇、效忠大日本帝國。
士紳階層組成「皇民奉公會清水街支會」,更掀起一波改姓名的風潮。地方當局要求這些士紳等地方上的意見領袖起「帶頭作用」,改為日本姓氏。
清水街上的士紳,在當局軟硬兼施下,於是「改姓氏」成為一時的風尚。楊天賦僅象徵性地把「楊」字拆開來,改姓為「木易」;廖武雄是少數堅持不改名換姓的一個;廖英俊因為要拍新上任的警察分局長宮田一郎的馬屁,於是改姓名為「宮田英俊」;出現父子不同姓氏的怪異現象。
武雄問:「阿俊仔,你是按怎改用宮田那個姓?厝邊頭尾笑咱們父子不同姓。」
英俊不以為意說:「阿爸,伊們要笑就隨在伊們去…」
武雄問:「有人跟我講,你是因為要巴結宮田分局長,才改用伊的姓。是不是這樣?」
武雄老妻春桃說:「你阿爸面皮薄,怕給人恥笑啦。」
英俊說:「咱們和宮田打好關係,以後伊就是咱們的靠山。」
武雄苦笑問:「你不怕別人罵你是三腳仔?」
英俊說:「怕什麼?被人罵又不會少一塊肉,背後有靠山卡實在啦!」
17
太平洋戰爭進入中期,許多青年被徵召入伍,在東京帝大讀醫學科的西川哲彥,感覺到市井日漸蕭條,週末裡街道上不再有成群結隊的男姓青年談笑逗趣,只有一些老人家和婦女,整座城市彷彿正一點一滴地失去原本的青春活力。
雅子端了茶盤進來:「表哥,你應該出門去散心,別放學回來就悶在家裡。」
哲彥說:「街上沒幾個年輕人,最近幾次在街上被警察盤查,於是就越來越不想上街去。」
雅子說:「不然,我和惠子輪流陪你上街。」
哲彥說:「不用刻意陪我,我不會無聊的,我會自己找事情做。」
雅子說:「別這樣!明天我陪你去看場電影,逛一下街。」
18
廖美秀下課回來。
英俊說:「明天學校下課後,巡官村野洋平想約妳去他家裡,村野親自下廚做日式料理,我已經替妳答應下來了。」
美秀抱怨說:「哥,你怎麼這樣?也沒事先和我商量,就自作主張答應對方!?」
英俊低聲下氣地求妹妹說:「算我欠妳一次,妳就去赴約,村野將來會是我的靠山。」
美秀說:「最近我分身乏術,醫院裡傷病患越來越多,屆時恐怕去不成。」
英俊說:「別這樣,小妹。」
美秀說:「阿爸要是知道你去巴結日本巡官,他一定又要發一頓脾氣。」
英俊說:「阿爸非常固執,我和日本人打好關係,也是為了家裡。」
美秀不以為然說:「我們規矩做生意,又不用看日本人臉色。」
英俊說:「以後妳就會知道啦。」
19
英俊叫了三輪車來到公學校門口,接妹妹美秀去村野巡官的宿舍。
村野穿起圍裙親自下廚,作出一桌道地的日本料理,讓美秀大開眼界,看見村野細膩貼心的一面。
席間,英俊的話題總是繞著兩人打轉,完全不避嫌地在村野面前,讚美自己的妹妹秀外慧中,日後肯定是一位好妻子賢內助;同時盛讚村野英俊挺拔,在街坊間素有清譽,是公認的青年才俊,頗受分局長宮田上司器重,很快就會更上層樓。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村野說:「在日本東京讀警校時,我經常自己下廚,想吃什麼就買回來料理,只是多一道程序,並不會很麻煩。」
英俊說:「如此說來,村野君是居家型的男人,這樣很好啊,以後會體貼自己的妻子。」
美秀說:「我聽說日本男人都很大男人主義,把妻子當成煮飯婆,也許你不是吧?」
村野說:「從小我就跟在我卡桑身邊,我卡桑是偏房,我不想卡桑每日操勞,能做的我都會盡量幫我卡桑做。」
英俊聽完,在一旁敲邊鼓說:「村野,我相信將來你會是個體貼妻子的好丈夫。小妹,如此的對像妳可要把握喔。」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對於英俊在妹妹面前極力恭維的話,雖然表面上村野還是客套了一翻,但村野知道是英俊撮合兩人的用心,所以心裡不僅感到相當受用,而且對英俊充滿感激之情。
「流水有意逐落花,落花無情負流水」,怎奈美秀心中早有矚意人選,定見已成也就無所搖撼,為不讓哥哥英俊感覺一頭熱,美秀也表現出應有的禮儀和風度,與村野侃侃而談。從閒話家常中,美秀瞭解到村野的身世、成長背景和待人處世的哲學,對村野有較為深入的瞭解。
20
廖武雄找不到女兒美秀,向紅銅仔問起:「美秀沒在家裡,也沒去醫院幫忙,你知道伊人會去哪裡?」
紅銅仔說:「頭家,阮大仔帶美秀小姐去村野巡官宿舍作客。」
「這個英俊仔真壞(真糟糕)嘞!歪腦筋動到家己小妹身上…」武雄當下即明白英俊的如意算盤,對於英俊處心積慮地攀附日本巡佐,以妹妹作為誘餌,心裡覺得不以為然。
武雄說:「等伊們兄妹回來,叫英俊來見我。」
紅銅仔說:「是,頭家。」
不一會兒,兩兄妹回到布莊店裡。
紅銅仔說:「英俊大仔,頭家找你。」
英俊進到內室:「阿爸,你找我?」
武雄問:「你為什麼帶你小妹去日本巡官宿舍?」
英俊說:「村野巡官誠心邀請小妹去作客,我總不能讓小妹隻身去赴約,所以我陪小妹作夥去。」
「你心裡在打什麼如意算盤,我可清楚得很。」武雄語帶警告說:「美秀和新台感情穩定,你免笑想要從中興風作浪,不然我可不會放你甘休!」
英俊苦笑說:「阿爸!我會如此用心,也是為咱們廖家,你想看嘜,咱們若和村野巡官打好關係,以後在地方上就沒人敢欺負咱們。」
武雄不以為然地反問:「我廖武雄在地方上立足,待人處事憑心論理,幾時曾經和人有過衝突?我就不知影會有誰來欺負咱們?」
英俊辯解說:「阿爸先前不是常講我你兄我弟,盡交一些不三不四的酒肉朋友。村野為人正派,我和他作夥,阿爸就不必擔心我會被帶壞。」
武雄說:「就算是這樣,你也不需要刻意去巴結村野。在咱鄉親眼裡,那些日本警察就是四腳仔!咱們若和日本巡官常做陣,難免會被街頭巷尾背後恥笑咱們是日本人的走狗,這樣就很難聽囉。」
英俊說:「阿爸,你的腦筋就是轉不過來,咱們交陪一些日本警察,有伊們做咱們的靠山,地方上的人就會禮讓咱們三分。」
武雄說:「我廖武雄的事業都是雙手打拼出來的,並不需要再攀附那個日本巡佐,多這一座靠山;而且話又說回來,新台很快會從日本學成回來,美秀始終鍾情於他,新台的家世和職業,才是我挑女婿的不二人選。」
英俊說:「如果新台學成回來,無打算娶小妹美秀嘞?這點你有想過冇?阿爸。」
武雄被這話問得一時語塞:「這…,我相信新台不是這樣的人。」
英俊耐住性子說:「我看得出來,村野巡官對美秀有好感,現在介紹美秀和村野認識,將來新台若是沒打算娶美秀,也還有村野這個條件不錯的對象,許多鄉親巴不得和日本人聯姻,提高自身的社會地位。何況村野的人品操守,並沒有什麼值得咱們挑剔的。」
武雄憂心地問:「可是,你這樣的安排,事先有經過美秀同意嗎?」
英俊說:「我會分析給小妹聽,我相信伊會接受我的安排。」
武雄說:「我看你還是別自做主張,以免你小妹對你起反感…」
英俊信心十足地說:「不會啦,我這樣做也是為小妹設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