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警民聯手清毒,議會設置受阻 44
1
李子賢的老婆王美好和父母親屬二十來人,抬著棺木前來芳明館門口撒冥紙,叫罵抗議。夥計見對方來勢洶洶,趕緊上樓通知老闆游芳明:「頭家,咱們店門口有人抬來棺木,還撒冥紙叫罵。」
游芳明說:「這夥人應該是李子賢的家屬,這黑狗還真是給我添麻煩。」
吉永太郎說:「芳明,你先別顧著抱怨,出面去安撫對方。咱們理虧在前,你就說些好聽的話,在這節骨眼上,不要擴大事態。」
游芳明說:「嗨!我會謹慎處理。」
游方明和夥計下樓,來到店門口。這時,小泉巡官和丸山巡警據報趕來處裡。
游芳明說:「李夫人、各位大叔大嬸,我是店老闆。」
家屬甲大聲問:「老闆,阮李子賢被你的手下活活打死,這條人命你打算怎樣給個交代?」
游芳明謹慎地說:「出手打人的黑狗和他手下,昨天已經被警察抓走,發生這樣的事,我感到很遺憾,對諸位家屬很抱歉,我願意以金錢賠償李夫人,並親自前往靈堂上香。請各位相信我的誠意…」
家屬乙說:「既然你有誠意解決,那麼咱們就約時間一起前往街役所調解會,請楊街長作公親進行調解。」
游芳明說:「我會的,拜託各位先把棺木抬回去,不要影響我做生意。」
小泉提醒說:「游老闆,死者為大,你可得講話算話喔!」
游芳明說:「嗨!警官。」
2
局長橋本和督察福田兩人連袂前來楊家三合院,拜訪楊天賦和肇嘉兄弟,楊家兩兄弟和夫人們親自接待。
福田鞠躬行禮,說:「楊街長、楊院長,兩位夫人,我和橋本局長特地前來府上打擾,就先前楊院長公子遭歹徒綁架之事,向你們表達歉意與慰問。」
楊肇嘉說:「橋本局長、福田督察,清水街向來民風純樸,少有重大刑事案件發生。日前我的姪兒新台竟遭歹徒拐帶,若非貴局反應得宜,歹徒可能至今仍逍遙法外。」
橋本說:「楊街長、院長,本街近來接連發生兩件重大刑案,經查均和芳明樓煙館有關,這煙館屢次滋生事端,實為地方上治安的毒瘤。我和福田督察研商後,決心趁機將它鏟除,不過考量本街仍有上百位鴉片煙癮者登記有案,除去芳明館,這些人必須有個去處,因此想商請楊院長襄助,開設勒戒所收治這些煙癮者。」
楊天賦說:「橋本局長,平心而論,煙毒為害之深且鉅,毒癮一旦發作,往往扭曲人性,為籌錢購買鴉片膏,上癮者可不擇手段。橋本局長決心去除鴉片毒害,還給本街百姓清淨生活,本人當然樂意貢獻心力。不過,這些煙民多數有十幾年煙癮,只宜採取漸進方式減量戒治,不能斷然戒除。」
福田說:「楊院長所言甚是,戒治所需鴉片膏和相關藥品,由分局全數提供。戒治費用則由受戒者負擔,其無財力者,能否請街役所代為墊付?」
楊肇嘉說:「無財力煙民,本人願意代墊戒治費用,期望這些煙民在院方悉心照料下,得以重獲新生。」
福田說:「如此甚佳,楊街長兄弟如此熱心地方公益,實為街民的福氣。我等共同攜手,讓清水街民從此遠離毒害。」
橋本說:「橋本先前對楊街長多有不敬,街長能不念舊惡,悉心襄贊地方事務,實令橋本感佩!」
楊肇嘉:「局長,你言重了。分局官警若能親民愛民,公正執行律法,那會是全體街民共同的期許。」
橋本說:「嗨!橋本會謹記街長提醒,與全體官警共同朝此目標努力。」
3
在清水街警察分局督察室裡,小泉和幾個巡警環立在福田督察的辦公桌旁。
福田說:「找你們幾個過來,有件任務交代你們去做。」
小泉說:「督察請吩咐。」
福田說:「你們兩人一組,分成三班,到芳明館站崗,盤查每個進出的顧客,若無煙民特許證,就不許進入。煙館裡如有無證件煙民走出來,就將人登記,並解送到分局來拘留罰款。」
幾人齊聲:「嗨!」
福田叮嚀說:「身為執法人員,我要求你們謹守本份,不要被對方以金錢賄賂或收買。你們應該知道我的行事風格,務必要潔身自愛。」
幾人齊聲:「嗨!」
福田說:「我和局長的默契,就是要逼迫芳明館離開清水街,這點請諸位能謹記並確實執行。」
幾人齊聲:「嗨!」
4
一早,芳明館夥計才開門,小泉巡佐和丸山巡警就出現在店門口。夥計大驚,趕緊回報:「頭家、頭家,有兩個大人站在我們店門口。」
游芳明驚訝問:「這碼是啥米情形啊?」游芳明趕緊走到門口。
游芳明臉上擠出微笑問:「大人,一大早什麼風把兩位吹來?」
小泉說:「游老闆,我們奉命來盤查出入份子。」
游芳明說:「奉命盤查?」
小泉說:「沒錯,我們接到民眾告發,說你們的煙館常有未持有煙民特許證的份子出入。」
游芳明打哈哈說:「這應該是有人要跟我們過不去吧?」
游芳明轉身回到店裡,趕緊找合夥人吉永二郎商量。
游芳明說:「太郎,門口有兩個官警在站崗,說是要盤查出入份子。」
吉永說:「橋本和福田這兩隻老狐狸,跟我們玩真的。」
游芳明說:「這夥官警擺明是要趕我們離開這裡,我們該怎麼辦?」
吉永說:「先觀察幾天吧?必要時我去找安倍郡守申訴。」
三個顧客上門,被小泉攔下。
小泉問:「你們有煙民證件嗎?我要檢查。」
煙民甲說:「大人,證件我沒帶在身上。」
丸山說:「沒帶證件,就不許進入煙館。」
小泉又問:「你們兩個呢?」
煙民乙出示證件:「大人,這是我的煙民證。」
小泉說:「你可以進去了。」
煙民丙說:「大人,我的證件還在申請中。」
小泉說:「等你申請下來,再說吧?如果被我們查到你沒證件出入煙館,你可是會被罰款和拘留的!」
煙民丙說:「嗨!」
煙民乙進入煙館,甲和丙識趣地離開。
5
在大甲郡政府郡守辦公室裡,吉永二郎向郡守安倍守義告狀。
吉永二郎說:「大人,橋本分局長近來每天都派官警來我的芳明館站崗,客人不敢上門,嚴重影響我的營生,請為我主持公道。」
安倍問:「喔?怎麼會有這種事?喜多郎,你去把佐藤督察長找來,我要問他。」
河合說:「嗨。」
河合喜多郎轉身離開,不一會兒,佐藤森雄和河合一起進來辦公室。
安倍問:「督察長,你曉得最近橋本分局長派官警去芳明館站崗這件事嗎?」
佐藤說:「報告大人,福田督察已向我以電話彙報。這件事起因於橋本轄區裡的芳明館,最近發生重大刑案,該館圍事黑狗唆使手下毆打煙民李子賢,以致李傷重不治,黑狗和手下隨即被逮捕。」
安倍說:「吉永,你的芳明館鬧出人命,難怪橋本分局長會派官警去站崗。」
佐藤又說:「大人,不只如此,福田還說芳明館長期默許沒有特許證的顧客入內消費,並以抽傭金方式招攬新顧客,明顯違反煙害防治法令,所以轄區分局才會派官警站崗盤查。」
安倍轉頭對吉永說:「吉永,這就是你不對了。」
吉永說:「大人,這部份我願意改善並配合政府法令,但是警方不能影響我做生意啊?」
佐藤補充說:「對於轄區內煙樓、酒館這類特許營業,警察機關本於職權,可以隨時派員進行臨檢和盤查。」
安倍說:「吉永,只要你守法,橋本就不會找你麻煩。你請回吧!」
吉永太郎碰了一鼻子灰,識趣地離開。
6
清水街楊綜合醫院煙毒勒戒所裡,院長楊天賦正在巡視病房,由值班醫師張文明和護士陪著。
楊天賦問:「文明,我們的病床還夠用吧?」
張文明說:「院長,目前還夠用。」
楊天賦又問:「治療用的解癮藥物存量夠不夠?」
張文明說:「這部份已請採購部門向州立醫院分批購買,已陸續送來。施用在煙民身上的解癮藥物,均依照逐期減量方式施用。」
楊天賦說:「這些煙民長期受到毒害,最重要的是戒治後長期的追蹤和心理輔導,這部份我會商請紫雲巖管委會提供社服人員協助。」
張文明說:「院長深謀遠慮,設想周全。」
7
中川巡官和武藏巡警在芳明館門口站崗盤查入內消費民眾,沒有證件的煙民不敢靠近,站在遠處觀望。
在芳明館二樓的房間裡,游芳明揹著手正來回踱步。
吉永二郎說:「你能不能先坐下來?不要心煩意亂的…」
游芳明說:「叫我怎能不心煩意亂!太郎,橋本局長分明要我們關店。」
吉永說:「連安倍郡守都不想管,我還能有什麼辦法?而且這個橋本和手底下的福田督察又不貪財,這關節根本打不通。如果撐不下去,依我看咱們不如轉移陣地,離開這裡另起爐灶。」
游芳明說:「另起爐灶?太郎,你想得太天真了,別的街庄也有煙館和當地黑道勢力,哪會容許我們插足進去?」
吉永說:「要不然就是改行開酒樓,但是會和怡紅樓對上,鈴木老闆雖然和我有些交情,但是若我們改行開酒樓,他可能會和我撕破臉。這也不行,那也不好,想來想去,真是傷透腦筋啊!」
游芳明說:「聽來我們店裡的煙民說,有一部份煙民和無證照者前往楊綜合醫院附設的煙毒勒戒所接受勒戒治療,還說楊街長出錢墊付,幫那些繳不起勒戒治療費用的煙民。這分明是警方和街長聯手起來對付我們,再這樣下去,沒了客源,我們恐怕撐不了多久。」
吉永皺著眉說:「是嗎?那這樣的話,咱們真的會混不下去。」
8
在霧峰林獻堂四合院大宅客廳裡,聚集著《台灣文化協會》的主要成員。
林獻堂說:「諸位,前兩次的請願行動雖然遇到挫折,但是我們已經成功地引起日本國會的注意,在島內有更多人注意到這個議題。」
蔣渭水說:「我認為推動這項議題,我們應該成立一個正式的組織團體,結合島內理念相同的人,有計劃地來執行。」
蔡惠如說:「渭水兄,你的提議相當好,的確有此需要。」
林獻堂問:「對於渭水的提議,各位有沒有什麼意見?」
蔡培火說:「名稱就叫《台灣議會期成同盟會》,如何?」
楊肇嘉說:「這名稱可以,組織成立後,我們就向官方登記立案,做為社團的正式名稱。」
林呈祿說:「煥長兄,你和台北州警務部長佐藤千輝熟識,組織登記為社團的工作,就麻煩你去跑囉。」
石煥長(30歲)說:「沒問題,立案登記我去跑。」
林獻堂說:「那麼,社團組織章程請肇嘉幫忙草擬?你曾留學日本,是這方面的專家。」
楊肇嘉說:「好的,社團組織章程我來草擬。不過,得準備社員聯署書。」
蔡惠如說:「這就交給我吧?等肇嘉把組織章程寫出來,我會連同聯署書寄給各位。」
林獻堂說:「各位夥伴,我們現在的努力,正在為台灣書寫歷史新頁,讓我們握手,一起為台灣的前途打拼吧!」
眾人都伸出手,手掌交疊在一起,每個人臉上洋溢神采。
9
1923年1月16日,由石煥長向台北州北警察署提出政治結社報備,他來到在台北州警務部,佐藤千輝部長(45歲)親自接待石煥長。
佐藤千輝瀏覽了石煥長的申請文件說:「石君,咱們都是老朋友,我不妨直說,你們這份社團申請案,不是我的層級能批核的。」
石煥長不解問:「不過就是民間的社團申請案,又必要如此大費周章嗎?」
佐藤說:「你這份申請案性質牽涉到政治,警政廳曾有公文,政治性質的社團,要由廳長親自審核。」
石煥長說:「前任的總務長官下村宏是位思想開明的官員,對於《文化協會》,下村長官曾大力支持,難不成現任的賀來長官,面對這申請案,他會有不同的標準?」
佐藤說:「《文化協會》會屬於民間社團,這部份沒有爭議,但你這回申請的《台灣議會期成同盟會》明顯有政治上的意圖,賀來長官不可能批准的,我勸你別去碰釘子,還是撤回吧?」
石煥長說:「即使有可能被拒絕,我執行文化協會的決議,不能擅自決定,佐藤君,請你依規定送件吧?」
佐藤說:「站在朋友立場,該說的我都說了,我會往上頭呈報,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10
2月2日《台灣議會期成同盟會》第一次大會,即遭政府以違反《治安警察法》之名禁止。
同盟被禁後,運動參與者依然發起了「台灣議會設置」第三回請願,由蔡培火、蔣渭水、林呈祿(35歲)和陳逢源(32歲)帶著請願書前往日本東京,與當地的台灣留學生在台灣青年會館見面。
在場的二十幾個台灣留學生,看過蔡培火帶來的「議會設置請願書」之後,紛紛表達支持。
青年甲說:「前輩們的努力,讓我看見台灣的希望與未來。」
青年乙說:「台灣的確需要設置議會,讓總督府按照民意來施政。」
蔣渭水說:「總督府當然不希望我們的行動成功,從此有議會來監督它的施政,但這是世界潮流的趨向,我們不會因為總督府阻撓而輕言放棄。」
蔡培火說:「沒錯,為了台灣人民的前途,我們就應該要有這份勇往直前的精神。既然台灣總督府不可能同意島內成立政治性社團,不如我們就把同盟本部移到東京來,直接在這裡申請社團登記。」
陳逢源附議說:「山不轉路轉,這是個可行的變通辦法!」
青年甲說:「我也認為這辦法值得一試。」
蔡培火說:「呈祿兄,東京你熟,申請社團登記就請你去跑。」
林呈祿說:「沒問題,明天我就專程去趟早稻田警察署。」
11
由林呈祿向東京的早稻田警察署申請設立成功,蔡培火拍電報回台灣給林獻堂,獻堂找蔡惠如、楊肇嘉、石煥長、林幼春等同志來霧峰家裡聚會,獻堂把電報文傳閱給在場的同志們。
「這真是令人振奮的好消息。」楊肇嘉說:「證明我們的堅持是對的。」
林獻堂說:「這是個好的開始,各位同志,往後我們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蔡惠如說:「沒錯!我們按部就班地去推動,設置台灣議會絕不是空想。」
石煥長卻憂心地說:「以我對官方的瞭解,這消息很可能會觸怒高層,我擔心總督府很快會採取反撲行動,我們不可掉以輕心!」
楊肇嘉語調激昂地說:「怕什麼?難不成官方會把我們統統抓起來?」
林獻堂說:「肇嘉,我知道你不怕坐牢,我和你一樣,早有心理準備。」
12
此舉果然導致台灣總督府不滿。賀來總務長官正在辦公室裡,和警政廳長丸尾真平研商對策。
賀來說:「你看到報紙上的消息了吧?《台灣議會期成同盟會》的社團申請案,東京早稻田警察署已批准設立。」
丸尾說:「報告長官,我也是剛從報紙上獲悉此事,這些文化協會的士紳,採取迂迴策略,向不知內情的早稻田警察署申請登記,被他們偷渡成功。」
賀來不悅地說:「我不要聽你說這些廢話,我想知道你有什麼解決辦法?」
丸尾謹慎地說:「長官,台灣文化協會是幕後的操縱者,我打算抓一些核心份子來問罪,要他們知難而退。」
賀來想了一下說:「你打算抓哪些人呢?」
丸尾說:「就林獻堂、蔡培火、蔣渭水、蔡惠如和楊肇嘉這五個核心人物。」
賀來說:「林獻堂和楊肇嘉這兩個人你不能抓!林是台灣人的精神領袖,抓了他會導致事態擴大,甚至失控。楊是現任清水街長,有正式官職,抓了他台中州長肯定會有意見,你得和州長交代清楚。」
丸尾說:「那麼,這兩人就不碰。」
賀來說:「你趕緊去處裡,切記!前提是不能擴大事態,要讓那夥人知難而退!」
丸尾說:「嗨!長官。」
13
12月16日,多名運動參與者遭大規模搜察、扣押與起訴,史稱「治警事件」。最後蔣渭水、蔡培火、蔡惠如、林呈祿、石煥長、林幼春與陳逢源六人遭判刑三到四個月不等。
治警事件造成台灣民眾的恐懼,但是在日本被媒體報導後,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反而受到媒體、官員、學者和青年的支持。在法庭辯論中,擔任被告律師的法學博士清瀨一郎、永山章次郎皆指出本運動無違憲的情事。東京帝國大學的法學部教授末弘嚴太郎,也在《台灣民報》撰文支持,甚至1923年3月23日《大阪每日新聞》的社論,都直指總督府的行為是「無理態度,是不賢明的措施」。輿論的支持使運動洗去違憲的疑慮,加上總督府的壓迫行動反而激發了民眾參與的熱情。
3月底,蔡惠如期滿出獄,林獻堂和楊肇嘉以及台中地方士紳上百人,前往台中州監獄歡迎蔡惠如。蔡惠如騎在馬背上遊行,接受熱情民眾夾道歡呼。
14
1937年七月七日「蘆溝橋事變」,中日戰爭全面爆發,台灣進入戰時體制,總督府明令禁止使用漢文,積極推動「皇民化運動」。
當時台中一中校長廣松良臣,與學生相處關係惡劣,漢語課程被撤除,學校圖書館裡,所有的漢文書籍都被清理出來,以軍車一車車地運走。廣松校長頒行禁令:「學生在校一律不准說漢語閱讀漢文書,否則會被校規處分。」。許多台籍學生對此禁令感到忿怒,楊新台則是不理會禁令,書包裡照樣帶了一本「三國演義」,下課時拿出來閱讀。
有同學去向導師中村尚仁告密,中村把新台找去辦公室:「新台,你不曉得不能帶漢文書到校來的禁令嗎?」
楊新台說:「我曉得啊!但這禁令完全沒道理。」
中村問:「哪裡沒道理?」
新台侃侃而談說:「日文是我卡桑的母語,漢語是我多桑的母語,我是日本人也是台灣人,禁說漢語讀漢文,等於要我否認自己是一半的台灣人,這令我難以接受。」
「原來如此?」中村理解地說:「可是廣松校長也是按政府的命令,才頒布禁止漢文說漢語的規定,你覺得校長不應該理會政府的法令嗎?」
新台一時語塞說:「這…」
中村說:「校長雖然作風強勢、治校嚴格,但是他對每個學生都很照顧,光是能夠喊得出每個學生的名字,清楚每個學生的家庭背景,這一點就知道他相當用心。」
新台說:「老師,我覺得禁漢文漢語,這樣做相當不尊重台灣人民的內心感受…」
中村說:「政府的用意是要台灣人民變成日本人民,享有相同的權利和待遇。」
新台問:「你說的是真的嗎?老師,但我所看到的似乎不是這樣,日本人在面對台灣人時,總會表現出優越感和驕氣,歧視台灣人;而且相同的工作條件下,日本人和台灣人往往有著不同的待遇…」
中村說:「你說的這些的確都是事實,所以更需要將台灣人民日本化……」
15
週日,新台在樓上書房練習毛筆寫漢字。母親西川璃子端了一盤削好的水果進來,有鳳梨、楊桃和芭樂切片。新台放下毛筆,以竹叉叉著水果切片,一口口慢慢地吃。
新台說:「卡桑,我問妳一個問題。」
璃子說:「什麼樣的問題?」
新台問:「我是日本人?還是台灣人?」
璃子說:「你多桑是台灣人,你當然是台灣人。」
新台問:「為什麼外公說我是叫西川氏的日本人?」
璃子說:「外公只有你一個孫子,他要你繼承西川家香火,給你取名西川哲彥,當你是日本人啊。」
新台問:「那麼,我到底是日本人還是台灣人?」
璃子說:「你是台灣人,你多桑認定你是台灣人,因為台灣現在被日本統治著,你多桑要你將來為台灣爭氣,讓台灣耳目一新,所以你的名字才取為【新台】啊。」
新台說:「所以我應該當個爭氣的台灣人,不讓日本人欺壓台灣人。」
璃子說:「沒錯!你多桑是個很爭氣、很有出息的台灣人,他希望將來你跟他一樣爭氣有出息,所以你高校畢業後,多桑要送你去東京西川外公家長住,直到唸完大學。」
新台聽到這消息,心情不愉快,放下竹叉不吃水果了。
新台問:「我一定要去外公家長住嗎?」
母親璃子勸慰說:「這是多桑和外公的約定,他們共同為你所做的規劃,將來你自大學醫學院畢業,學成回來接你多桑的醫院事業,這是身為楊家的男子漢,應該為家庭承擔的責任。」
新台滿臉委屈地說:「我若去東京,就很難再見到這裡的同學了。」
璃子說:「傻孩子,只要放長假,你就可以回台灣來,探望我和你多桑,當然還有他們啊!」
16
上數學課時,楊新台有些心不在焉,杉木宏老師注意到新台的上課情形,覺得這孩子有心事。下課時,衫木老師把楊新台找去辦公室,和藹地問:「新台,你有心事喔?願意跟老師分享嗎?」
新台說:「等我高校畢業,我多桑說要送我去東京爺爺家,直到讀完大學。」
杉木老師微笑說:「這是件好事,父親望子成龍的心情,為人子女的要能感恩體會,只有少數人家經濟條件許可,才有能力把孩子送回內地讀書。」
新台說:「可是我不想留在東京,我不想當個驕傲的日本人…。」
杉木老師不解地問:「驕傲的日本人?」
新台說:「是的,我們學校的日本人多數多很驕傲!」
杉木問:「那麼,你覺得杉木老師和中村老師也是驕傲的日本人?」
新台想了一下說:「你和中村老師很親切,不算是。」
杉木說:「那就對啦!不是每個日本人都很驕傲,他們只是比較自信而已。你母親聽說也是日本人。」
新台說:「嗯!但我母親說她嫁給很爭氣的台灣人,所以她說自己是台灣人。」
杉木問:「那麼你想當有自信的日本人還是爭氣的台灣人?」
新台說:「當然是爭氣的台灣人。」
杉木鼓勵說:「以你的在校成績,留在台灣,讀帝大醫學科肯定沒問題,要考進東京帝國大學醫學科,希望也很濃。」
17
二月,上元節前夕,紫雲巖廟口前,花燈如晝。不同於往年的是,今年的上元節冷清許多,因為廟方沒請歌仔戲班來演大戲。
楊新台陪父母親去廟裡許願,母親璃子抽了一支籤,求觀音大士保佑新台今年暑假順利通過東京帝大入學醫學科考試。
抽完籤後,新台問父親:「多桑,今年廟方為什麼沒請戲班來唱大戲?」
楊天賦說:「因為政府全面推行日本語,那些戲班演員還不習慣開口唱日本語啊!」
新台說:「我覺得政府不講道理,哪能強迫關公、岳飛開口講日本語,他們又不是日本的歷史人物!」
楊天賦說:「這就是台灣人的悲哀啊!台灣被日本統治,台灣人連唱戲都沒能使用自己的母語。」
新台說:「所以多桑一直沒忘記自己是台灣人?」
楊天賦說:「是的,多桑也要你記得,你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
18
五月的週末,林清龍、蔡廷楷、陳木炎、王大旺、吳文章等幾個同學(17歲),到楊家三合院來找新台,相約一起去高美濕地採海菜、抓螃蟹。
一行人帶著竹製小魚網、水桶、鏟子,頭戴斗笠正要騎腳踏車出門。這時,英俊和美秀出現,看到眾人這身裝備,就知道要去海邊。英俊:「美秀妳留下,大夥兒等我一會兒,我馬上趕回來。」
廖英俊飛快跑回家,一會兒便騎著腳踏車,帶著魚網和一只鐵鏟來集合。
八個青少年騎著七部腳踏車,新台載著美秀,穿過綠蔭的街道,轉入牛車道往高美濕地方向去,雲淡風輕,道路兩旁是綠油油的水稻田,和點綴在溝渠間的茭白筍。
八個人來到高美海邊,男生捲起褲管,就往沙灘衝,越過淺淺的水瀨,直往左面的防風林方向奔去,那裡是礁岩區,有附生的海菜,以及貝類螃蟹和蝦子。新台牽著美秀,走進水瀨,兩人只在淺水區,以鐵鏟挖些文蛤。
兩人挖了半桶文蛤,就回到沙灘上來休息。鹹味的海風吹著美秀的長髮。
新台說:「美秀,暑假裡我就要遠赴東京讀大學。」
「我聽廷楷說了,你會…。」美秀知道彼此就要分離,難過地紅著眼眶,說不出話來,靜靜地倚靠新台的肩膀。
新台輕撫著她的長髮,輕聲地安慰著說:「只要放長假,就會回來清水住上一段時日,大家又可以相聚了。」
不遠處,英俊和廷楷都看到兩人相依偎著。廷楷說:「希望新台記得美秀在等著他學成回來,不要辜負美秀對他的一片情意。」
英俊說:「新台要敢辜負我小妹,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廷楷說:「你別撂狠話,感情的事說不定的,不要先把自己逼進牛角尖裡。」
英俊說:「我是說真的,沒有人可以欺負我妹妹,就算是楊新台也不可以。」
廷楷說:「好啦,你別老往壞處想,新台和美秀青梅竹馬,我相信新台是個重感情的人。」
19
七月中,林清龍、蔡廷楷、陳木炎、王大旺、吳文章、廖英俊等幾個同學,還有美秀都連袂來到楊家,為楊新台餞行。新台父母作陪,席間喝了些清酒,聊的都是以往的美好回憶。
美秀把觀音廟(紫雲巖供奉觀音)裡求來的平安符,和一只藏著兩人寫真合照的項鍊掛在新台脖子上,兩人深情相擁,令璃子深深動容。
璃子突然有種想法:「老公,你看他們小兩口依依不捨,不如讓小兩口…。」
天賦說:「妳想說什麼我知道,但如此會讓新台心裡有牽掛,不能在學業上全力以赴。」
璃子說:「可是…」
天賦說:「他們還年輕,何況新台每年都會回來度假。」
璃子知道夫君心意已決,就不再說了。
20
高校卒業後,美秀回到母校:台中州大甲郡清水街清水公學校任教。
清水公學校教員辦公室裡,廖美秀和李大同(25歲)在批閱學生習作本,李的座位在前門靠近走廊位置,美秀則坐在後門內側角落,兩人相隔一段距離。
教導主任陳清科(35歲)走進辦公室,往美秀座位走去,手裡捧著一束玫瑰花,凹凸不平的馬臉上堆滿笑容,唇角有顆豆大的黑痣,上頭長出一小撮長毛。
清科說:「美秀老師,學生都放學了,妳還在忙啊?」
美秀說:「批改一些習作本,明天上課好發還給學生。」
「這束玫瑰花,是我特地去街上花店挑選的,希望妳會喜歡。」陳主任把玫瑰花擱在美秀的桌上。
美秀抬起頭看著對方:「花很漂亮,不過我不能收下。」
清科尷尬地笑:「妳太客氣了,美人也要有好花陪襯哪!」
美秀不領情地說:「對不起,我恐怕沒有這份榮幸,陳主任。」
清科說:「哪會啊!這玫瑰花很適合妳呢!」
美秀說:「你應該把這束花送給別的單身女同事,我想她們一定會很喜歡的。」
清科說:「廖老師,妳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此時,坐在靠近走廊位置的李大同,抬起頭,好奇地聽著他兩人的談話。
美秀說:「很抱歉,這束花和你的美意,我無福消受。」
清科不死心說:「要不然,我們一起上街看場電影,吃些點心。」
美秀說:「對不起,待會兒我得趕去醫院,幫忙照顧住院的傷病患。」
清科不以為然說:「美秀老師,不是我要說妳,醫院裡的住院傷病患自有護士照料,哪需要妳這個作老師的去幫忙。」
美秀說:「醫院病房的護理站,有兩位護士前兩天給州立醫院借調去,目前人手不足,所以我過去幫忙。」
清科臉上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放學後是自己的時間,醫院怎麼能綁著妳呢?」
美秀說:「是我自願的,我很樂意去照顧病人。」
清科說:「那麼,改約明天下午吧?明天是週末。」
美秀說:「明天下午還是不行,我人還在醫院。」
清科表情驚訝地問:「這麼說,妳整個週末都要耗在醫院裡?」
美秀說:「嗯!對我來說,這是件很有意義的事情。」
清科搖頭苦笑說:「犧牲自己的休閒時間,去醫院裡端痰盂、提尿壺,這算什麼有意義的事情?」
美秀不以為然說:「主任,那是因為我們對事情的看法有很大的不同。」
清科說:「依我看不是吧?妳去醫院,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去和哪個年輕醫生約會的吧?」
美秀說:「隨你高興怎麼說。對不起,我要失陪了。」
美秀從座位上離開,逕往門口走出去,經過李大同身旁時,以微笑和李打招呼,而陳主任則愣在當場,有點哭笑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