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藍眼少年
一陣刺耳的「喇、喇」聲使曼湫如睜開了眼。
天空還是烏黑一片,但隱隱約約透出白光,告訴她,一夜的黑暗終結了。
她還活着,沒有隨飄散的月戀花跟着消失的月光而去。
不知為什麼,曼湫如感到胸口湧現不明的失落,這份失落在提醒她,自己從來都不是故事中的主角,只是圍繞在旁最平凡的人。
青草和泥土的青澀味充斥鼻腔,刺激她的大腦,頭昏腦脹的。但她不想起身。只想躺在地,回味昨晚月戀花的回憶。
「冥想完畢了嗎?」
一把男聲驀然闖進她的思緒。曼湫如立即起身看向來聲之處。可沒站多久,身子便軟軟垂下。
但那一眸已夠她震驚不已。
那個人坐在昨晚她依靠的樹上,額上零碎的頭髮,沒法遮掩他清俊的臉容。
那是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少年。
雖然一身破爛的衣服,但沒法掩飾他身上逼人的氣息。
曼湫如再次提眸時,她終於可以在心裡大呼,自己不是在作夢。
那個語帶嘲弄的男孩,用一雙深藍的眼睛,似笑非笑看着她。
是的。即使天色如此陰暗,曼湫如仍然清楚看見,這男孩是瞳孔是藍色的。
罕見的水藍色。
通靈者的眼睛是天空的藍、淨水的藍。他們自身擁有吸取天地五行之間的靈氣,凝聚於身的能力,當他們靈氣興自身的修為達至高峰時,更可以隨意控制五行的運行,如有着神的力量。
遠古時代最著名的通靈者—亞由,便在一次洪水決堤中,運用五行靈力,控制水流的方向,使自己的家鄉免受滅村之難。
通靈者的能力,與魔法師不同,魔法師是透過物界的元素,如咒語、魔杖、靈物,以第三者的身份影響五行。但通靈者,卻跳過物界這一層,以自身的力量發揮五行的力量。
通靈者另一別稱,是「神竊者」。相傳在遠古年代更前,一班的對法術頗為熟悉的人,欺騙在人間徘徊的天神,竊取天神部份神術,所以才擁有如神明般操縱世界五行運作的力量。
「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少年往下一跳,曼湫如感到一股風撲向臉,他便站在自己眼前,這樣近距離一看,他一雙澄藍的眸子,就直視着她,她感到自己好像沉進一片大海,身體重得如石頭,就一直一直地往深海的黑暗墜下,永無休止。
但神奇的是,過了一會,冰冷的感覺開始褪去,曼湫如感到身體慢慢發熱,體力逐點逐點回復,頭腦不再昏沈,雙腳可以用力了,昨晚的虛脫感不再出現。難道,這是通靈者的法力?
曼湫如滿眼疑惑打量仍然掛着冷笑的少年。少年一臉毫不在意,把手放在自己頸前,玩弄着一個透白的小瓶子,隱約有絲絲的霧氣在裹面浮動。
一瞬間,曼湫如嚇得面青如灰。她往自己的脖子摸去,那清涼又熟悉的觸感卻怎樣也找不到。
「為什麼我的琉璃在你手裹?」
「作為神月族第三十四代傳人,你真的太遜色了。我還想你要多久才發現。」好像終於滿意曼湫如的發現,少年不再撫弄它。轉身把手放在嘴邊呼嘯一聲,一陣強大的風和翅膀撲打的聲音北方靠近,曼湫如還未來得及開口,一隻黑色的龐然大物張開血紅的口向她狂呼而來﹗
紫蜥龍刺鼻的血腥和惡臭使曼湫如連連退步。紫蜥龍並不是魔獸中最惡殘的種類,體型身長瘦小,全身鱗片是黑紫色,所以很容易便認出來。雖然紫蜥龍的身型不大,但它翅膀長,飛行速度快,很多的巫師都喜愛以這種魔獸為飛行工具。紫蜥龍飛到少年身旁,低頭嘶叫幾聲,看上去兩人很親密的樣子。
不過,紫蜥龍生性熱,主要流連於東、南方,很少在北方的白茫森林見到這種龍。即是說,這少年是來自東方或南方?不過曼湫如沒心思深究這些,當見到紫蜥龍好像感應到少年頸上的瓶子,仲鼻往他一聞時,她再也忍受不住。
「把瓶子還給我!你這小偷!」
「憑你那點點的靈氣,換作以前,掉在地上我也不會稀罕。」
曼湫如聽見他唾棄的話,怒得衝上前撲向他﹗
曼湫如已有最壞的心理準備,眼前神秘的少年一定用法術,或以通靈者的力量打倒自己,自己的靈力和法術必然不是他對手。
但已經無法卻步﹗
曼湫如左手用力一展,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心田,幾秒後,手掌溫熱起來,彷彿有無形的氣在手中流動,若果琉璃在她身上,所凝聚的靈力一定更大,曼湫如對於對付他便更有信心!
就在她接觸到他,一掌而出,白氣傾瀉向他時,曼湫如突然眼前一黑,龐大的翅膀往她右邊飛打過來!紫蜥龍目瞪張口,介入兩人之間,把噴射而出的紅色火焰對準她﹗
危機一觸即發,但曼湫如已經運用所有的力氣,攻向那少年身上。她沒有力量再移動一步,避開逼近的危險﹗
曼湫如閉上眼等待死神的召喚。這不是她第一次與死亡的接觸。在曼湫如八歲的時候,曾因為夢見自己坐在雪羚羊上,在幻海沿岸飛奔,而固執莽然一人離開村落,可是沒走多遠,她便踏上狩獵人的機關,若不是母親及時趕至,她早已被亂箭射死﹗
「魯莽從來都是伴隨着死亡﹗」母親的話猶在耳邊,但這一次,她還是沒有吸取教訓﹗
「喀哈他剎﹗」
曼湫如感到熱力離自己的臉只有數咫時,一股龐大的氣橫在她與紫蜥龍之間,把紫蜥龍的火焰隔阻開去。
曼湫如奇怪睜眼,紫蜥龍在她眼前樣子猙獰兇悍,不斷咧嘴噴火,但離奇的是,彷彿有一層透明的薄膜,分隔她和火焰,無論紫蜥龍噴多少火,都傷不了她分毫。
紫蜥龍抬頭往前嘶叫,以示不滿。
曼湫如掉頭一看,終於明白一切。
先前被她擊倒的男孩,正拿着龍紋圖案,頂部是用銅所製,模仿太陽形象的魔杖。魔杖有他半個身高,比普通的魔法師長,魔杖滿是紋案,密密麻麻,說明魔法帥所修的法術之多。
但曼湫如無法觀察太多。她腦海只有兩個想法。
她傾盡全力,卻一點也傷不了他,證明他的魔法之高。
他救了自己。
曼湫如思緒十分混亂,從她看見他奪了琉璃項鍊,她便立即視他為敵人,甚至下了殺意,但他卻救了自己。
他到底打什麼主意?
「發完脾氣了嗎?」
少年唸了個簡短的咒語,魔杖化成一個紅色的耳環,少年熟手把它戴上,向曼湫如淡淡的說。
語氣平淡得什麼也沒發生在兩人之間。
曼湫如頭腦亂七八糟,實在找不到話回應。
她最後唯有出聲說︰「你…到底是誰?要對我怎樣?」
少年走上前伸手在空氣一摸。突然空氣如洪水由上傾斜,向四周散開,形成一陣又一陣的風。
紫蜥龍終於得到自由,飛往曼湫如的上方,囂張張口狂嘶,卻不敢再對她做任何攻擊。
少年回頭看她。
曼湫如不由自主對上他澄藍的眸子。
「叫我曜吧。」
「我是曼湫如。」
少年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他呼嘯一聲,盤旋天上的紫蜥龍應聲落地。
「自我介紹完畢,是時候上路了。」
* * * *
曼湫如激動得幾乎想大叫。但一張口便灌滿風,想出聲也不行。再者,身後的藍眼少年,從她們坐上紫蜥龍背上飛上天空後,就一言不發。雖然曼湫如一向多話,只要發現任何自覺有趣新奇的事,便會興高采烈說個不停,但背後寒氣越來越濃,曼湫如實在不敢向他搭話。
而且少年答應她,只要她乖乖聽話,替他辦一件事,他會把琉璃還回她。曼湫如儘管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誰叫自己那樣大意,讓外人奪去神女最珍貴的琉璃呢?
其於一半的恐懼,一半的不憤,曼湫如只閉上眼,同樣沉默,享受難得在天空飛翔的時刻。這是她第一次傲遊天際。之前她的母親說她法術還弱,不可以學習飛天的法力,也不能駕馭神獸。所以曼湫如每次都用羨慕的眼光,看着一個個師姊在空中飛來飛去,嬉笑玩鬧。
但這次,她終於一嚐飛天的美妙感覺。
真的如靜芷師姊所說,只要遊盪在廣闊的天地,所有的雜念便一吹而散,心輕鬆得不想回到地上。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紫蜥龍好像還未忘記之前她動傷少年的事,以及自己攻擊不成的恨,不時掉頭用血黃的眼睛,狠狠盯她一、兩眼。
曼湫如害怕它會怒得一個轉身扔她落地。
不過,有背後的主人在,諒它也沒這個膽。
曼湫如輕鬆下來,瀏覽浮雲腳下點點陰影。
古元的北方,一向烏雲密佈,天色昏沈,陽光總是藏在雲層之後。曼湫如自出世就在,所以絕境之域生長,從來沒見過一天陽光明媚聽族中老人說聖城的四季如春,天清水秀的景色時,她總用力想像,那到底是怎麼如畫的風光。
曼湫如一直想,終有一天,她會去南方,看原本屬於神族的聖城,感受南方的溫潤怡人。
突然背後沉默很久的少年開口講話。
「你扶穩小紫,別再發夢。」
「小紫?是指它嗎?」曼湫如忍不住指着紫蜥龍問。
因為,真的很難想像這個黑臉的少年,會替紫蜥龍改這個可愛的小名﹗
「還要說廢話嗎?」
就在曼湫如不理解他的提醒時,紫蜥龍忽地一個側身,曼湫如雖然一直握住它背,但也嚇得身體一縮,驚叫起來﹗
若果自己不是握穩紫蜥龍,她剛才便會從萬里的天空下墜,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驚魂未定,紫蜥龍一時張口尖叫,越飛越快,情緒突然高漲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有人在追趕我們。」對比曼湫如的激動,少年繼續之前冷淡的口吻。
「為……」曼湫如還未完話,一股寒氣衝口而入,一秒間,她的身體置身冷天雪地間,寒氣由體內到外包圍着她,迅速形成的雪霜使她眼睛睜不開,甚至連呼吸都凍結,曼湫如感到,死亡又再靠近自己。
「醒過來﹗會掉下去﹗」少年的聲音隔着遠山傳來,曼湫如很想回應,但她已經無能為力。
在她閉上眼最後一刻,一道幽藍的光掠過天空,之後,就是無邊的黑暗。
有濕漉漉的東西在她的臉上黏來黏去。
曼湫如睜開眼。
帶着柔和目光的獨角獸,正伸着紅色的舌頭,溫馴望着她。
難道自己在發夢,夢見獨角獸了?
在她用力想着時,一陣的哀嗚從溪水邊傳來。
曼湫如艱辛移向聲音來源,紫蜥龍攤在溪水處,眼睛半闔,精神不振,她再往下看,心立即一緊。
紫蜥龍身下的溪水血紅一片,好像傷勢不輕。
曼湫如腦海隨即記起母親教她的治療神術,透過琉璃,她可以聚集靈氣,運用陽春回雪之術,替它止痛補元氣。
曼湫如記起母親教她的治療法術,透過琉璃,她可以聚集靈氣,運用陽春回雪之法,替它止痛補元氣。
紫蜥龍像看穿她的心思,抬頭低聲哀鳴。
曼湫如自動向身旁樹上一覽,不出所料,曜坐在樹上,臉上也是多了兩三道傷痕,手和衣服血跡斑斑,剛才他們一定很艱辛才逃脫出來。
想起自己的昏倒而他們卻陷入苦戰,曼湫如心裏歉疚。
「你把琉璃還我,讓我替小紫治療。」聽見紫蜥龍痛鳴之聲漸大,她的心也越難受。
「既然醒了,那就繼續上路。」
「什麼?」曜不理會她的驚訝,自顧跳落地,雖然看上去一身傷,他的動作依然俐落。
「你打算扔小紫在這裏,讓它自生自滅?」
看見他真的轉身而去,曼湫如摔下他的手,激動質問臉容冷靜的曜。
「對,因為沒有時間,你還有重要的任務,別把力量花在沒用的事上。」
有什麼比眼前垂死紫蜥龍更重要?先前它還與他經歷一場險境,現在他卻棄它而去?
「不,我不可以眼白白看紫蜥龍死在眼前,卻見死不救﹗」
「那你昨晚為什麼對那兩個孩子見死不救?」
曼湫如一時啞口無言。
她這個人衝動好勝,見到自己認為於理不合的事,就不顧後果插手其中。
但昨夜她親眼見到水宏、水美身陷險境,被捉拿當活祭品,她卻袖手旁觀,此時她卻罵他冷血無情,不就是一個笑話?曜用鄙視目光瞧着她。
「因為……我相信母親不是那樣的人﹗」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總之現在你要跟我走。」
「為什麼我要聽你的話?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你不要你的琉璃了?」
曜冷冷提醒她現在的處境。
曼湫如憤恨望住他頸上的白色瓶子,只好低頭無話,跟上少年的步伐,逐漸遠離溪水處,走入叢林中。
紫蜥龍像感到自己被遺棄的結果,不斷向天發出哀鳴,甚至伸展受傷的脚,想隨他們而行,但沒走一步,便頹然倒地。
曼湫如壓抑內心不拾與悲傷,只緊緊追上少年冷然背後,不敢向後看。
她怕看到紫蜥龍樣子,會心慈放棄自己凝聚多年的琉璃之氣,轉頭陪伴命不久矣的紫蜥龍。
可是,對於一個神女,琉璃就如生命般重要,失去琉璃,根本等於放棄自己神女的資格﹗
在她糾結之間,淚水已經沒法忍耐流個不停,一顆顆淚珠都在印証她的軟弱。
母親說過「神族是由天神指派,落下人間掌管天下萬物的人,無論一花一草一物,都蘊含生命力量,我們有義務保護他們,賜予祝福。」
可是女兒沒用,她只能為了私欲,眼白白任由一個生命在眼前死去。
就算奪回琉璃,她還有當神女的資格嗎?
「天黑得太快,我們在這休息一晚吧。」
曼湫如沒有回應少年,只找了一株大樹,倚着樹幹而坐。
她的心太累,不想再和少年辯駁什麼。
絕境之域的白天日光不足,就算未到夜晚時份,整個域地也可以黑暗一片,如進入午夜時候。
若果她沒有記錯,先前她醒來的地方旁的小溪是千旋長河的支流,他們正是向白茫森林的北部前進。
北部是絕境之域寒氣最重之地。由於樹木高聳密集,陽光根本無法照進裹面。因為當地總是陰影重重,白霧彌漫。許多的父母、部落都禁止小孩和青年進入此地,因為傅言死人的靈魂都飄到白茫森林,在暗無天日的黑暗中吸收陰氣,或者捨棄輪迴的機會,將自己的下一世出賣給追魂人,換取今生記憶的延續。
而小孩和青年旺盛的陽氣,正是他們渴望擁有的。
聽說在白茫森林不時都會見到因迷路而被亡靈攫取陽氣的屍體,他們的容貌會奇怪的扭曲變形,身體衰老萎縮,而且佈滿白斑,十分恐怖。
曼湫如壓制胃裹衝上的嘔吐感。
那段白朦朧的記憶又出現,不行,她沒辦法坐着讓可怕的記憶侵蝕她。
「我去找點樹枝生火。」
曜沒有出言阻止,瞅了她一眼,便自顧坐下休息。
曼湫如一聲不吭轉身沒入樹林之中。之前路上她一直在做記號,把手袖的青龍粉撒在地上,點點的青色粉末,以免她忘記返回仍然躺在地上,可能已經昏死過去的紫蜥龍身旁。
沒有了琉璃她的法力大減,但她在路上趁曜看不見時摘了些止血果,就算最好救不了它,曼湫如感到自己的心也可舒服些。
青龍粉的點點青色在黑夜中很易辨認,她跑了沒多久,便聽見流水聲。
曼湫如感到心口跳得要從口裡跑出來,但一切都值得,因為她見到紫蜥龍的嘴邊仍呼出絲絲的熱氣。
但下一刻她身體卻凝固在地。
曜也站在紫蜥龍身旁。
「你還要愚蠢到什麼時候?」還未等曼湫如反應,曜把魔杖往紫蜥龍一指,陪隨一聲轟炸,天旋地轉後,原先還在地上血流不止、昏迷不醒的紫蜥龍,一瞬間,在曼湫如的眼前,化為萬千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