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難買「早知道」，從小到大，我最恨的就是那句「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早知道，我就不搭機去美國了。

「各位旅客，您搭乘的AA438次航班，已經開始登機，請迅速到五號門辦理登機。Ladies and gentlemen……」

聽見中英文的熟悉廣播，我從椅子上懶懶站了起來，提起隨身行李和電腦，走向一邊幾名空姐早已待命的登機口。

一路上，嘻嘻哈哈的旅客，各種髮色和膚色的人們，在美麗空姐的微笑中，緩緩踱入機艙。

我買的是經濟艙機票，得等到頭等艙的大爺夫人們上機了，纔得以進去找自己的座位；因為是長途飛行，我check-in的時間選得早，得以坐在機腹第一排靠窗的座位，這裡走道寬敞，還可以伸長雙腿安眠，是識途老馬的最佳選擇。

一個金髮的年輕女子在我旁邊坐下，溫柔的藍色眼珠、緊身牛仔褲包裹的超級長腿，還有少見不是大噸位美國胖子的清秀臉孔，讓我覺得更高興了。

身材窈窕的金髮美女十分友好地對我微笑，我心裡想了幾句可以派上用場的彆腳英文，第一次去美國，廿幾個小時不會寂寞了，說不定可以開洋葷啊，哈哈。

鄰座的美女似乎根本沒覺察到我齷齪的小心思，讓我很紳士地幫著放了一個大背包，漂亮的空姐也微笑著鬆了口氣，想必她們很討厭體力勞動。

天吶！這麼纖細婀娜多姿的女人，竟然能揹這麼沉的行李！

我帶著敬佩的目光，掃描了隔壁美女的全身，視線不免在她的小蠻腰和大胸脯等處停留片刻。

男人嘛，崇拜之餘，也得讓眼睛吃吃冰淇淋。

感嘆中扣上安全帶，飛機很快地震動著升空，巨大的機身攀雲而上，穩健雄壯。

攤開還沒有讀完的《戰地鐘聲》原文版，可以耗點時間，或許還能讓美女發現我有這麼點內涵。

飛機經過幾個小時，我也簡單和美女聊了幾個無傷大雅的話題，我從座位前方的電視螢幕，發現難看的好萊塢機上電影已經完結，尾聲的男女主角接吻還沒啵上，就打出飛行在薩摩亞上空的顯示圖。

機長這白癡！這麼精采的鏡頭還敢唬弄乘客，誰管薩摩亞在哪個鬼地方呀？

果然，無聊的介紹之後，男女主角的激情戲碼已經沒了，鏡頭跳到片尾曲，讓我滿心失望。

忽然想起，這趟美國之行，得替我萬惡的老媽和老姐去大採購，皮箱裡放著一長串採購單，列滿了各種名牌商品，買什麼whitening skin repairing essence 還是extract的嫩白修護精華液啊，還有什麼kissme碗糕，人老了就是想撫平肌膚皺紋這種騙人的玩意兒。

真是的，說什麽機場免稅的便宜，我這是去遊學又不是貴婦採購團……分明是想訛詐我的零用錢啊。

再經過幾個多小時，飛機就將抵達洛杉磯。

想起我可愛的小黑寶，還有我房裡的wwii，不知道是不是又會被老姐虐待，除了玩壞我的電腦和資訊產品，這沒結婚的老女人還有SM的傾向。

行李差點超重，石油漲價，連帶托運行李也對重量限制更高，老媽每次都怕我到國外沒得吃，叫她不要這麼麻煩，卻買了一大箱泡麵，還要我把電鍋也硬塞進去，唉，早告訴過她，這行李箱重得我都不想拎了……

飛機搖晃了一下，我放在小餐架上的小說，斜斜地歪向一邊。

亂流嘛，我暗自忖道，看身邊的美女面色不改，於是鎮定地把書放回眼前。

氣流變動屬於正常現象，就像開車甩尾，總會甩得車子抽風陣陣。

然而，下一秒忽然窗外一陣閃光，機身猛然一震，我看見幾片金屬板撞了過來，「碰」的一聲巨響，我還來不及反應，座位前方的機艙壁就破了個大洞，強烈的吸力讓裂痕迅速擴大，機身也開始嚴重搖晃。

上方的警示燈光亮了起來，一名空姐還沒站穩，就摔倒在我腳邊，人群開始恐慌地尖叫，坐在旁邊的美女嚇得面無人色，渾然不覺用指甲摳在我的大腿上，而我伸長了手要拉起摔得七暈八素的空姐，想要在危急時刻表現一點人性的純良。

沒想到，那崁在機艙的金屬裂片，「轟」的一聲隨著裂解的機艙破開，我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上，看見了空姐絕望的最後一瞥，然後她就在暴風席捲中從破口飛了出去……

飛機迅速下降，讓人立刻失重、耳鳴惡心，隨身行李和雜物都四處散落，一名男子被砸得滿頭是血，我隔壁的美女駭然尖叫……我顧不得任何人，只能立即抓住落下的氧氣罩，並且彎著腰，在座位上等待自己的命運。

我用力捂住耳朵，卻隔不開那恐懼的呼喊，許多東西從機艙的破洞往外翻飛，急速的墜落，讓人們跟著飛機以九十度角俯衝下去。

死亡，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剎那間我連回想起救生衣的思緒都沒有。

巨大的波音客機，有如黑夜中燃燒的火鳥，帶著兩百多人墜入大海，永遠陷入黑暗。

沒有哭喊，沒有嗚咽，沒有留下一絲痕迹，散落的機身猛然撞向海洋，濺起巨大的浪花和火球。

過了幾秒鐘，除了一點點燃燒的殘骸、剝落的碎片、浮動的油光，以及散落水面上的屍體和行李，洶湧的海水迅速在漩渦中將一切吞沒。

原來，萬物之靈的人類，以及光輝燦爛的機械文明，最終只不過是小小的漣漪與泡沫。

黑暗席卷而來，夜空之中的海平面，連一個給人回憶的瞬間都沒有留下。

忽然間，所有的痛楚都消失了，一切的恐怖都逝去了，前方透出一絲光亮，我睜開雙眼，發現還躺在自己溫暖的床上。

米色的床單、褐色的木質地板，窗簾及地毯，都是最熟悉的景象。

陽光很暖，白光中飄浮著游絲，混合著一片揚起的灰塵，直到風將它們吹散。

一切都沒有變。

我剛剛似乎是做了一個夢，接著就醒來了。

啊！八點半了，瞥向床邊的鬧鐘，它竟沒響，我要上課了呢！

每天早上都要洗臉刷牙，然後下樓吃早餐，對餐廳裡等待著的爸媽和老姐，說聲早安。

小黑寶窩在樓梯底下，見了我，興奮地跳了起來，那甩動長尾的旋律讓我幾乎以為，牠快搖斷尾巴了。

我走過去，拍拍牠湊過來的小腦袋。

餐廳裡安靜得有點不真實，以前總是熱熱鬧鬧的，有煎蛋和麵包的香氣，而我也會和老姐搶著果醬。

可是這個早晨，似乎冷清得異常，世界彷彿也跟著睡著了。

我無措地走回客廳，發現靜止的世界裡面，只有我的狗兒蹲在腳邊，喘著氣掠過了我的身影。

客廳裡掛滿了我的照片，純白的布蓋住了沙發，大大小小的相片，從小到大，安靜無聲地微笑著，那是我申請學校前拍的大頭照，笑得無比安詳。

彩色的照片，訴說著我鮮活的生命，好像我從未離開過。

倘若不是小黑寶穿透了我的身體，而我也沒有穿透門板和樓梯，瞬間來到客廳，或許這只會是一個蒼瞑的夢境，一種思念的回顧。

世界在我身後陰暗下來，我明白了，自己終究該好好多看幾眼，那些遺留下來的親人和難忘的事物。

閉上雙眼，我又不捨地睜開了，再一次明晰地看見前方，我仍留在原地，世界卻全都變了樣。

小黑寶明亮的眼睛瞧著我，搖了搖尾巴，然後轉向從門外走進來的老姐，「汪汪」叫了兩聲，因為發現她手上拿著狗餅乾，嘴饞地在她身邊繞圈圈。

老爸打了個呵欠，在沙發上看著報紙。

老媽坐在另一邊，一只手無聊地按著遙控器，轉到政論節目，皺著眉頭立即換台。

沒有我的世界，失去我的空間，一直在進行中的時間，從不曾停下流動的進程。

只有我依然佇足，在無限的時光裡，死亡不過是小小的句點，一個只屬於我自己的驚嘆號，或者是讓人們偶爾思念祭拜的某一天。

我應該安然消失，只因生者可以緬懷，死者就留給他們最後的祝福吧，我總該有自己的歸處。

想留下最後一抹微笑，眼淚卻無聲地掉下來，滴在某個沒有人發現的角落。

我可以安心離開了。

我知道，沒有我的世界，每個人依然安好，大家還能繼續開心過日子。

眼前的世界隨著我一起淡化，這是即將消滅的靈魂，最後聚集成一點，寧靜地消失。

再見了，世界。

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