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州(今河南省鄧州市)有一位姓柏的秀才,在別的郡縣的塾館中教書。歲末時放假返鄉,途中遇見一名婦人帶著一名年幼的孩子在河水邊哭泣。柏某上前詢問原因,婦人說:
「我那好賭的丈夫欠了一屁股債,他的同伴們向他追討債務,這個沒良心的死鬼居然要賣了我去還債。我寧死也不願意,就打算投河自盡,然而又不忍心我這年又跟著我ㄧ起去,因此才在這裡哭泣的孩子。」
柏某趕緊勸止婦人,並詢問她的丈夫到底欠了多少錢?婦人說:
「五十(兩)。」
柏某算算自己錢袋中,這些年存下的薪資也差不多剛好足夠,就讓婦人領著去見他的丈夫,要他將債主們都找來,代為償還這些債務後就離開了。
因為臨時處理這件事,使得柏某預定的路程時間耽誤了許多,來不及趕到下一個村莊的旅店投宿,這天色已經黑得快看不清路徑了,柏某只好就近找了間野廟,在西側的一處台階下將就一晚。半夢半醒之間,柏某好像見到二名士卒走來,坐在自己的左邊,其中一人說:
「這個柏秀才是哪一號人物啊?上頭居然要我們倆在一旁守候著,替他驅趕蛇蟲。這晚上天涼,我們穿的又單薄,還整晚不能休息,心裏真是不甘願啊。」
另一人說:
「阿六,你又喝多了在說醉話。剛才褚虞侯說:
『他(柏某)乃是個讀書人,又剛做了品德高尚的事,因此本將軍很敬重他。』
你是沒聽到嗎?你還是不要隨便亂講話發牢騷,萬一有人向將軍打小報告,將軍非鞭打你不可!」
於是之後便一片安靜,再也沒有人說話的聲響了。已然清醒大半的柏某心知此二人是鬼差,卻也不感到害怕。
後來,廟門外傳來嘈雜的喝叱之類的聲音,喊著「有貴使到」。柏某假裝睡著並翻了個身藉機趴著窺看,見到一位頭戴著高高的帽子、身穿華麗服飾的神明,以及氣勢顯赫的儀杖隊伍,都是古時候的服裝形式。從廟中出來一位身穿將軍鎧甲的神明迎接神使進入廟內,談了一會兒話之後,那位來訪的神使就告辭離去。隨即又聽到了軍鼓隆隆、號角齊鳴,士卒、戰馬奔跑集合,由旌旗引導著的身穿鎧甲的隊伍,嚴整的列隊完畢,與人世間軍隊集合即將開拔出發前的情形差不多。接著號令一下,大軍出發,傾刻之間便已走遠了。
柏某又聽到先前那二名士卒的交談聲,一人說:
「俗話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咱們兄弟二人奉命在此守護柏秀才,這才不用跟著去打仗,這豈不是極大的幸運?」
另一人說:
「你這話說得不對,如果跟隨軍隊出發後打了勝仗,還可以因為軍功博得一個頭銜,能在同伴面前顯擺自己的榮耀,如今看來是沒什麼指望了!」
先前那一人聽了則輕蔑的笑著說:
「沙場危險,能活著回來的有幾人?你啊,該不會是醉得腦袋糊塗了,說得好像自己一定能因功受封進入凌煙閣(註),真是怪事!」
後者聽了生氣的說:
「兄弟你縮著脖子像隻烏龜,也太怕死了!男子漢的頭顱就如此愛惜嗎?」
為此兩人爭論了很久。
----- 偶素分隔線 之 備註 -----
註:唐太宗為記念二十四名開國功臣,將他們的畫像掛在凌煙閣。
----- 待續 -----
改編自 《耳食錄》
原文:
《耳食錄》.二編.卷五.柏秀才
鄧州柏生,授館他郡。歲晏歸其裡(里) ,道逢婦人攜幼子哭於水濱,問其故,曰:
「妾夫博而負,其儕索資,將鬻妾以償。妾寧死不願,因將溺也,而不忍其子,是以哭。」
柏止之,請其金數,曰:
「五十。」
柏計囊中金適足,見其夫,使召諸博徒,代償而去。
坐是稽遲,不及村店,已曛黑,乃宿野廟中西階之下。恍惚見兩卒坐於其左,其一曰:
「柏秀才,何人也?乃令吾二人守候,為呵禁蛇虺。夜寒衣薄,不得休息,心竊不甘。」
其一曰:
「阿六,爾又作醉語。頃褚虞侯言:
『彼乃文人,又新有盛德事,故將軍敬之。』
而不聞耶?幸勿多言,言將笞爾!」
於是寂然。心知為鬼役,亦殊不畏。既而門外呵異聲甚嘩,云「有貴使至。」伏而窺之,見一神蛾冠盛服,儀衛赩赫,皆古時裝束。一神甲冑迎入內,語少時,使者旋去。則聞鼓角轟震,士馬奔集,旌旂鎧仗,行列嚴整,略如人世行師狀。傳呼而起,頃刻已遙。
復聞前二卒相語,其一曰:
「失馬安知非福?吾二人守護柏秀才,乃不與此役,豈非厚幸?」
其一曰:
「不然,師出而功成,猶可博一頭銜,為儕輩不耀,今則已矣!」
其一笑曰:
「沙場危險,還者幾人?爾醉中憒憒,已算定入凌煙閣,大是異事!」
其一怒曰:
「兄縮項如龜,亦太畏死!男子頭顱如許珍重耶?」
爭攘久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