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程瀰離開了學校馬上前往獸醫院，只是步伐不像在趕路，反而像為了不想回家而蹣跚的步伐……

在辦公室裡接到的那封簡訊現在握在手裡的手機銀幕上，她反覆地看著一字一句有那麼一刻讓她頭暈目眩，不知現在是幾時幾刻，不知道自己人在何處。

……獸醫院只有張亞植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發呆，時間已經超過和程瀰約好的六點四十五分了，門口還是不見半點影子，她是什麼事情耽誤了嗎？等她來了，可得好好問一問，張亞植泛起微笑一邊翻閱《牛醫治誌》一邊期待著程瀰會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遲到理由。

張亞植夫婦是留學獸醫系互相認識，五年前他們回國完婚才開了這家獸醫醫院程瀰是應徵〝鐘點家庭服務〞時和張亞植認識的，他們在談合約內容的那天下午，張亞植至今仍記憶猶新~

「僱用一個小六畢業生…..」張亞植與妻子不約而同地四目相接。以高學歷畢業的兩位生活白痴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這位可能必須依靠社會福利才能存活的也可能三餐都難溫飽的女孩，不然這個年紀怎麼會出來工作？他們對這樣的人頗有同情，但並不代表他們就該有意願施捨工作給這種狀況的人。

眼前這女孩乖巧、穿著整齊、坐姿體面，並且以頭微低直視地面的方式等待兩位商討的結果，夫婦倆對她極有好感。

「程瀰，姐姐問你，除了這個工作你目前兼什麼差，家裡的狀況願不願意多說一些。還有，我們徵人的條件你會希望有什麼異動，如果你多說一點，我們比較了解你的要求和工作績效。」

張亞植的妻子葉素柔用很正式的口吻面對眼前的小女生，自己則是靜靜地旁觀。素柔這麼做是正確的，張亞植在心中斷定著：既然眼前這女孩有決心找工作，那絕非不敢接受不被錄取的事實，若她迫於面對社會與經濟壓力，那我們多說些天馬行空的藍圖，對方也只會瞧不起我們更是笑話而已。

程瀰抬起頭以和善的眼光，回應素柔，她深深覺得可以從這對夫妻中拿到工作，一定是非常快樂的事情除了態度誠懇、親和之外還願意和她這年紀的小孩平起平坐對話的雇主是難得可見。

「我媽媽幫我租的一間附近的小公寓，現在一個人住在那裡。目前手邊的工作有《幽棋街十五巷coffee》的服務生、《一車遊》的單車報表打字員，還有《朱柴真報社》的接線生。如果可以得到你們得工作，除了咖啡服務生之外其他工作的份量和時間皆是當天份量而定，而薪水是以單份資料350到700之間去定奪。平均一個月有似五萬元的薪水，而你們《鐘點家庭服務》的服務內容是以洗衣、清掃、三餐為主，有特別狀況再個別加錢，平均月薪兩萬元來說非常公道，我沒有要再更改的項目。以私人求職網的規定可試用半個月，但是我可以寬限兩個月。如果有不合意的地方，我可以完全不領薪。相對的，我會在兩個月的時間之內配合你們的喜好、習慣，甚至菜色和口味作調整，而工作時間也在這之間達成共識，我想，這樣你們會比較願意用我。」

素柔看著這位女孩不同凡響的言行和見地，深深地被著迷了。眼前這位不只是小六畢業生，更是具備了十足的工作能力者！她會評估並且以對等的方式去分析，已取得固主的信任，真是個聰明的孩子。素柔興奮的眼眸再度回望著張亞植。他意會到妻子的意思，所以決定追問程瀰的家事。她也認為眼前這位女孩是個才幹，但這是一回事，而她背後是否涉及複雜的背景又是另一回事，以她的年齡加上勤奮工作的狀況，怎嚜想都不對勁。

程瀰轉了轉腦袋才開始補充說明「我是單因家庭，而媽媽因為工作的關係希望我不要待在家裡，所以我提出分居的要求。金錢的部份也是各自賺各自的，我打算存夠了錢直接考高中，所以現在算是休學工作兼自學課程。如果以後間補習班打字員，我便可以藉此吸取考題，而也目前的收支一個月可以存兩萬多元，三年之後入學大概錯錯有餘，至於媽嗎，想也知道他沒時間理我的事。其實簡單說來不過就是母親不要女兒這個累贅而已。並沒有什麼令你們擔心的複雜背景。」當程瀰形容自己是累贅的時候，並沒有過多的情緒和表情。張亞植頻頻點頭，資料也有了，工作場所也一清二楚，甚至有個前進的目標。

之後，再次看著程瀰透徹的雙眼，他沒辦法想像是哪個愚蠢的女人給了她《累贅》這種齷齪的標籤。

「嗯，我們決定雇用你，其實從你的外表就看得出工作的誠懇態度，希望你在我們這邊工作愉快，畢竟我們真的是……呃~生活白痴。」這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逐開笑顏，但是不到兩秒，程瀰又再度拾起原本沉穩的態度說道「謝謝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但是可否容我現在才提出額外的要求方案？」

程瀰看著狐疑地兩位繼續說道「既然我最終的目標是要考上高中，我希望在這段自己自學的期間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有請教你們的機會，我願意少收一半的薪水！老實說，你們你們本身條件上的薪水並不公道，真的設定太高了！」

寂靜縈繞著三人幾秒不去，張亞植夫婦臉上顯露出無線詫異的表情。提到教授課業自然不是問題，但是一個女孩再簽訂合約的前一刻認真地要求他們為了這種事情考慮減薪，他們完全不能理解！是哪來的正義叫這小孩老實地依循資訊平等和比較利益使他們連捨不得殺價的權利都沒有。

回想起來，一晃眼也四年了呢！張亞植自個兒發笑，一邊伸手想勾到書貴最上排的書，他真的不想老是把椅梯搬來搬去……他巴望著那本《白色報復------談反觀雜種基因論》的書背，程瀰開了店門口的門把，上面的鈴鐺被搖得叮噹作響，張亞植探出頭來，程瀰急忙上前打招呼「植叔，抱歉我來晚了，可能會晚一點開飯。」他見她低著頭走進廚房「沒關係，素柔去開會了，也會晚一點才回來。」

「素柔姐姐？是定期要開的醫生研討會嗎？」程瀰開始張羅炊事，張亞植往旁邊的餐廳椅上坐下，他大概這輩子都弄不清為什麼程瀰只叫他叔叔，素柔卻被稱呼姐姐的原因！「是阿，布過也沒什麼是就是了！」張亞植見程瀰〝嗯〞了一聲，他又接著繼續說道「程瀰？高中讀的還好吧？你上了高中之後就不來找我問問題了，也很少留下來陪我們吃飯……妳不會又接了更多工作吧？」

見張亞植嚴厲地開問，程瀰反倒笑了「就是因為上了高中都在忙學校的事情，反而還堆掉了四、五個工作，怎嚜可能還有時間陪你們悠哉地吃飯？」張亞植咕噥道「說得好像國中自學不怎嚜忙一樣，明明沒日沒夜的拼命賺錢，上了高中之後難道就不能只當個享受學生生活、專心考大學的普通學生嗎？」

程瀰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回答張亞植「植叔，我上高中的目的不是為了上大學。若我要上大學，以我的工作資歷和證照去申請名校根本不是問題。這所高中有許多名師和專題課程，是連大學都可遇不可求的，所以除非我積極地參加活動，不然我上高中就沒有意義了。」

「原來如此~~~」張亞植看著程瀰忙碌的背影，陷入沉思，心想著，她上的那所高中是真的很特別沒錯，除了升學率高之外還不時辦各種活動，通學有些比賽還是專門為保送大學而設計的！

要她當個普通的學生就好了，他怎麼會在程瀰面前講出這種沒有報復、沒有出息的話！她是個有毅力支撐什麼都能即便達成的女孩，根本輪不到他和素柔神經兮兮的。但就是因為這樣，反而更想去多關心她一點，哪怕只是白擔心他們都願意。

「植叔，你和素柔姐姐真的不打算生小孩嗎？」程瀰把菜餚端上餐桌、準備碗筷…

「小孩啊！」他嘆了一口氣沒有在繼續說下去。程瀰稍稍整理了客廳然候準備離去，顯然待會兒還有事，今天也沒辦法留下來一併用餐。

「那我先走了！明早我在過來洗衣服，準備早、午餐…」

「等一下！」張亞植叫住了她，神情略皺眉頭「程瀰，你有是沒有跟我說，對吧？因為今天你一進門沒有立刻說對不起我遲到了，也沒有馬上接著說你為什麼遲到。」程瀰回頭，嘴角微微地泛以微笑回應張亞植「是阿，等我想到該怎嚜說得時候，我會跟你和素柔姐姐說的。」程瀰離開沒多久，素柔就回來了……

程瀰另一個意外之處。就是她會承認！承認一般人不敢承認或是想隱瞞的事，一開始是素柔先察覺這一點，她說程瀰是個不簡單的喬裝高手；即使承認了事實也不一定代表當事人真的自我承認了，但是旁觀者，一但被告知，往往都安了大半顆心。程瀰就是因為如此才勇於承認所有的事。她要別人〝不要擔心她〞這樣的想法很危險也很可怕！張亞植總算領略到這一點，心中莫明有股哽咽的酸處。

轉進東學街，程瀰站在江灕漢住處的門前已是半夜十二點下班之後的事了。

她正想著江灕漢這時睡了沒有，深吸了一口氣，代雙眼閉上數秒然後按下門鈴……

「有事？」江灕漢開了門，見程瀰駐足在門口，聽見他的聲音，便微微點著頭。

「有釋傳簡訊或打電話來就好了，何必跑一趟？累了吧，進來吃點東西在走。」關上門，江灕漢從廚房熱了晚餐的輕食出來招待。是一些配合當季水果和蔬食的繪麵。

「謝謝。」程瀰接過餐具和碗的同時，感覺到不同於工作時的江灕漢，表情沒有任何一絲緊繃和嚴肅。程瀰微微地抬頭看著他，心想：在事情還沒說出口以前，她實在嚥不下食物……她不疾不徐地說道「我需要請假。我要請一星期的假去辦事。」江灕漢立刻略皺起眉頭，程瀰又繼續說道「我沒有忘記不能請假這項規定，但是就這麼一次，我絕對下不為例，我需要請假。」

「妳不會沒有心理準備我會問你為什麼吧？」江灕漢拿了椅凳在旁邊坐下，看來連慢慢談的客氣都免了。程瀰卻接著像閒話家常地一邊盛麵一邊說道「今天下午我媽媽去世了。我要去她的住處整理東西，可能還有一些後事要辦，不過我絕對會在一星期之內回來，如果你答應讓我請假的話。」

一字、一句……江灕漢聽得非常清楚。她臉上卻看不出哀傷，讓他有非常不詳的預兆。眼前的程瀰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而他自己也有同樣一段曾經，那明明是很難受的，她卻能這麼若無其事地輕鬆道出這個事實！

「其實媽媽在三年前就已經生病了，她知道自己來日不多，所以把我的證件和戶口處理完之後就自己去療養院生活了。媽媽她拒絕見我，所以要我別過去找她，如果她康復回家，就會打電話和我聯絡，而且療養院也願意不時向我報告媽媽的近況，所以媽媽會一去不回的事實我也早有心理準備了，現在只是去整理她的遺物而已。」程瀰嚼著麵食胃口大開，直說非常好吃！她真的很久沒有食用過這麼有味道的食物了。與其說因為飼育場的關係而不自覺限制了一堆不能吃的食物，不如說是自己不知道該怎麼煮來吃！

「不能去！」江灕漢嚴聲喝道「你必須讓那傢伙抓不到你的把柄不然你可能無法活著出去。」

程瀰諤然抬頭看著江灕漢，他說的那傢伙是飼育組長一定是。瞬間她的腦海中閃過無任何法律保障及性命保證的保密條款程瀰頓時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江灕漢見她似乎也察覺到自身難保的兩難，而深陷思考當中但是再怎麼痛苦也不能讓她幹傻事。組長和頭上的組織不可能殺人嗎?難道飼育管理人的條件還需要身無分文嗎?不，他寧可相信一切都是巧合。本身可以當管理人條件的人就不多，挑上的人有雷同的背景一點也不奇怪，如果讓他們知道眼前一個可以利用的小貓，她可能會做這行做到死也不一定！

「我知道了」，程瀰認清了事實，以非常輕鬆的笑容告訴江灕漢「我哪都不會去。」

醫藥大樓前的銀杏回廊，在這個深夜有人採碎落葉發出的聲響沙沙地，此時聽得格外清楚，林凱雨滿載了十二個壓克力製的透氣鼠籠裡頭約有五百隻白老鼠吱吱作響，他深怕巡邏的保全發現自己的影子，於是深吸了一口氣順著這口氣的流逝一鼓作氣翻越圍牆，然後回到柳葳家接續第二十天未眠的實驗。

「瀰，今天已經第五十二天了，我認識你也五十二天了，再過一個星期你就要吃營養一點的食物了……其實也不用等到一個星期，如果你明天就打消吃白吐司和素食熱湯的念頭，那我會請吃一頓好好慶祝一番的。」凱雨即使一直沒進教室上課，一到中午依然會在學生餐廳和程瀰用餐。

程瀰看的出凱雨即使很累，依然照就囉唆地叮嚀著她要正常飲食。她想到江灕漢昨天那晚繪麵，除了青菜和水果之外似乎還少了什麼，但她就是吃不出那個味道正確的配料……阿，昨天…昨天…

「瀰？你不用〝我吃的很習慣〞的說法來拒絕我啦？」林凱雨非常勉強地撐開那雙極為厚重的眼皮，端是迷的雙頰一反沉默

「反正我說我吃的很習慣你也聽不進去，這樣固定每天吃也不用煩惱每天要吃什麼……」瀰發現林凱雨的眼神變的嚴肅，而現在才察覺到的程瀰話語嘎在喉間無法順利地直接說下去。

「妳，哭了？」林凱語呢喃地出聲「眼睛好腫，什麼是惹你哭得這麼難過？」

程瀰頓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林凱雨顯得有點不耐煩「又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我是真的很擔心你，不要再說我多管閒事了，為什麼我也許可以幫得上你的忙，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你逞強。」瀰把臉撇到一邊，她不知道若此時此刻回望凱雨那雙銳利的眼眸，她是不是還敢說出接下來的話。

「我根本沒興趣知道你有多在乎我，那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要是平常……我一定會這樣說。」程瀰泛起淚水在眼框中打轉「而且難過的事，哭一哭就好了，根本不值一題，何況我都裝做沒事了，為什麼你就不能裝做沒看到？我沒有興趣也沒有權力過問你的事情，難道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程瀰眉頭深鎖兩行淚珠滑過，與雙頰原本就印上的淚痕重疊，「沒錯，我媽媽昨天下午去世了，但是，就算我沒有任何依靠，不代表我需要被你可憐」瀰拭乾了淚水，回頭望著凱雨，她正因為他的話深感交集，不知所措。

瀰看著他困窘的臉不自覺地發笑「我說過啦，要是平常，我一定會這麼說，而且媽媽已經發病三年了，這個時候會走，我也心裡有數，只是仍然有點難過而已，我還在～」

「瀰?!」凱雨有點畏縮地發出聲音，似乎是想很小心的不要踩到地雷，「做到不用別人擔心你的生活固然不是壞事，但是拒絕讓別人擔心你，只會讓那個人更擔心而已，所以既使你的堅強不是妝出來的，偶爾也放鬆一下，警備狀態好不好，沒有人是不需要休息的。」

瀰遲了一會兒，微微地點了頭，輕聲道謝。

如果說不要可憐她，凱雨就不會可憐她，如果他決定自立自強，凱雨也絕對不會阻止。他只是純粹希望她過得好好的，如此簡單的關心，烙在程瀰心裡暖烘烘地。應該說，這是除了張亞植夫婦之外，另一個在她心中佔有一點位置的人吧。

在趕往飼育場的銀杏迴廊中，風徐徐地吹著，很舒服地貼在瀰的臉頰上，還有一堆是等著她去善後，而且她必須讓那個人活著出去才行。不管會失去什麼，她都要完成這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