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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未停
2015/06/03 2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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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買宵夜回來的路上遇到久未見面的阿丞。我們彼此禮貌地打了聲招呼並稍稍寒暄了一番。他說他最近很忙,之後一定約大家好好吃頓飯。雖然有些艱難,但我說好我會到的。

  如果約成的話,那該會是我們第一次的寢聚吧。彷彿是在所有人都整理好行囊的很久以後,我才終於認得那些來不及更深入認識的室友,而願意仔細端詳他們凹凸迥異的面孔。

  其實,我偶爾也會想起那些沾滿霉味的明信片式圖像:誤時的校內公車。神色冷漠的人們。濃淡起伏的雲帶。還有印象中,從我書桌前望出去總是陰沉的天空。那樣缺乏日照的房間像是肥大多毛的食肉植物腹腔,稍一不小心便會整個人陷落進那摺皺的肉壁之中。感覺只要睡著睡著,日子就會自然而然地被咀嚼,連著自己一起被消化。

  難怪我總是懶得去上課,原來自己早就給內化成那巨大植物的一部份了。雙腳根植寢室,卻仍渴望光照,於是坐在桌前等待久違的日光炸突失焦的瞳孔。那時世界像是被強烈曝曬,景物通通刷白。沒有什麼不在發亮,沒有什麼不被曬傷。時間是瞇起的地平線,距離是五個公車站牌。

  但其實印象中的校園總是飄著細雨,彷彿雨已經是風景的一部份了。也因此房裡總是掛著未乾的衣物,久而久之便有一股淡淡的混著洗衣精的霉味在室內蔓延開來。我甚至覺得全身上下都植滿了菌絲,像是某種疾病的帶原者,只要風一吹就又有一大片五顏六色的黴從地上扎起。

  也是在那樣一個狹小的房間,我才不得不強迫自己以合宜的姿態與人相處。記得大一剛開始搬進宿舍時只有我和阿丞,我們各自挑了離對方最遠的書桌與床鋪,沉默的背對著彼此,用熟稔的網路語言和表情符號和網路另一端的朋友漫天漫地的瞎扯。連續幾個晚上只有鍵盤的敲打聲和如舊的淅瀝聲。直到小王背著好幾大袋行李搬進來,他問嘿你們叫什麼名字唸什麼系的啊。我們才彷彿清醒般轉身並尷尬地自我介紹。是那次談話之後,我才有種終於進入大學的感覺,好像自己也是名正常、具備一定社交能力的新鮮人了,可以加入人群、可以輕鬆的和他人對談,可以在那些令人困窘難堪的分組選擇時,安靜的被某群人揀走,而不必羞恥的站在台上等待被扔棄。

  如果說朋友的定義是能夠一起吃飯或者漫無目的的對話,那麼小王便是我上了大學之後的第一個朋友了。由於阿丞常忙著和他那群同學談論課業(小王一邊笑著一邊指著我說:阿丞是最適合同一組報告的好同學,而你是最不適合的。),加上我們的嗜好與習性相差實在太遠,所以我平常跟他其實少有交談-雖然他會主動幫我倒垃圾,甚至提醒我期中考的時間-。準確來說,倒也不是因為我和小王彼此間有什麼交集,而是小王跟任何人都能成為朋友。他是那種在人群中會自然引人注目和親近的群眾寵兒。甚至是我這麼一個孤僻的人,他也能輕鬆地同我搭著肩聊天,而沒有一絲尷尬或遲疑。

  曾經,在某個豔陽高掛的下午,他拎著球和我一起往山上的籃球場走去。經過一條鋪著石板的小徑和崎嶇的柏油路面後,我們好不容易看到一片遼闊寂寂的球場,因為適逢期中考的關係竟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記分板孤獨地佇立在那,上頭猶然掛著上場比賽的比數。我們踢著球鞋,聊著各自喜歡的球星,在登山步道上踩出扣登扣登的聲響。聊到興起小王大叫一聲,拍著球便往球架衝過去。剎那間整座山都是球彈起彈落的聲響,和籃框震動的音頻。是那麼一個青春洋溢的畫面定格。陽光刺眼,熱氣蒸騰。我卻只眺見遠方山頭積雲盤踞,城市明暗交錯,並突然實實在在感受到自己是個有故鄉的人了。彷彿還來不及告別就已經踏入這座陌生而寂寞的城。

  但其實也沒什麼必須告別的。可能因為我原本即是個冷淡疏離的人,對於故鄉,對於那些各自奔向美好前程的親朋好友,以及逐漸毀壞的熟悉景色,都能夠殘忍的切割。消逝的只是時間、是多愁善感的自己。我明白那些都僅是自然,而成長便是逐漸遠離的過程。所以當室友一個個回家的時候,總是饋下我仍留在霉濕的寢室和整座城市練習自我介紹。在那樣無聊的週末裡,我會找個風和日麗的一天,搭上未知的路線,讓公車帶領我行走在阡陌縱橫的街道。漸漸的我知道那是道南橋,再過去是萬壽橋,接著會抵達木柵市場,那裡有家好樂迪經常有些衣著時尚的男女會在那邊大聲說笑;離學校最近的捷運站是動物園,再望前走經過信義快速道路後是繁華的市政府站……。那些簡單概略的地理位置與路名,我是如此傻氣而莫名執著地,像隻盲目的蜂,一圈圈同心圓般的來回逡巡計算,才稍微認識了學校週邊的街口巷弄。或許對於一個異鄉人,所到之處都只是一個個節點與軌跡:我在車上看到了什麼地景,我在捷運站裡知道了什麼路口。至於地圖和路線之外的,那無邊寬廣的宇宙,卻彷彿只有那些道地的臺北人,才能正確無阻的通航(所有我認識的台北就畫在捷運線上了)。

我記得某個雨季猶未開始的晴朗夜晚,我隨意披上了件輕薄的外衣,陪剛失戀的小王在河堤散步(後來小王告訴我那條河又叫做醉夢溪。他說這一定是因為醉生夢死的大學生活而有其名)。點點的燈光浮盪在水面。堤上搖曳的青草漫漶成牆。那時的我也因為和父母吵了一架而心情鬱悶。我們就那樣不發一語地挨著牆,喝著剛買的啤酒,慢慢走過一座又一座不知名的橋墩,讓校園漸漸隱褪在夜色裡,最後跌坐在陌生的野地之中。四周的街景依然繁華,引擎的轟鳴聲炸開又消落。城市燦如白晝。我握著喝完的啤酒罐,突然有股衝動想把心事一股腦兒說出。我才一轉過頭,小王就哭了,而那樣真切的哀慟似乎更甚於我。於是我便只是安靜地聽,聽他說那些感情上怵目驚心的傷害與疤痕。他說了很多,關於那些我根本還來不及經驗的,愛或不愛的問題。但我只是太累了,我甚至還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便悄悄睡著。恍惚間我作了一個極短的夢,夢裡的我走在沒有盡頭的河堤,越過傍晚人潮散去的動物園,像抵達另一個夢的邊境。所有逝去的熟悉景色,遺忘的親切臉孔,全都悄悄掛在一整排氾黃的路燈之上。路燈對著我說,我們都把自己想的太悲傷了,也許這世界比我們所能想像的都要更幽默一些。『看,你的記憶都成了一批破爛路燈,有些甚至已經秀逗了,』路燈說:『你不覺得這本身就是一個笑話嗎?』但其實我只是單純被路燈會說話這件事嚇到了,大叫一聲之後便倒地不省人事。

醒來後身旁依然是未喝完的啤酒罐和滿臉淒楚的小王。我認真思索了那如同寓言般的夢境後,轉過身安慰小王說別難過了天涯何處無芳草,說完我自己開心地笑了,因為很久沒說過這麼彆扭的安慰。小王居然也笑了,他說媽的就知道跟你這種人談不了什麼心事,接著把酒一飲而盡,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從此我再沒看過他那樣真摯的憂傷。

 

-彷彿一場大病。之後的幾天都是傾盆大雨。據阿丞說,接下來就是政大的雨季了。我聽完趕緊去買了把傘。房間裡霉味更重了,但大家似乎也都已經習慣它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我們生活的某種印證。

因為雨的關係我更少離開房間了。原本阿丞還會試著提醒我去上課,後來也乾脆不理會了。於是在他們皆外出的,飄著細雨的某個午後,我百無聊賴的坐在桌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依然誤點的公車和如舊冷漠的人們。我突然饒富興致地提筆寫了些邏輯顛散的句子,覺得那應該可以成為一首曖昧的詩,甚至是一部魔幻寫實的中長篇小說,卻又在思索題目時心灰意懶地睡去。

我已經忘記那些邏輯顛散的句子後來究竟有沒有剪貼成一部更好的作品了。但其實那也根本沒那麼重要。阿丞、小王,還有那個只住了一個學期,睡覺總是打呼的室友,彷彿在我伏案睡去的時間,就通通默契地收拾好行李,靜靜從這間寢室、我的生活裡離去了。如同所有我作過的夢,十八歲一場雨般從我窗前落下。而那雨季,到底從未停止。



                                         

後記:這已經是去年三月的文章了。但一切卻仍彷彿停滯不前。當能寫的,或者必須寫的事物太多太多的時候,就反而什麼也寫不了。以此作為一種斷裂,一種告別,像是作為進入『無雨時代』的宣告那樣。儘管那之後或還有很長很長的雨季,與漫漫的泥濘要面對,然書寫畢竟是一輩子的事情。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全站分類:創作 散文
自訂分類:散文雜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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