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壓進水裡的時候,他心裡正不斷想著待會該如何感謝這群熱心的朋友們,以至於忽略了自己逐漸模糊的知覺。他們是多麼熱情而且溫暖的人啊,願意對這樣的他伸出友誼之手。他感覺自己過去的所有傷口都因此被縫合、所有挫折都因此被原諒了。
這就是走入人群的意思,他想,並因為緊緊壓迫著的龐大善意,感到難以呼吸的快樂。
他是在三天前收到邀約的,動漫社的副社長小王傳訊息給他,問他這周六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聊一下這季值得追的新番,順便討論社團要以什麼主題參加下次的同人展。他假裝遲疑地看完行事曆後,不動聲色,說晚上也許有點時間。直到掛上電話,他才終於按捺不住喜悅,哼起海賊王的動畫主題曲。
生日驚喜,他知道那是什麼。雖然不曾經歷過,但他早在那些校園漫畫的情節裡演練無數遍了。可能是簡單雋永的蛋糕與二十根蠟燭,在吹熄火光前許下三個願望;也可能是一次惡整,被奶油和水球洗禮的追趕跑跳;或者一張大賀卡和一顆等比例人型抱枕,在座位上靜靜等候他的到來──他都已經充分準備好,過去未曾獲得的祝福,要以最莊重虔敬的心情接收。
滿懷希望計數著將至的午夜。五、四、三、二、一,一、二、三、四、五,終於,在值得紀念的第六分鐘,第一聲道賀浮現在他空盪的塗鴉牆上。「生日快樂」──是動漫社的阿寶──隨著時間推移,動態緩緩從一個兩個,自我繁殖成八個十個一模一樣的道賀,宛若社員名單整齊排序。他幾乎是噙滿淚水地回覆著那些罐頭訊息。感謝社群媒體的發明,感謝所有被提醒後願意撥出一點時間給予祝福的人,感謝動漫社,感謝撐到今天的自己。
當晨曦一束束灑落身上,他驀地興起一股生命才要剛剛開始的振奮感。
果然,嶄新生活的第一天就沒令他失望。來到約定地點,看見小王,還來不及打招呼,濃厚的奶油便堵住了他的嘴。接著聽到一連串響亮的拉炮聲與腳步聲,他勉強從沾滿奶泡的睫毛間隙中望見他們、親愛的動漫社夥伴,一面唱著生日快樂歌,一面嘻笑著抓住他的四肢。
歡快地掙扎,像一尾將要墜入熱鍋的魚。他記得這是往操場的方向,那旁邊有座大小適中的湖,經常作為生日的見證,但他非常體貼地,決定不拆穿他們。
辛苦了。他在心底默默地對著在場的所有人說。
沒關係、沒關係,大家都是因為好玩嘛,有趣最重要。他想,待會他浮出水面之後,一定要這樣安慰社團的朋友們。他會若無其事地咳出幾口水,拍拍他們的肩膀,對他們驚慌失措的臉誇張地大笑幾聲;或許再說句帥氣的台詞,譬如「還差得遠呢」、「你們什麼時候有我要倒下的錯覺了」,然後各自選定好喜歡的角色的姿勢,合張照,放上他空白已久的大頭貼。想到這裡,他嘴角不禁漾起了笑意。
友情萬歲。意識模糊前,他吐出最後幾個泡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