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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08 0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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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住的地方位於大城區的小巷弄之間,屋況老舊,沒有電梯,與周遭的建築物長相一致。原本狹長的樓層因為切隔成多個房間顯得擁擠,穿過同層樓的住戶們──就他所知,包括一個待業的中年女性、經常有三五好友來訪的大學生和一對在附近早餐店打工的姊妹──打開鏽蝕嚴重的鐵門,是瀰漫複雜氣味的樓梯。沒有管理員,又因為各層住戶流動率高、缺乏常態性的互動關係,像樓梯這樣的公共空間,便經年積累著人移動所留下的各樣痕跡。

 

        譬如四樓住樓梯旁的徐先生,他幾乎每個周末都提著一包包油膩的菜尾回家,偶爾不小心袋子滲出湯汁,或者掉出些許食物屑末,便足以豐盛整座樓梯好一陣子;還有二樓的一個阿婆(她不記得她的名字,只知道她住在這裡已經三十幾年了),最喜歡將撿回來的各式雜物堆積在一樓的出入口旁,方便擺放的同時也滿足展示的慾望。

 

        這是她平常最愛抱怨的諸多小事之一。她記得查理曾經開玩笑說,對日常大大小小的事絮叨,是她為保持生活動力所養成的好習慣。她裝作生氣地朝他嘖了一聲,說也唯有替我說過的所有語句下註,你才能感受到和我在一起的一點情趣吧。

 

這樣相互調侃的過程,結果通常是彼此呵癢打鬧、直到兩人倒臥在躺滿衣物的床上,才終於獲得某種近於幽默的效果。查理總是在高潮餘韻結束後,忍不住地笑出聲音。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他說他也不知道,興許是覺得非常快樂吧,才透過笑的方式再次釋放已經釋放了的快感。她總是聽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但她非常喜歡他解釋某件事物的神情。那樣努力試圖去表達一些什麼讓她理解的姿態,讓她覺得世界非常善良。

 

只是她今天不想這些。往上走,頂樓是一方寬廣的平台,唯一沒有被隔板切割的空間。五樓的李伯將他栽植的盆栽擺設在此,讓灰白色的視野增添了一點綠意。朝遠方眺去,可以隱約從高樓的夾縫裡看見101的形狀,跨年時,煙火會在那些遮蔽的建築物後炸開,將影子映得七彩斑斕。當往外擴散的煙硝一圈圈環繞住101閃爍的牆面時,她便有種一切又要結束了的錯覺,儘管新的一年才剛要開始。

 

        但她已經不想這些了。躍過所有留戀與不捨,像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那樣簡單。她看見李伯拿著小熊造型的澆水器,吹著口哨正要走上來。四樓窗旁,那個每天晚上都帶不同男子回房的時髦女孩,留著一頭她欽羨的長直髮,神情落寞地看著外邊喧騰的車流。她注意到她將那對亮銀色大耳環取下,掛在塗了深紅色指甲油的手指頭上滴溜溜地轉。

       

        如果沒錯,住三樓靠窗房間的,是位正在攻讀哲學博士的研究生。他的臉上總是佈滿了焦慮的紋路和陰影。多數時候,他以另外一個時區的標準睡眠與活動,因此總是和她錯開──直到最近,他們才終於在凌晨的便利超商碰見,她蹲踞在門外的長凳上抽菸,他進去買晚餐。她以一根煙向他討了一罐啤酒喝,他丟給她,搖了搖手,說他不抽菸。

 

        我以為你是個標準的菸酒生。她朝他臉上吐出一圈濃霧。

 

        我不是。他回答。我只是個沒有辦法獨立生活的人。

 

        如果有機會,她希望能好好鼓勵他。其實讀哲學也沒有什麼不好,說不定把生命的意義思索得透徹了,就再不必在意獨不獨立、或者抽不抽菸的問題。可惜窗簾緊閉,還不是他醒來的時候。她想,這也算是某種緣分。

 

        就像她和查理。她原本不信這套的,但除了命運沒有其他更好的解釋。二樓,所有東西都已被收納疊放整齊,她和查理的枕頭並排在厚重的雙人被上,彷彿一切又回到原樣。那是他唯一留下的東西。離開那天,他面無表情地打包行李,她哭著從背後抱住他,腦海一片空白,只是不停呼喊他的名字。

 

查理、查理、查理。她叫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感覺胸膛被這兩個字狠狠壓住,連血液的流動都變得慢。我們所經歷過的那些物是人非呢,我們將要經驗的所有生活可能呢,查理──對你來說,我、我們、我們之間的情感積累,究竟算是什麼?你真的什麼都不想要了嗎查理?無論什麼你都願意放下了嗎?

 

查理沒有回答她。他只是將她的手扳開,轉過身,嘆了口氣,指著心的位置說,結束了。沒有我們了。

 

於是留下她。二樓,沒有回憶,沒有將來,沒有他們。將所有尚未說出的話都埋在房間,她相信只要自己能夠承接住這股巨大的傷害,就一定可以換回些什麼:因為她才是他最好的選擇,不是其他人、其他生活,而是她。為此她甚至願意原諒他將她與另一個女孩置放在天平上,而只為了能不能夠忍受他和不同的人做愛。

 

沒關係,直接或者迂迴,愛或者恨,傷害或者更多的傷害,都沒有關係。只要她過了自己那一關,就一定可以留住真正重要的、生命應有的意義。只要她可以。

 

但她已經不能再繼續堅持下去了──不能,就算她才是對的,也不能。想像他將溫暖的手掌放在另一個女孩的心房上,溫柔地褪下女孩的衣褲,並讓女孩替他鬆開皮帶;想像他從耳後順著頸子一路吻下,直到女孩柔軟的胸腹;想像女孩輕輕地套弄著他堅硬的陽具,而他撫著女孩芬香的長髮。她知道他會毫無保留地給予,就像他們曾經做過的那樣,心無旁鶩,不對誰抱有任何一絲歉疚地、猛烈地做著。然後查理會禁不住笑出聲音來,因為快樂,他這麼回答困惑的女孩。

 

因為快樂,正因為快樂。她永遠也過不了這關的,她絕望地想。

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在一切就要結束的時候。世界總是沒有錯的,儘管難以理解,仍然可以清楚感受到它不能抵抗的善良。譬如當她的視線低於二樓的窗戶,身體再一次接觸到地面時,她突然忘記了自己寫給查理的第一首詩的標題。她終於感覺到現實的重量,以非譬喻的方式。

 

但查理會幫她記得的。她感到一絲暖意。在一切都結束以後,她終於不是那個唯一在意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那對她,也不再是那麼重要的事了。

 

她已經不想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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