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愛情的時候……」

「我沒讀過那篇。」

「我也沒有，可是我最近剛要買他的短篇小說集。」

「你們可以不要反應那麼敏銳嗎，我只是想談談最近的事情。」

「你是說你的，還是說他的？」

「我不想談我的事情。」

「我是說我的……」

「我知道，你想問的是，愛或不愛是不是必然會破壞原本的關係。我告訴你，不見得。」

「我沒有要問問題好嗎，我只是想談談，畢竟你們也知道，我分手還不到一個禮拜……」

「為什麼不見得？我告訴你，我覺得愛或不愛就是這麼嚴肅的東西。無論如何，愛的與被愛的、不愛的與不被愛的，一旦發生了就不可能再回到原本的狀態了。」

「那是因為你們想像的『愛』都太過狹隘了。我就曾經和我不愛了的男友繼續當砲友當了一年，也和拒絕我的求愛的友人一如既往地聊天吃飯打屁。說到底，愛本來就是個人的事情。就像歌德說的，『我愛你但與你無關』，只要自己能夠調適，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首先，當砲友和當男女朋友就已經是不一樣的關係了；再者，愛怎麼可能是個人的事情，除非你是自戀啦，不然一個朝向他人的情感本身，就已經是『我和他』的形式了。何況都什麼年代了，你還在那邊歌德。」

「歌德怎樣？你最近寫的那些情詩就有比較現代就對了。反正我是沒有要跟你辯哲學的意思啦，我只是想說，兩個人在一起呢，可以有很多種方式，不喜歡對方不一定就要和他老死不相往來，喜歡對方也不見得就要和他長相廝守。」

「我也沒有想要和你討論哲學的意思。」

「可能吧，但我很害怕那會不會只是一種傲慢的表現。好像『分手後可以繼續當朋友』永遠都只能是提出那方的餘裕，有些時候，那也不一定是我們個人可以選擇的啊。」

「所以我就說那從來不是個人的事情。」

「為什麼不行？你做出了你的選擇，他怎麼做，那是他的事情。雖然結果不一定盡如人意，但至少你對自己誠實。」

「但如果誠實會帶來傷害怎麼辦？我怎麼告訴一個愛我的人說，我想試著愛上其他的人；又怎麼告訴自己，突然愛或突然不愛，都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我憑什麼？」

「其實，誠實就是一種傷害。我們或只能在兩種傷害之間，選擇稍微不痛的那邊。是以有時候我們希望對方俐落一點，偶爾卻又卑微地企求這段關係能夠繼續下去，哪怕只是虛情假意。」

「知道嗎，光是去想『傷害』這件事情都是一種傲慢。你們要明白，就算傷害，那也是個人的事情。我們不能也不應為他人設想怎麼做才是好的，所以我說對自己誠實，因為那是我們唯一真摯的經驗。」

「不對，如果不去想像他人之痛苦、感受他人之悲傷，那才是一種不負責任。既然關係是必須透過我和他才可能發生的狀態，那麼我們怎麼可以輕易地以誠實作為最重要的目的？對方如何快樂、如何哀痛，儘管是一個不愛了的人，那不也都是我們應該承擔的倫理嗎？」

「你只是剛好最近求愛被拒才會這樣想。事實上是你們都太懦弱，所以不管你們是不愛的還是不被愛的，都只能先想著如何把傷害降到最低。」

「我也可以說，你只是剛好還沒遭遇過那種無法被化約的痛苦。」

「你錯了，我玩得起。」

「你給不出等價的籌碼。」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我的意思是，你們所討論的愛的方式、所導向的結果，對我來說，並沒有任何不同啊。」

「好吧，我只知道你跟他提分手，然後他剛被甩了，第六次。」

「我說過可以不用提我的事情吧。」

「所以我說我想談談最近的事情啊。」

「你提到愛情。」

「但你剛剛講的根本也無關愛情。」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