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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的痕跡( 一)心酸童年
2013/03/03 0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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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或許因為自己筆拙了,或許是對父親的『愛』更加體會,我決定把父親十萬多字的自傳在我的部落格裡一一發表,文字內容我做了部分修飾,因為它可能寫得太真了,怕有些人受到傷害。

這是我父親十多年來一字一字用筆寫下來的,它成為我們後代子孫每人一本的『傳家寶』。

昨晚媽媽來電說,叔叔住加護病房了,他是爸爸的最小弟弟,我今年過年還特別過去看了他,心裡真的感觸良多,或許每個人都該來得及寫『愛』及說『愛』吧!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這句話是小時候常在抒情作文裡寫的譬喻,意謂我們應該及時行孝,如今我已有三小孩,更能體會這個道理。

  父親對我及整個家庭的栽培與疼愛,我想我是用『寫』及『說』都無法形容的,他不知道我已經把他的故事公開了,但他人生的『真』及『苦』,就是當年窮苦的時代下的一個見證,這個自傳的連載,可以給年輕人一些省思,給自己及父親相同世代的人,體會『繁榮』及『家庭』的珍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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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背景為我們小時後全家照片,右為爺爺及奶奶年輕時的照片)

這是爸爸的自傳,他把它取名為『走過的痕跡』!


 辛酸的童年

    打從記憶開始,我就已經在人生崎嶇的旅途上邁步,雖然不承認自己是一個宿命論者,然而辛酸黯淡的童年歲月,往事中太多的挫折,冥冥之中,似乎命運之神始終在主宰著我,一切皆是天注定的,小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永難磨滅的創痕。

    六十多年前,一個暮春的夜晚,我誕生在北部山明水秀的小鎮│關西,那時伯父在此行醫,父親剛從日本回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就暫時在醫院中幫忙,記得祖母曾經告訴我一些有關父親兄弟之間的事,他們幼年失怙,依靠祖母茹苦含辛撫養長大,兄弟情如手足,尤其東渡日本留學期間,刻苦奮鬥、相依為命,可惜父親運氣較差,在日本大學附屬中學畢業之後,未能考上醫科大學,不久,也就跟著伯父回來了,他們先後成家。

   父親是一位心懷大志、個性剛強的男子漢,他認為長久寄人籬下終非善策,一心一意想自力更生另謀出路,在我兩歲那年,父親謀得了一份小學教師的職位,於是我們全家搬回祖先世居的山子頂老家,本來破舊不堪的土角房舍,已經難避風雨,經父親斥資改建成紅磚平房,顯得煥然一新,在當時來說,能住這樣的房子,算是有錢人家了。

   有了安定而舒適的居所,生活雖不富裕,卻也是一個充滿天倫之樂的小家庭,可惜好景不常,當我三歲時,突然一場大病降臨,起先只是感冒發燒,並無特殊情況,可是後來熱度一直不退,同時併發了中耳炎,附近的診所皆無能為力,爸媽只得把我轉送台大醫院住院治療,到底是一流的醫院,設備完善、醫術高明,經過三個月的調養,我終於康復出院了,在這段籠罩著愁雲慘霧的日子裏,受到最大衝擊的該是慈祥的爸媽了,由於他們的愛心我撿回了一條小命,我從小體弱多病,帶給爸媽許多的煩憂,想想那時,我又懂些什麼?高興時,依偎在母親懷抱;痛苦的時候,則是無理的取鬧,或無助的哀號。幼年的往事,雖然印象模糊,然而在生命的旅程中,卻是最值得回味的。

    在我出生的第二年,即民國二十六年,中日戰爭全面爆發,在戰爭初期的階段,日軍如秋風般的席捲了東亞,風光一時,受日本殖民統治之下的台灣人,尤其是年輕力壯的男人,一批又一批,無可奈何的被送進了戰場,有些開赴大陸;有些遠征南洋,尤其可悲的是,他們居然回到祖先生長的地方,去和祖國的同胞作戰,因為他們身不由己啊!

    到了民國三十年十二月八日,日本瘋狂的偷襲美國的珍珠港,引發了太平洋戰爭,使戰局有了突破性的改變,依據日本的估計,只要重創美國駐守太平洋的海、空軍,即能肆無忌憚的宰割亞洲,結果證明這種想法完全錯了,因為美國是一個土地廣大、資源豐富、工業發達的強國,一旦動員起來,任何國家皆不是它的敵手,第一次世界大戰就是最好的例證,軍閥的一念之間,卻帶給千千萬萬無辜百姓悲慘的命運。

    民國三十一年,父親應征入伍,因為父親是公教人員,而我們家又是日本人認定的「國語家庭」,多少帶給父親一些幸運,由於過去曾經在醫院服務的經驗,首先被調到一些熱帶醫學研究所受訓,取得了軍醫的資格。

   不久,奉調香港,臨行前的一個假日,他回來看我們,那時我已經七歲了,我依稀的記得,母親在房中,流著淚為父親整理行裝,而父親面對著五個稚齡的子女,依依難捨,黯然神傷的表情,至今我仍難以忘懷,多少幸福的家庭,遭受生離死別的哀痛。

   父親走後,家就只賴母親撐持了,父親在香港,常寄信和相片回來,他經常往來於香港和廣州之間,這兩個地方全都被日軍佔領了,可憐的中國人,在日本佔領軍的鐵蹄之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飢餓、疾病奪去了多少人的生命,父親雖為一位日本軍醫,但目睹遍地哀鴻,又怎忍心袖手旁觀呢?

   他默默地在幫助那些病患,暗中施捨飢餓的同胞,發揮了血濃於水的同胞之愛,這些事情都是父親回來以後告訴我們的,但他從來未在信中提起,父親被派到香港不到一年就因病退伍返台了,而且很快的被安置到新竹州廳(今縣政府)擔任公務員。

   為了通勤的方便,我們全家搬到新湖口,在距離火車站不遠的街上租了一棟房子,那時我已經小學三年級了,一到新的環境,好一段時間才能適應,記得每當黃昏時分,我和弟弟們總是按時刻到火車站迎接爸爸回來,大部分的時間,爸爸皆能按時回家,偶而加班或應酬是難免的,在我印象中,爸爸似乎很喜歡喝酒,幾次醉酒回來的狼狽相,至今記憶猶新。

    也許正是為這樣的關係,使得父親的身體受到了傷害,竟至一病不起,民國三十三年,戰爭已經到了晚期階段,盟軍的反攻,逼得日軍節節敗退,糧食的缺乏,人民生活十分困苦。由於父親的病,並非短時間可以痊癒,不得不辭去了公職,再度搬回老家調養,伯父是位醫生,幾度悉心的診治,病情仍然沒有起色,反而日漸惡化,終於在一個斜風細雨的寒冬夜晚,以五十五歲的英年,永遠的離開我們了。

     父親拋下了老母、弱妻、以及年幼的六個兒女,大的十一歲,小的方出生不久,景況十分的悽慘,「屋漏偏逢連夜雨」,往後的日子也就更不好過了,父親的喪事,得到鄰居及宗親的協助,簡單隆重的料理完了,當一切重歸于平靜,媽咬緊牙關承下了這個擔子,而且斷然了做了一些決定,其中包括了把我寄養在湖口外婆家;姐姐暫住伯父家等,那時,我雖然年僅九歲,遭此家庭變故,卻能深深的體諒母親的苦心,也就乖乖的跟舅舅走了。

     這時正是日本投降的前一年年底,生活在台灣的同胞,除了自己耕田的農夫之外,大多僅靠少量的配給米維生,生活困苦至極,我依稀記得,每次媽煮了一鍋粥,其實該說是稀飯湯,因為裡面沒有多少飯粒,我們兄弟們先吃,大家搶著撈飯粒,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剩下一鍋飯湯了,可憐的媽只有吃湯的份了,想當時,只要有稀飯吃,就算是奢侈的享受了,後來我住在外婆家,舅舅是個農夫,耕田有收穫,儘管日本征糧征的兇,多少會想辦法偷藏一些留做伙食,因此我就比較幸運的有飯吃。

    外婆、舅舅、表兄們都很疼愛我、照顧我,可是一向很少離家的我,思家心切,多少次,獨自一個人,默默的仰望著北方的天空,寄語那漂浮的白雲,帶給媽和弟弟們聲聲的祝福,不知他們可好?到底寄人籬下的滋味是不好受的,說真的,我情願跟媽和弟弟們半飢半餓的生活在一起,至少心情上會快樂一些,記得有一天,外婆叫我趕了一群鴨子到池塘戲水,我和表弟玩昏了頭,結果鴨子走失了幾隻,遍尋不著,外婆十分的生氣,難免斥責我幾句,我竟傷心得放聲痛哭,就像是受了委屈似的,恨不得立刻跑回自己的家。

   三十四年秋天,日本無條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於結束了,我每天盼望著媽來接我回去,團聚的日子終於到了,那個時刻,我撲在媽的懷裏,激動得放聲大哭,當時所有在場的人,都被這母子重逢的場面感動得流淚了,可見親情當時是多麼可貴呀!

    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台灣重歸祖國的懷抱,經過戰爭洗禮後的寶島,滿目瘡痍、百廢俱興,隨著學校的復課,我又開始上學了,但課程全部改變,我雖然升了四年級,然卻初次接受祖國的教育,所以只得和一年級的新生一樣,從最基本的注音符號學起,當時確實有些吃力,尤其不會講國語,更增加了許多的不便,到底小孩子的可塑性很大,一年半載之後,就能完全適應了,脫離了殖民地的生活,方知什麼是自由民主。

    在小學生活的階段中,有幾位令我難忘的老師:其中黃健一老師,凡是被他教過的學生,沒有一個人不尊敬他、懷念他的,他為人謙虛、誠懇、平易近人、不拘小節且擅長書法、繪畫,他雖然不是我的級任老師,可是我卻很喜歡上他的課。

   另外一位就是五、六年級時的級任│楊主亭老師,他管教學生非常嚴格,唯讀對我卻十分的照顧和關懷,他了解我的家境,也知道我是一個失去了父親的小孩,當然我本身力求上進,多少也博得他的歡心。

   班上有一位同學成績比我好,直到畢業,我終究屈居第二,但我已經盡力了,記得有一次我犯了錯,老師和顏悅色的開導我,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當時我感動的痛哭流涕。人生之際遇難測,畢業七年後,我回到母校教書,昔日的恩師竟成了同事,可是我對他們的尊敬是不會改變的。

    童年的歲月,在我的心坎裡刻下了太多的苦難,尤其年幼喪父的滋味,單親家庭的悲情,更非親歷其境者難以體會。家庭失去了支柱,除了生活的貧困之外,更需忍受別人歧視的眼光,左鄰右舍的冷嘲熱諷,也無言以對。

   慈母為了張羅子女的溫飽,已是精疲力竭,多少疏忽了子女的管教,頑皮、好動本是兒童的天性,兄弟們與鄰居小孩在嬉戲中偶有衝突,自是難免。沒父的孩子,永遠站在弱勢的一方,不管有理無理,只要大人一出面,我們總是被斥為「沒有家教」的小孩,多少次看到慈母委屈而無奈的眼神,至今仍歷歷在目,無法忘懷。

    五十多年前,台灣仍是落後的農業社會,物質生活的貧乏,影響兒童的身心發展,往正面來說,人從小就知道要和惡劣的環境搏鬥,養成了刻苦耐勞、勤儉樸實的習慣,若往負面來看,生存競爭的考驗,優勝劣敗,生長的過程,有些不堪風吹雨打,自然就被淘汰了,難怪當時台灣人的平均壽命只有四十餘歲,與今日的七十幾歲相比,幾乎差了一倍。想想,從苦難中成長的我,應該只有慶幸,沒有抱怨。

   依稀記得,當我八歲的時候,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生活必需品極度缺乏,樣樣採配給,連買一塊豆腐,都要在清晨四時前往排隊,還不一定買的到。想吃魚吃肉,更如天方夜譚,只有在夢中享受了。

   最近常在電視上看到有關非洲難民的報導,由於缺乏糧食,許多骨瘦如柴的小孩,正面臨死亡的關頭,這種天災人禍所造成的人間悲劇,我能深刻體會,感同身受。

   但是今天生長在台灣的年輕一代,從小生活在豐衣足食的環境中,養尊處優,根本不知「苦難」的滋味。這些缺乏憂患意識的年輕人,難保台灣永遠繁榮、富裕,如果真有一天,台灣經濟崩潰、社會沉淪,宛如今日之菲律賓一般,我真不敢想像,他們如何面對生存競爭的殘酷現實,又如何逃避人間悲劇的不斷挑戰。

   經歷過憂患的童年,方之幸福得來不易,若不知足惜福,將愧對此生,後悔莫及。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古訓更不可或忘。(待續)

註:本篇入選聯合新聞網首頁意見評論/媒體名人部落格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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