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有沒有人做過統計，「台語流行歌曲」在台灣音樂活動中，到底占有多大的份量？雖然現在「族群」偏見已經淡化，但無可否認，不同音樂仍標註不同族群的品味。藝術殿堂、時尚百貨、高級餐館、學術單位…，很少出現台語歌曲。相反的，在夜市、小吃店、卡拉OK、廟會辦桌、檳榔攤…，則是台語歌曲的天下。

「台味」，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至今人們普遍高呼「愛台灣」，另一方面對「台味」還是有潛藏的貶意？未來是否有可能翻轉？

我接觸台語歌曲的時間很晚，主要原因是對客家人來說，台語歌曲一直既親近、又有點距離。但回想起來，也就因為這一點點「旁觀感」，我對台語歌多了一種客觀的欣賞。從旁探討它的風格、技法、來源和動人之處。我在裡面發現許多有趣的元素，包括傳統閩南、原住民、西洋、大陸，當然，最重要的是日本歌曲的影響。

無可諱言，台灣從傳統走向近代的過程，是發生在日治時期。不管是改自正宗日本歌曲，或是混合風格的作品，東洋風格總是深深淺淺交纏其中，構成台式抒情（或所謂「台味」）的重要元素。這是台灣所獨有，世界其他華人區域，所無法體會的。對這種特有的混搭風格，我發明一個新名詞「和風台曲」來概稱之。

殖民文化聽起來有點負面，卻是無可否認的客觀存在。被美國統治過的菲律賓、被英國統治過的印度、乃至歐洲殖民落地生根的拉丁美洲…，文化上必然造成改變，和既有傳統形成奇妙而和諧的共存。我們必須承認，經過日本半世紀統治，台灣歌曲是相當「東洋化」了。這也是光復後，國民政府極欲壓制它的原因之一。台語歌曲社會地位可能本來是不低的，鄧雨賢的作品，還是在買得起留聲機的風雅族群中流行。只是在曲折的歷史命運塑造下，變成代言中下階層的音樂。

音樂本無雅俗，是它與族群相互標註的結果。現在紅遍世界的美國爵士樂、阿根廷探戈，甚至維也納華爾滋，當初都出身低下，現在則被視為「高雅藝術」。現在鄧雨賢的作品已被視為國寶，詞曲創作家葉俊麟也收到崇高的肯定。藝術價值已被理性認定，但是族群標籤卻須要時日來轉移。

我很有幸獲基隆市文化局彭俊亨局長之邀，創作以葉俊麟作品為題材的「台灣第一部台語歌謠音樂劇」。我認為這是一次史無前例觀念大攪拌的機會，雖然是耳熟能詳的老歌，但是我們製作它、演出它的態度和概念，和以往是完全不同的。不是故意把它包裝得「蓋高尚」，搞成像歌劇一樣，這不過是擺擺身段。而是用平常心，用新世代眼光，當成空氣和水一樣的處理。我希望《舊情綿綿》是扭轉「和風台曲」認知定位的第一聲，期待下個世代的人，欣賞它的音樂、詩文，坦然接納它曲折的源流過往，開拓它獨立自信的未來。這樣，它才能正成為「台灣人的歌」。

文／楊忠衡（MUZI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