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荒川晴彥繼《花腐》之後，將日本「頹廢派」作家吉行淳之介榮獲藝術選奨文部大臣賞的小說《星與月是天上的洞（星と月は空の穴）》搬上大螢幕，仍選擇黑白攝影，只有少數場景刻意保留了紅色——那是紀子（咲耶）腹部割盲腸的傷口、是讓中年小說家矢添（綾野剛）產生性欲的鮭魚、是為了吸引愛人而塗上的口紅，也是給了矢添向紀子搭話的藉口、那條勾在紀子外套上的紅線。

這些紅，在灰階的世界裡，鮮豔得近乎刺眼。這時我才驚覺，彩色的現實世界其實充滿了雜訊，視線會被各種顏色牽著走。當色彩被剝奪，那些突兀地出現在畫面中的紅，就顯得格外醒目，反而能讓人一眼看見「重點」，或者說，真正重要的東西。

故事背景設定在1969年——作家仍用鋼筆在格子稿紙上寫作，而非電腦打字；電話是鈴鈴作響的黑色話筒，而非智慧型手機。那一年阿姆斯壯登上月球，正式戳破人類對星月與宇宙的浪漫想像。

剛哥所飾演的著名小說家矢添克二，打量女人的眼光充滿肉欲，一有機會就與女人發生關係，卻完全無意負責。與妓女千枝子（田中麗奈飾）維持著純肉體的關係，對她說：「我們之間從頭到尾都沒關係，所以也沒有所謂的開始與結束。」精神上暗戀咖啡店的女侍，轉頭又勾搭上相差22歲的女大學生紀子，所做的事渣得徹底。

但透過矢添筆下反映他自身的「A男」，卻能窺見在他紳士又悠然的表面底下，藏著一個因為滿口假牙、被前妻背叛而不敢再愛的自卑靈魂。他甚至搬家十年也沒勇氣踏進隔壁的小公園，只因為公園裡的秋千會讓他想起妻子離開前盪呀盪的情景。這些細節讓他充滿人情味，顯得有血有肉，讓人無法討厭他，反而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剛哥演這種滄桑與溫吞中揉和了一點笨拙與自卑氣質的角色，也相當對味，常讓我忍不住覺得可愛）

矢添寫作的內容與現實來回穿插，讓片中大量的裸露與性愛場面並不顯得猥褻，反而帶有強烈的文學性，或說哲學氣息。那些場景彷彿是能被拆解分析的自然現象，又像藏著深刻涵義，有時甚至能讓人窺見人性的矛盾與諷刺，而不禁噗哧一笑。

相較於敢愛敢恨的紀子，我其實更偏愛矢添與千枝子的互動，覺得他們更適合彼此。千枝子說有人要跟她求婚，說自己還在猶豫，比起擔心對方知道自己的工作之後會離開，我覺得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捨不得切斷與矢添的關係，渴望他能給自己一句挽留。

可惜，矢添終究沒開口阻止她，反而默默退讓。或許就因他們都已步入中年，各自經歷過太多，而不敢輕易表明心跡，只能在言語裡互相試探，一旦聽到對方說出不在乎自己的話，就縮回自己的殼，裝作毫不在意。那是一種經歷過風霜後，想伸手卻害怕受傷的懦弱。

當矢添難得主動提議一起上街，千枝子像個少女般開心雀躍；當矢添對千枝子說：「若跟妳一起，我覺得自己可以輕鬆地踏進那個公園。」又語帶黯然地說：「妳說早知道我一個人住，就來當我的幫傭，用的是過去式，表示妳真的已經下定決心要結婚了。」這些橋段，都比他跟紀子間火熱的激情戲，更讓我內心小鹿亂撞，也更有戀愛的悸動。

被矢添獨自留在公園裡的千枝子，沒有如他的建議盪秋千。矢添聽見秋千晃動的聲音，探頭望向窗外，秋千上已經空了。

那一幕，讓我看了不勝欷歔，很像當年看《阿飛正傳》時的感覺——當電話終於響起，人卻已經離開。那象徵錯過的聲音，徒然撕裂空氣，留下無限悵然。

最終，是由年輕無畏、帶點「抖M」特質的紀子，用她的韌性與執著，硬是闖進了矢添的心，在他心裡占據了一席之地。

飾演紀子的咲耶有一種獨特的氣質，聲線像珍珠落在瓷盤上，帶著難以言喻的磁性。她外表稚氣未脫，身形纖瘦，卻同時擁有成熟的女性特質，使紀子這個角色充滿矛盾又迷人的魅力。看了她的演出，就能明白導演何以看了她的試鏡會驚為天人，問她：「妳怎麼沒早點出現？」

片名「星與月是天空的洞」，與《花腐》一樣，都成了主角筆下故事的標題，也是矢添對紀子說過的話。當阿姆斯壯登上月球，人類失去了對星空的浪漫想像；當矢添的假牙秘密被揭穿，他也失去了努力塑造的完美假象。但過去隱藏的秘密曝光之後，迎來的不一定是終結，也可能是某種新的開始。就像矢添原以為紀子會立刻轉身離去，紀子卻說她不在乎，反而更想讓這樣的他來「虐待」自己。

整體而言，這是一部文學氣息濃厚的作品，很多隱喻我其實看得似懂非懂，比如尾聲矢添在公園入口看到寄信的小男孩，不知道代表什麼意思，但在觀影過程中被人物吸引，能順順地看下去，不會感到枯燥無聊。對我來說屬於吃電波的文藝片，雖然不像《花腐》那樣回味無窮，但依然值得一看。

（只是今天下午去看，中規模的信義威秀影廳裡，加上我只坐了三個人，實在有點替票房擔心。不過這種大尺度的戲，說真的也不太適合揪親友共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