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買完菜回到家,正在整理,就聽到外面電鈴響了。
是三樓的鄰居阿姨,拿了六千塊過來給我。
「這下子,這件事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了...」阿姨臉上,有著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六千塊,是對面起火鄰居的母親匯過來的最後一筆火災善後款。她先前堅持只出五萬,我們採取的策略是先不跟她爭辯,把公共空間(樓梯間)以及我家被波及的鐵門及氣窗等清潔、油漆完畢,再一次找她請款那筆差額。
雖說除了起火戶家裡全被燒光之外,我們其他幾戶並無重大財物損失,只有各自家裡的善後清潔,但公共區域的整理還是大費周章。
對方的哥哥原本說會找清潔人員,但拖了將近一個月毫無動作,直到三樓阿姨忍不住在賴群組詢問,他才改口要我們自己處理。這一拖延,讓黑灰粉塵深深吃進牆壁與天花板。
專門清理火場善後的人員說,火災發生後一兩週內,就要盡快清潔,否則就會像我們這樣,只能靠厚漆遮掩焦痕。我們錯失了最佳時機,信錯了人,真是失策。
這位清潔公司的林老闆來現場評估時,邊看邊搖頭。
「煙是往上竄的,就算天花板跟牆壁沒燒黑,也會留下有害的黑灰。」他信手往牆上一抹,指尖沾起一層不尋常的厚粉。
然而,事主的母親先前來時卻說,「公寓年久,一定會有灰塵,不能全賴給我。」只願意出油漆到三樓的費用。我問林老闆是否真是如此,林老闆斷然道:
「老公寓是一定會有灰塵,但不會厚成這樣,這是火災造成的,無庸置疑。」
不只如此,樓梯扶手與對外大門,也覆了一層黑灰,雖然可以自己拿抹布清潔,但耗時費力,也不一定清得乾淨。林老闆說他用藥水清潔,效果會比較好。但因為他報價偏高,加上油漆費已超過五萬,事主母親不可能買帳,鄰居們多半認為不必整棟清潔,只要油漆遮蓋即可。
雖然粉塵是會往下飄的,日後如果新漆上去的油漆脫落,鄰居上下樓,仍有可能把粉塵往下帶,但心想樓梯間的影響有限,頂多出入時都閉氣就好,我就沒再多說。
最後決定委託林老闆只就我那層樓作清潔,他給我的報價是四千元,派兩個員工過來掃了三四小時。在此忍不住想感嘆一下,台灣的這類服務人員,真的都很不懂得保護自己。前年找來幫浴缸上烤漆的人員也是,沒戴手套、口罩、帽子,腳上穿著一般鞋子而非長靴,看起來非但不專業,也容易讓自己曝露在有害物質的危險環境下,讓人擔心他們做久了會得什麼職業病(爸爸說以前媽媽常找的那位油漆工阿伯,就是都不戴口罩幹活,前幾年得了肺癌,不知道是否就來自這種工作方式)。
二位清潔人員雖然客氣,卻不細心,我的鐵門跟上方木窗掃完仍有黑灰,我在驗收時沒留意,媽媽過來檢查時才發現。我請林老闆隔兩天拿收據正本過來時補清,他本來說好,結果現場看了之後說,這筆生意對他來說,本來就是虧錢生意,若再多派人來清不划算,寧可退我一半價款。
雖然我很佩服林老闆做事乾脆,很少看到服務業會選擇直接退費,而不是繼續跟消費者坳「沒有啦,你這已經很乾淨了,不用擔心太多啦」,但想林老闆此刻退我錢,回去鐵定是砍那兩人工資,把損失轉嫁到員工身上,身為同樣在服務業打滾的人,深諳付出的時間與勞力得不到回饋之痛,因此最後只退了一千,剩下的自己想辦法。
好在我們後續找清潔人員來刷洗樓梯間地板跟扶手的時候,那些灰已經掉得差不多了,等油漆人員整棟樓漆完,包括我的鐵門跟木窗,看起來已經煥然一新(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讓我鬆了口氣。
油漆加刷洗,花了四萬六,我的鐵門紗窗則花了一千九、氣窗玻璃八百、重牽電話線四百,再加上林老闆那筆三千元,及三天前最後收尾的細部清潔三千六,總共五萬五千七百元(清潔期間的用水部份,我們就自己吸收了)。
我們幾個住戶,見事主本人瘋瘋傻傻的樣子,都沒有追究這段期間的精神損失及健康成本,真的已稱得上仁至義盡。但事主的哥哥上個月底早已退出群組,不再管事;事主母親也曾說:「大家鄰居一場,就彼此擔待一點,各出一半嘛,你說煙往上竄,難道竄到天上去,我也要賠?」令人哭笑不得,因此我們本來都擔心她會不認帳多出來的這五千七。
(儘管失火原因出爐,是她兒子菸蒂處理不當所造成,身為房屋所有權人的她難辭其咎,但若要為了這五千七打官司,曠日費時,也勞心勞力,實在是下下之策)
先前因為三樓阿姨跟事主母親有點交情,都由她跟事主母親電話聯絡,但這回我自動請纓。畢竟我就住她兒子對面,是受災最嚴重的一戶,由我出面合情合理(考慮到媽媽容易情緒化,我叮嚀她絕不能插手,免得壞事)。
雖然我已經有「如果事主母親堅持不付,頂多自己出這幾千塊」的覺悟,其他鄰居也都作好分攤最後那筆清潔費(一人九百)的心理準備,到了該打電話給事主母親的那一刻,內心還是緊張萬分。我跟GPT討論了好一陣子該用什麼語氣開場、該用什麼說詞鋪陳,才下定決心拿起話筒,即使如此,心臟仍是緊張得怦怦直跳。
好在好聲好氣地作了開場,盡可能簡潔明快地作了說明,也表達了感謝與慰勞之意,事主母親很乾脆地答應匯款,加上她另外拜託三樓阿姨替她打鑰匙的兩百塊,要湊六千整數匯給我們,讓我不由得喜出望外,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一半。
我無法徹底放心,是因為事主本人至今仍每天回家睡覺,儘管屋裡早已空無一物。我不知道在沒有床具的情況下,他是怎麼睡的,但總之,隔音不良的公寓,把他開關門的所有聲響都一點不漏地傳到住在他對面的我耳裡,讓我心裡有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我不知道鄰居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往後如果被迫搬離,他會何去何從,會不會因走投無路,而做出什麼激進的事來。
因此,當三樓阿姨對我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說「事情總算告一段落」的時候,我只附和著笑笑,心裡還是有股揮之不去的擔憂。
多出來的一百元,在媽媽大力主張,以及無人反對下,決定補給前兩天來細清的清潔小姐。那位小姐是媽媽找的,是這段時間來處理的人員中,最認真也最有禮貌的一位。從早到晚掃了八個多小時,連飯都沒吃,仍親切有禮,會主動向我們打招呼,並提醒我們路過時小心不要滑倒等等,讓我留下很好的印象。但鄰居們不接受她最初報價的四千元,逼得她只能自願降價到三千六,說起來對她很過意不去。
事主母親說,他哥哥強烈反對他搬去一起住,也不讓她給弟弟錢去住旅館,但她不希望小兒子繼續住在這裡,刻意不恢復水電,也不找人清理內部,想現況賣掉房子。雖然我不想再聽到鄰居每晚回「家」睡覺的聲音,卻也不敢想像他無法再回「家」的時候,會演變成何種狀況。因此再害怕,都寧可維持現狀。只希望沒有買家願意接手,讓這雖不安穩卻可貴的和平能持續下去。
火早已熄滅,但焦味仍在空氣裡。在當事人態度消極、家人互踢皮球的情況下,我們只能忍耐,祈禱一切能圓滿地劃上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