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中旬,以《月夜仙蹤》獲得紐伯瑞銀獎的華裔作家林珮思,在父母、先生的陪同下,帶著一歲半的女兒小雨龍,回來了一趟台灣。
從知道她有台灣行,我們就非常興奮,希望她有更多場合,可以分享創作經驗。畢竟,美國少年小說發展蓬勃,一年有成千上萬本的少年小說出版,要從中脫穎而出並不容易。
然而因為先生第一次來台,加上不知道年幼的孩子會不會有適應的困難,珮思非常謹慎,只答應了兩場活動。我們基於尊重,也不願意干擾到她的休假與探訪親友,只好同意了。
今年 40 歲的林珮思,在美國出生,過的是美國生活,讀的是美國歷史,當然認為自己是美國人。小學時,老師拿了《五兄弟》的繪本給同學看,書中充滿西方對東方人的刻板印象。當時所有同學都轉過來對她說:「 Grace Lin ,這就是妳,妳們中國人!」當時她只覺得好窘,好難過。但她認為自己不是那個樣子的,她是美國人,所以她排斥媽媽為她安排的中文課,拒絕媽媽為她找的有關中華文化或亞洲的書籍。
媽媽也不勉強她,但知道她愛看書,就把書放下來。她會去翻閱,但還不是特別喜歡,因為書中都是黑白插圖,文字也不是太流暢。
從小她就喜歡畫畫,看見書中漂亮的公主、城堡,非常佩服。小學時,老師知道她愛畫畫,就鼓勵她參加一項國際性的比賽,結果獲得第四名,有一千元美金的獎金。她開心極了,也立志要當個童書作家。
她在東方面孔極少的紐約新福特郡長大,因為沒有亞洲人可以比較,所以父母並未給她們姊妹太多的課業壓力,她也就不循著正規途徑讀一般大學,而是進了羅德島設計學院就讀。在這裡,她接受嚴格的繪畫技巧訓練,可以畫出與書中插圖相當水準的圖像,更加肯定了成為兒童文學作家的決心。
後來,她因為交換學生計畫,到羅馬一年。見到義大利人總以義大利文化自豪時,她才開始反省,自己為何對自己的根源一無所知。而許多日本和大陸同學一見到她,總以為她來自大陸。這更增加了她的困惑。「我以前連我父母為何從台灣移民到美國都不知道,每次遇到人都說自己是美國人!」
回到美國後,林珮思開始接觸亞洲文化藝術,發現許多中國藝術充滿熱情與濃郁的色彩,和法國野獸派畫家馬蒂斯的畫作十分相似。但這兩種藝術,一在東方,一在西方,彼此並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她這才開始思索:「就像我自己,西方的我與東方的我,完全互不理解,但一定有共通點。」
羅德島 設計學院畢業,得自己謀生了,林珮思像其他插畫家一樣,寄了上千張的明信片向出版社毛遂自薦,但只有一家小出版社一位位階不高的編輯回信:「你可以再多寄一些作品來嗎?」最後仍然石沉大海。迫不得已,她只好設計馬克杯等圖案謀生。關在陰暗的小房間裡工作,童書作家夢似乎越來越遠了。
後來,她被資遣了。雖然看似不幸,但她決定從新出發,她去了紐約,做了許多從前不敢嘗試的事,見了許多從前不敢見的人,並寄出更多名信片,希望有機會成為作家。
當然,遭遇和先前差不多。但是,以前那位資淺的編輯,換了出版公司,位階也高了一些。她回信說她一直很喜歡珮思的畫,感覺她的畫中應該有個故事,有嗎?
珮思當下立即回說有,但事實上根本沒有。只是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她怎能錯過呢?她開始想,她要給對方什麼故事呢?想起從前媽媽在自己家的花園裡種中國菜,而鄰居們種的卻是美麗的花……這就是The Ugly Vegetables一書出版的由來。就一家小出版社來說,她的第一本書算是成功的,銷售很不錯。
小出版社再邀約第二本。她以妹妹為雛形,打算出一本科普書。但出版社卻建議她將亞裔面孔的妹妹改為白人小孩,理由是科普書較受男孩喜歡,而且如果以亞裔主角造型出現,擔心被認為是與種族有關的書,影響銷售。
她不想改,也就在這時候,紐約的大出版也來邀稿,她就將這書擱下了,出了Dim Sum for Everyone! 等到第三本書出來,她就被定義為種族作家了。雖然感覺用了「背景」在競爭激烈的美國童書出人頭地,心裡不是很舒服,也有點困惑,後來她雖然改變畫風,畫了動物等主題,讓人看不出亞裔背景,但獲得最大迴響的,還是關於亞裔族群的書。想起小時候她看到的充滿偏見的《五兄弟》,而現在小朋友讀到的則是她的書。想到這裡,她就會覺得舒坦許多。
後來,她不再理會別人的眼光,只要故事好、喜歡的題材,她就創作。她甚至開始尋根之旅,到台灣、香港、大陸旅行。她發現小時候所讀那些媽媽給的故事,仍然有印象,在尋根過程中不斷有靈感湧現,因而創作了《月夜仙蹤》、《繁星之河》這兩本小說,文圖一手包辦,也一舉奪下紐伯瑞銀牌獎。
那她事前有預感,《月夜仙蹤》會得到紐伯瑞獎嗎?她說,是有人預測可能有機會。而獎項公布前一天,她的編輯說隔天早上要清晨六點請床,等待獎項公布〈紐伯瑞主辦單位都在清晨知會作家〉。她自己雖然不在意,但還是五點鐘就醒來了,六點鐘沒電話,七點鐘電話仍然沒有響起,她想應該沒機會了,沒得獎就沒得獎吧!誰知道獲獎電話卻在八點鐘響起。
她的這兩本小說,主要取材或改編自中國古老故事,她說她無意取代古老的傳說,只是將古老故事融入現代小說,藉著新文本,讓讀者讀到有趣的老故事!
了解了林珮思的創作歷程,才知道美國童書出版雖然發達,要出人頭地同樣不容易啊!因為有足夠的決心與毅力,林珮思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