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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牧的《一首詩的完成》
2017/01/20 0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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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牧的《一首詩的完成》

正如里爾克的《寫給青年詩人的信》,楊牧的《一首詩的完成》充滿著志向傳承的循循善誘以及詩藝辨明的諄諄教誨。

這本書談的主體是「詩」,涉及的層面及議題都非常廣泛,從個人的抱負談到大自然、壯遊、社會參與、聲名,同時也論及古典文學、現代文學、外國文學...,而最後一篇則是特別闡述歌德的「詩與真實」。

縱然這已經是 10 年前的作品,但深藏其中的情真意摯仍會讓我們感動不已。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046027
一首詩的完成
作者:楊牧
出版社:洪範
出版日期:2004/09/15
語言:繁體中文

  此書為楊牧對詩的理念思考之整體展現,採書信體,原題「給青年詩人的信」,共十八篇,論詩的定義和方法,分析詩的形式和內容,指出意象、色彩、音樂的藝術要求,並廣泛探討詩人和現實社會,乃至於歷史傳統和文學經籍與一首詩之所以完成的關係,以冷靜的筆調檢查美學和人生的合諧與矛盾,可以為習詩創作者參詳,為實際批評方法的借鏡,也可以為楊牧自剖文學心靈的散文集。


Excerpt
抱負

……
一個剛剛能夠有系統地觀察環境,剛剛知道思考之可貴的男孩,像你這樣,一個敏感好奇的少年,竟於人間許多事務中選擇了文學,對詩之做為生命的一種表現,產生信心,甚至規劃出理想,以詩的創造為抱負——這是多麼令人擔憂的一件事!是的,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我為你的抱負覺得不安。你可能不知道我為什麼對你的樂觀進取,竟提出這麼一個悲觀保守的解釋;但我是想假設你就是昔日之我,這樣便能讓我回顧反省,而猛然間,我也憶起少年時代因為那相似的選擇,確實遭遇到許多別人不必遭遇的困頓。然而,雖則困頓迭起,我曾通過那些;你將遭遇同樣的一切,我這樣想,你也將通過那一切。也許我更必須為你驕傲才是。

我記得以詩為抱負的少年是比較落寞些,比較孤獨些。這是我們親身的體驗,也是人世間自有詩人這行業便難免的現象。根據蘭姆 (Charles Lamb) 的回憶,英國浪漫時代最敏銳的心靈,神秘深沉的詩人柯律治 (Samuel Taylor Coleridge),中學時代就以早熟焦慮,以落寞孤獨見稱於同學之間。他懂得太多了,別人不注意觀察的,不屑於思索的問題,正是他汲伋追求的課目;然而他也懂得太少了,在群體的生活裡,往往是一顆失落的靈魂。
……

假如你真覺得你可以堅持一生,能認真維護你的理想,勇於施展你的抱負,我就不必為你憂慮了。
我不但不必為你憂慮,我甚至應該為你高興。詩是宇宙間最令人執著,最值得我們以全部的意志去投入,追求,創造的藝術。它看似無形虛幻,卻又雷霆萬鈞;它脆弱而剛強,瞬息而永恆;它似乎是沒有目的的,游離於社會價值以外,飄浮於人間徵逐之外,但它尖銳如冷鋒之劍,往往落實在耳聞目睹的悲歡當下,澄清佹偽的謊言,力斬末流的巧辯,了斷一切愚昧技節。詩以有限的篇輻作無窮的擴充。可以帶領你選擇真實。
…….

我今夜很懷舊地寫這封信給你,帶著喜悅和期待。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解答了你一些問題,但卻發覺我已經為自己解答了一些問題。你是昔日之我,我希望未來之你不僅止今日之我。

一九八四


詩與真實

......
我們傾心盡力在追求詩的完美,為的是肯定生命無憾,而你既然選擇了詩做為你企及那方向的手段,則詩的獲得,在你心智和體能所允許下突出了特色,為你所接受,也為他人所接受,詩的獲得當然是你生命裡正面的成就,詩是你的真實。然而,你晨昏坐臥,徜徉大地人間,你行動,交談,喜怒哀樂,這其中有些並未經過你藝術的捕捉和轉化,更未曾經過調合琢磨,不能以詩的形狀公諸於世,或如歌德所說,你內心一連串感情的波動,外在聲色的衝擊,以及通過時光一步步踏過去的路途,在這政治社會裡,許多因素都沒有進入你的詩,當然更無由以藝術面目為他人所接受了。可是我們能說這些不是真實嗎?不能。然則,詩是真實,無詩也是真實。
……

除了詩以外,一個詩人 (如歌德) 還忙於許多別的工作。詩他已經公諸於世,其他工作夾在他編排完整的詩集裡,是一片片空白,如藝術,音樂,科學,政治。歌德當然不可能也騎弱馬帶小奚奴背錦囊去尋詩,因為他興趣太廣,不可能只做一件事度其一生。不寫詩的時候,他寫日記和信來為耳目所及心靈感受的景象和情緒留紀錄,這些也是夾在詩集裡的「空白」,例如意大利之旅廢墟懷古所記。然則詩又是什麼呢?詩和「真實」相對的時候,詩是什麼呢?歌德自傳提供了這樣一個訊息:所謂真實乃是一生經歷體驗的具象全部,美和不美歷歷在目,來不及轉化為詩,只停留在散文的層次;而所謂「詩」指的是那些整理過的部份,轉化提煉,將人間一切美與不美取來照明,在藝術的篇幅中企及抽象境界,往往也就有美存在於「完成的內容」中,它不是具象的素材,是活潑生動於抽象形態下的藝術,它是詩。這二者不可能偏廢其一,詩人一生的閱歷正是「詩與真實」之交織,詩是真實,無詩也是真實,所以真實是真實。
否則我們不如也附和另外一種人的說法:詩是虛幻的,無詩而營苟擾攘的一生又何嘗不是虛幻?庸碌度過的歲月,或甚至豪情萬狀完成的一生,又何嘗不是虛幻?真實是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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