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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三島由紀夫的《雨中噴泉》-2
2026/01/04 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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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三島由紀夫的《雨中噴泉》-2

本書收錄了一篇採訪稿,依內容簡介這是三島由紀夫自裁前的最後一次採訪,實屬珍貴,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雨中噴泉
作者;三島由紀夫
譯者:李敏
出版社:中信
出版日期:2023/03

內容簡介
本書精選三島由紀夫從13歲到38歲各年齡階段創作的具有代表意義的短篇小說,有兩篇屬於國內首次譯介,從中可窺見其文字日後的底色與基調:在殘酷和高雅的諷刺中享受癲狂般的喜悅。為了進一步理解他,收錄其晚期帶有自傳性質的長篇散文《太陽與鐵》,充分闡釋了其思想行為和美學理念的核心,也是解讀其肉體改造與死亡之謎的關鍵文本。文末還有他自裁前的最後一次採訪,屬於國內首次譯介。

Excerpt
〈三島由紀夫未公開採訪。告白〉

1970
219
告白:三島由紀夫未公開インタピュー

採訪人:約翰·貝斯特(John Bester
1927
年生於倫敦。翻譯家。倫敦大學研究生院畢業後赴日,從事《日本季刊》的英譯工作。曾供職東京大學教授英文及翻譯,後開始從事專職翻譯工作。譯作包括三島由紀夫《太陽與鐵》、井伏鱒二《黑雨》、大江健三郎《萬延元年的足球》、阿川弘之《山本五十六》等多部作品。1990年榮獲第一屆野間文藝翻譯獎。2010年去世。

[
三島文學的弱點]

貝斯特 我想問一個奇怪的問題。在三島先生眼中,您的文學作品是否有什麼缺點,或說是缺憾呢?
三島 我的作品中所欠缺的東西嗎?讓我想想……
貝斯特 實際上這或許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您無須細想,只從字面意思考慮一下。
三島 (思忖片刻後)人們總會在創作時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感受著這樣或那樣的無力,而後做出選擇。我認為我的文學作品的缺點,是小說的結構太過波瀾起伏、太過戲劇性了。這源於一種我無法抑制的衝動。就算我想寫出弗吉尼亞·伍爾夫那樣風格的小說,也無論如何都寫不出來。我無法將現實或自己的心理感受原模原樣地反映到文章當中。我的文章中,一切都經我塑造而成。這樣一來,就不會是照搬現實般地寫生,是無法將其同比轉移的。我一定會在其間進行過濾。而從某種意義上講,創作小說原本並不該如此。現實原封不動地流入小說當中,在其中千變萬化,人物所發生的改變直到作者也無法企及,也許這樣才是作品的理想狀態。但我做不到。我寫出的一定是提前構思好的。
貝斯特 雖同為小說,其實也有許多類型吧。
三島 有是有,但我的太過戲劇化了。
貝斯特 在三島先生看來,怎樣才能稱之為理想型小說呢?
三島 若說理想,我一直以建築和音樂為理想型,因此總覺得越是趨近於它們的,越是好作品。如果我能寫出大教堂式的小說一定會非常欣喜,但我寫不出廣闊的河流般的作品。
貝斯特 難道在日本的傳統文學作品中沒有這樣的範例嗎?
三島 我認為所謂的日本人文章組織能力薄弱這種話,所言非實。就像雖不是小說,但如淨琉璃中的《寺子屋》《妹背山婦女庭訓》等,都展現了十分優秀的文章組織能力。作品的結構極其複雜,非常人頭腦所能及。而且效果立竿見影,文章寫得極好。我很疑惑為何這樣的能力沒能在日本人當中普及開來。馬琴也是位具有超群的文章組織能力的作家,可是他如今並不怎麼受到推崇。也許因為《源氏物語》是一部偉大的作品,所以它的影響力能延續至今,但即便《源氏物語》,也並非沒有結構。作品所呈現的不是單純的人生走向,作者在其中鋪設了極為細密的伏筆,有諸多複雜的構思。但這些往往會被人們所忽略。
大多數日本人不怎麼喜歡製作或建造什麼,他們喜歡軟塌塌的、放任自流的感覺。
但我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講,當今是建築的時代。你看,二戰後在日本得到顯著發展的只有建築。文學不醒目,戲劇不醒目,美術和音樂也不醒目。唯有建築。這樣看來,我在做的事也並非顯得那麼與時代脫節。也許是在日式建築上,與丹下健三分庭抗禮。(笑)
我在寫文章時,會把文章塗得滿滿的。也就是說,我會像畫油畫那樣把文章塗滿色彩。我無法在創作中做到日式留白。我知道自己的這個弱點。你想象一幅日本畫作,那上面留下的空白我實在無法容忍,會給它們都塗上顏色。
貝斯特 在座的有一位日本年輕人。(三島先生提到的)這一點與你剛才所說似乎有出入。你剛剛就三島先生的文章做過評價,說他不會過分塗抹文章,所以喜歡。
女士 不,我說的是另一碼事。
貝斯特 三島先生的文章是油畫式的嗎?
三島 可能吧。不管怎麼說,我會塗得滿滿的。因為很介意空白,所以不會讓它們存在。要是川端先生的文章,有些時候可能是安眠藥的作用(笑),其中會有大幅度的跳躍。他的文章裡,跳躍的幅度實在嚇人。我曾關於川端先生的《山音》寫過評論。太恐怖了。咻的一下就飛到了下一條線上,中間什麼都沒有。我實在寫不出來這樣的文章,太嚇人了。

[
生死觀的變化]

貝斯特 三島先生除了文學之外,對藝術或美術範疇內的其他領域是否有興趣?似乎您對音樂並不甚感興趣。
三島 我認為美術或音樂都非生活所必需。
貝斯特 我突然發現,結果總會回歸初始。似乎於您而言,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文學,僅此足矣。即便對其他藝術抱持興趣,但到頭來還是在重復著同一件事。是這樣的吧。
三島 完全一樣。
貝斯特 對那些持有三島先生剛才解釋的文學觀的人,尤為如此。
三島 是的。不需要,會重復。
貝斯特 或許三島先生的文學特徵正存在於人人所共通之處中。
三島 我也不是沒有過聽著音樂創作小說的經歷。比如我寫過一篇名為《獸之戲》的小說。那篇小說是在大阪聽了由卡拉揚指揮的《菲岱里奧》間奏曲後,那一晚裡寫成的。聽過卡拉揚指揮的間奏曲《萊奧諾拉》,回到酒店,當晚完成了整部小說。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情況。
我在創作剛剛完成的小說《曉寺》時,反復聽過多次德彪西的《比利蒂斯之歌》。從中湧出許多畫面。這樣的事偶有發生。
貝斯特 您對於音樂結構層面是否……
三島 (與上述)情況雷同,所以並無興趣。
貝斯特 剛才您用到了純粹的人這樣一種表達,具體如何定義?
三島 這樣的人,也就是心好端端地長在體內,能從透明的身體中看到它。是心呈心形的人。就比方現在那邊的那些人,他們的心就是六角形的(笑),各式各樣。
貝斯特 這是什麼原因呢?我對於軍隊中的人不甚瞭解,所以無法判斷。如果真如三島先生所言,那其中一定是有什麼原因。您認為,加入軍隊與天生純粹這兩者之間是否有什麼關聯性?
三島 自衛隊裡有許多人來自九州。在九州仍有許多純粹的人,這是原因之一。
貝斯特 如果從幸免於一般性的社會頹廢趨勢的角度而言,這並非必然,而是偶然吧。
三島 是有一定的偶然性,但九州人自古以來都以入伍為榮,直到如今仍保留著這樣的傳統。像東京這種地方,人們會輕蔑地說進什麼自衛隊啊,但在九州,大家會歡欣鼓舞道:去精忠報國吧!九州就是這樣一片土地,在那裡仍保留著武士傳統。
女士 只是不知五年後會怎樣。
三島 很難講。如今青年勞動力越顯不足,這就要看國家今後如何育人了。人是核心問題。無論兵器如何更新換代,與軍魂無關。
主持人 在三島先生的小說中,自始至終都充盈著一種死亡的形象。起初是一種浪漫的感覺,但逐漸演變得與肉體合二為一。可以就這一點談一談您的生死觀嗎?
三島 我認為,在我的肉體建構完成後,死亡才徹底匹配到我體內。這一點,我在《太陽與鐵》中寫得明明白白。在我的肉體未完成時,死亡存在於外部,它從未進入過我的內部。然而,一旦肉體完成建構,它就在這具肉體中找到了合適的位置。在我的文學主題中,死亡的演變過程正是如此。我的小說從始至終皆與死亡相關。或許這樣的說法有些模糊,但我的感覺是,死亡存在的位置,逐漸由肉體的外部進入了內部。

[
少年時代,以及七十歲的三島形象]

主持人 貝斯特先生還有什麼私人問題想要請教三島先生的嗎?比如,關於三島先生的真名平岡公威等等。
三島 這也是個有趣的話題。對外國讀者介紹時可以說,三島由紀夫的真名是public dignity
貝斯特 哎?
三島 就是這麼個名字。
主持人 公共的公,威力的威。
貝斯特 ——明白了。
三島 大家一定會覺得很好笑吧。(笑)主持人 但姓氏又顯得很乖巧。
三島 姓是 plain hill
主持人 平坦的山岡,公共的公,威力威風的威。
三島 plain hill public dignity。哈哈哈哈。
貝斯特 原來如此,確實有趣!能請三島聊一聊您的童年嗎?
三島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家裡不給我買氣槍。直到現在,我都能回憶起放著氣槍的櫥窗的模樣。學習院離四谷站很近。我上小學時,四谷站十字路口往前走一點,路左側就有一家賣氣槍的商店。我和我的朋友會把臉湊在玻璃上拼命往裡瞅。那個朋友家裡也不給他買。我至今還能想起當時一直念叨著好想要啊,好想要啊的樣子。幾十年過去,現在想要得到一支真槍也是同一種心態吧。哈哈哈哈。
主持人 是潛意識在作祟吧。
三島 沒錯,是潛意識。
主持人 您在學習院讀書期間,曾學習過德語,對吧?
三島 學過。德語對我的影響很大。尤其受到了德語語法結構的影響。比如克萊斯特。他文章的風格是,主語在頁首,到頁尾才是謂語,這種形式與我的小說風格非常接近。用長句,這是極具結構特徵的寫作風格。
貝斯特 三島先生從小就喜歡閱讀嗎?
三島 我從小體弱,只能讀書。就是那種別的小孩在外面玩耍時獨自閱讀的孩子。有些早熟吧。所以一直在讀書。但讀的倒也不都是成人讀物。比如《少年俱樂部》中的冒險小說,讀過《密林咆哮》這種獵捕猛獸的故事,也讀過《一千零一夜》等許多童話故事。我在孩童時代,極其異想天開,所以寫出來的東西完全與現實無關。關於這一點我曾在其他地方寫到過。
貝斯特 《太陽與鐵》裡寫到了。
三島 比如今天爸爸帶我去百貨商店,給我買了飛機模型,真開心這種,我的小夥伴們在學校裡都會這麼寫,但我寫不出來。我從開頭就會寫一些夢境一樣的內容。我爬上船桅,看到空中有蝴蝶在飛舞,我追逐著蝴蝶,身體也不知不覺間飄在空中……”學校老師會給我判最低的分數,說我是胡編亂造。那時盡寫一些這樣的東西。
貝斯特 您確實在《太陽與鐵》中寫到過,您最初開始書寫,並非為了自我表達、自我表現,而是為了自我隱藏。在我看來,三島先生對文學的思考正在於此。
主持人 三島先生家中有幾個兄弟姐妹?
三島 我們是三兄妹。妹妹在戰爭末期過世了,現在只剩一個弟弟。
貝斯特 您如何想象七十歲時的自己?
三島 估計會是個特別招人煩的壞心眼的老頭子。人見人厭的那種。美國的漫畫裡有這種形象吧。
貝斯特 您是說文學界泰斗那樣的人物嗎?
三島 我拒絕變成那種人。美國不是有一部漫畫叫《黑心老頭》嗎?靠幹一些遭人嫌的事情為樂。我會變成那樣的老頭子。現在已經有一些徵兆了。我不想說討喜的話,會盡量撿一些討人嫌的話說,之後也想這麼過下去。所以,如果順利的話我會變成像小汀利得那樣。我覺得他是個很了不起的老頭子。哈哈哈哈。但也許我活不到他那麼老。小汀這個人因為有幽默感所以有趣,我沒有幽默感,估計做不好。
貝斯特 三島先生不擅幽默嗎?
三島 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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