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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異地繁花:海外臺灣文論選譯(下)》
2025/12/27 0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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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異地繁花:海外臺灣文論選譯()

書名:異地繁花:海外臺灣文論選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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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Translations of Overseas Research on Taiwan Literature, Vol. 2
主編:李奭學
作者;陸敬思 , 饒博榮 , 陶忘機等
譯者:梁文華,余淑慧等
出版社: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出版日期:2012/8

內容簡介
臺灣文學此一繁花盛開的美麗園地,不僅在國內逐漸成為文學研究的重點,在異地也得到廣大的迴響,得以生根茁壯,結實纍纍。本書因而定名為「異地繁花」,選譯了哈玫麗、荊子馨、阮斐娜、張誦聖、林麗君、王德威、陸敬思、陳綾琪、桑梓蘭、蔡秀粧、奚密等十一位海外學者關於臺灣文學研究的文章,主題涵蓋殖民、國族、認同、性別、同志、飲食與生態,論述文類跨越小說、電影與散文詩,呈現多元而豐富的風貌。

Excerpt
〈通往離鄉背井之心:洛夫的詩歌漂泊〉

作者:陶忘機
譯者:蔡永琪

【作者簡介】
陶忘機(John Balcom),美國聖路易華盛頓大學中國文學與比較文學博士,美國蒙特利國際研究學院副教授。

【譯者簡介】
蔡永琪,臺灣大學圖書資訊系(主修)兼外國語文學系(輔系)畢業,臺灣師範大學翻譯研究所碩士,現就讀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譯有《遊戲開發概論:遊戲故事與角色發展》(臺北:湯姆生出版,2007)等書。

【原文出處】
Balcom, John. "To the Heart of Exile: The Poetic Odyssey of Luo Fu," in Christopher Lupke, ed., New Perspectives on Contemporary Chinese Poetry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7), pp. 65-84.

洛夫本名莫洛夫,湖南人,1928年生,1940年代中期開始寫詩。洛夫在國共內戰時從軍。1949年隨國民黨撤退來臺,這對洛夫後來的生活與寫作都有莫大的影響。1954年,洛夫與張默(1931-)、瘂弦(1932-)共創「創世紀詩社」,並且擔任《創世紀》詩刊的編輯達十餘年。在許多次促成現代中文詩歌演進的文學論辯中,洛夫是個備受爭議的人物。他的影響深遠,遍及臺灣與中國。他出版了十二部詩集,也在臺灣、香港與中國出版了十二本個人詩選。此外,他還出版過五本散文集、五部文學評論集與八部翻譯作品。

洛夫多年來不斷重塑自我,翻新個人的詩歌,因而獲得「詩魔」的美譽。回顧洛夫的作品,浮現其中的是一種中國文學裡的漂泊之旅。那是一趟充滿神話色彩的時間之旅,以現代中國史與臺灣史為其領航。在旅途中,中國與臺灣最近的歷史又與之交織出更寬廣的精神文化特質。這一段探索之旅可分為數個階段,每個階段的變化都顯現在洛夫的寫作風格裡,而這些變化又與文學形式密不可分。洛夫的寫作總是順著時代的脈動而走,清晰呈現二十世紀的悲劇。他一向以寫作自我的本質為主,表達自我的本質與中國周遭環境的複雜關係。這也是一個力尋自我與中國的過程,以及身為中國人所代表的意義。與此同時,洛夫也尋求自由——一種掙脫歷史束縛,本質性的自由。

……

現代派、藍星與創世紀等不同陣營的詩人,我們可以合稱之為「現代派」詩人。他們依據各自的主體性而寫,寫出該時期的內心獨白詩,開創出獨特的詩風。詩人否定了此時中國實體的存在與意識形態,而這一股對現實的淡漠逐漸瓦解了現代派詩人的自我意識。在許多現代派作家身上,我們都可看到中國的片段記憶:詩人將之內化為經驗的肌理。這些片片段段的經驗,最後則化為現代派作品中的組構原則。現代派作家並無一致的世界觀,他們自身的片段經驗與取自西方的各種折衷看法,於是成為他們的美學基礎,解釋他們各自的人生處境。

現代主義隨即主導了臺灣的詩歌形式,反共宣導與浪漫主義因此相形失色。這批現代派詩人最主要的關注對象是藝術,避免涉入政治,因此他們並未像社會寫實派或本土派詩人一樣遭到政府的壓制。從1950年代到1970年代的近二十年裡,現代主義運動堂皇展開,從未遇到挑戰;然而到了1970年代初期,新一代的詩人崛起後,情況便有所不同。當時臺灣逐漸喪失來自西方的政治金援,在此刺激之下,新一代詩人抗拒現代主義與各種藝術裡的菁英思潮,改而宣揚新的寫實主義。面對這股來勢洶洶的敵對力量,現代主義逐漸式微。洛夫也漸漸揚棄他的前衛態度,詩作愈來愈趨向傳統。

〈石室之死亡〉可視為一張空白的畫布,上頭描述著生命、死亡、愛情與戰爭等大主題。洛夫認為此詩是「描繪人在當代生命的不確定與焦慮;也就成了在生與死、愛與恨、獲得與失落之間的猶疑不安中擠迫出來的一聲孤絕的呐喊」。(石室象徵現代人的疏離處境,也象徵現代人處於一種人造的環境中,而此環境無法與其活動目的或夢想契合。)洛夫反思人類存在的本質以及人在現代世界的命運,這些省思經由一連串複雜的象徵,創作出肌理豐富、令人驚豔與深省的詩歌。洛夫自言他受到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的影響。然而就文體而言,該詩集亦富有超現實主義的色彩;就哲學而言,則帶有存在主義的思維。該詩集的出版宣告一位文壇新秀已然誕生。

〈石室之死亡〉與洛夫早期詩歌的文體極為不同。該詩集發行後,隨即引起詩人與文評家的矚目與評論,最後還引發一場從1960年代延續到1970年代初期現代詩派的論爭。詩人瘂弦稱此組詩為「現代史詩」。不過,傳統史詩遵循固定的文學原則來處理某一文化的重要歷史事件,用以保存文化記憶。〈石室之死亡〉卻非如此;該組詩呈現出極具個人觀點與興趣的史觀。洛夫的「史詩」材料取自個人的切身經歷。第一首詩是該組詩的架構詩(frame poem),也是呈現洛夫人生經歷的最佳範例:

祇偶然昂首向鄰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
任一條黑色支流咆哮横過他的脈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
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開如一株樹,樹在火中成長
一切靜止,唯眸子在眼瞼後面移動
移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
而我確是那株被鋸斷的苦梨
在年輪上,你仍可聽清楚風聲,蟬聲

……

1974
年,洛夫出版了第五本詩集《魔歌》。這本詩集與詩人過去的風格截然不同,多少是詩人另一次的改變。詩集出版後廣獲好評,其中收錄了一些應景詩,還有幾組討論抽象與形而上命題的哲理詩。洛夫就像他最喜愛的詩人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那樣,也擅長操控語言與韻律,具體呈現抽象的意念。同時,洛夫也開始在自己的詩中納入古典詩詞的元素,並審視中國歷史,希望能夠重新調整自己在中國文化中的位置。返回故園或許無法實現,但是在中國詩學傳統內站穩一隅,藉此塑造一個家園,這並非不可能。這個轉變發生之時,全臺亦開始質疑現代派的立場,許多年輕詩人與評論家甚至公然抨擊現代派。舉例而言,洛夫的〈長恨歌〉就是針對唐代白居易名作的現代評論。洛夫也開始寫類似古典作品的短篇小詩,如〈金龍禪寺〉:

晚鐘
是游客下山的小路
羊齒植物
沿著白色的石階
一路嚼了下去

如果此處降雪

而只見
一隻驚起的灰蟬
把山中的燈火
一盞盞地
點燃

這首詩令人聯想到古典詩詞中,詩人參觀廟宇的主題:常建(活躍於749年)的〈題破山寺後禪院〉一詩。

……

洛夫的詩集《漂木》,實際上是一首長達二百四十頁的詩。從某種意義來說,洛夫可說是從年輕時寫的反史詩〈石室之死亡〉繞回到〈漂木〉,以便彙整他個人的藝術之旅、人生經驗與哲學觀。洛夫認為這首詩:「總結我流放的經歷、我的藝術探索以及我的形而上論點。我認為這是我個人的史詩、耆老之際的成就,以及我個人生涯的里程碑。」1992年春末,我和洛夫在臺北共進午餐。那時他提到打算寫一首長詩,一首描述中國人與中國人在二十世紀的經歷的史詩。當時他並未動筆寫那麼一首長詩,一直要等到數年後移居溫哥華,他這才付諸行動。洛夫寫長詩的靈感似乎和兩個彼此相關的因素有關:其一,他想要實現前幾年內思索的「天涯美學」;其二,他想要表達「二度流放」期間的孤寂經驗(第一次是流放到臺灣)。洛夫移居國外的寂寞日子中,他開始思忖自己的過去。洛夫過去活在各種戰亂中:對日抗戰、國共內戰、金門砲戰與越戰。他開始感到這種人生經驗固然充滿悲劇性,但其實就如夢一般短暫而易逝。

孤寂與悲劇感演變為洛夫所謂的天涯美學,而天涯美學包括兩個特質:第一,悲劇意識:這是個人與民族共同形成的悲劇感;第二,跨越時空的宇宙觀。洛夫起初打算書寫許多海外華人的孤寂與隔閡,然而下筆後,焦點逐漸轉移到更普遍的生命意義的探索。簡單來說,《漂木》的主題就是無力感與生命的無常。

《漂木》共分四章。第一章題為〈漂木〉,為全詩的主題定調。以一塊漂木為引,詩人審視並評論臺灣與當代中國的文化與社會。第二章的標題為〈鮭,垂死的逼視〉,描述紅鮭遷徙不定的一生。鮭魚代表漂泊不定的靈魂,不只象徵詩人自身無根的存在,也象徵較大的當代大環境。愛、生與死的主題在這一章充分抒發。第三章題為〈浮瓶中的書札〉,細分為四小節。第一節〈致母親〉討論母親的愛;在第二節〈致詩人〉裡,洛夫檢視自己的詩觀;第三節〈致時間〉,詩人深入探討時間的奧秘;第四節〈致諸神〉則談宗教。《漂木》的第四章,亦即最後一章,題名為〈向廢墟致敬〉,探討與評論的是生命的漂泊、從之而生的焦慮,以及最終導致的文化式微,甚至文化滅絕。

〈石室之死亡〉與《漂木》是重要的里程碑,分別代表洛夫詩歌生涯的開始與結束。我們忍不住想比較兩首詩,說來順理成章之至。洛夫曾一度考慮重寫他的第一首長詩,但是很快便放棄了這個念頭。〈石室之死亡〉是當年時空的產物。在《漂木》中,洛夫試圖維持先前作品中的語言張力與純淨,但避免艱澀的意象與個人的象徵,以免詩句過於深奧。但是這兩部作品依舊有許多重大的差異。〈石室之死亡〉採用超現實主義的技巧,傳達洛夫對生死的看法。但是在《漂木》中,他則以理性、超然的態度,對當代華文世界中的各個層面提出評論。

……

身為詩人,洛夫總是讓人驚嘆連連。生命無常、宿命無奈的禪意於此詩中盡情浮現,而這正是洛夫詩人地位不墜、詩迷遍布臺灣與中國的原因。然而在無盡的變動中仍貫穿著若干思緒:洛夫不屈不撓地試圖透過詩歌表達中國的自我,同時也想透過藝術喚起大眾對世紀悲劇的認識。他試圖超越歷史的限制,尋求存在的自由,掙脫歷史疆域的侷限,並且自由地活在當下。洛夫的詩觀,確實獨一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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