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朱光潛的《文藝心理學》-1
2025/10/14 04:57
瀏覽227
迴響0
推薦2
引用0
Excerpt:朱光潛的《文藝心理學》-1

書名:文藝心理學
作者:朱光潛
出版社:五南
出版日期:2020/11

全書「把文藝的創作和欣賞當作心理的事實去研究,從事實中歸納出一些可適用於文藝批評的原理」,是一部「從心理學觀點研究出來的『美學』」。文字樸實而真誠,讀起來如臨課堂聽講;他將外國現代美學理論與中國古代美學思想相結合,論述了美感經驗、文藝與道德、美的本質、藝術起源、美與創造等諸多問題,同時對西方一些主要美學流派進行介紹。是理解美學的必讀入門書。

Excerpt
〈藝術的創造(一):想像與靈感〉


遊戲是初步的創造,它和藝術一樣,也要應用創造的想像。我們在上章已經說明遊戲和藝術的關係,現在可以進一步討論藝術的創造了。
藝術的創造在未經傳達之前,只是一種想像。就字面說,想像(imagination)就是在心眼中見到一種意象(image)。意象是所知覺的事物在心中所印的影子。比如看見一匹馬,心中就有一個馬的模樣,這就是馬的意象。馬既在心中留下它的模樣,它不在眼前時,我仍然可以回想起它的模樣如何,這是記憶,也就是想像。不過這種想像只是回想以往由知覺得來的意象,原來的意象如何,回想起的意象也就如何,沒有什麼新創,所以它通常叫做「再現的想像」。
「再現的想像」只是在記憶中復演舊經驗,絕不能產生藝術。藝術必須有「創造的想像」。既是「想像」,就不能從無中生有,因為它不能離開意象,而意象是由經驗得來的。既是「創造的」,就不能只是復演舊經驗,必須含有新成分。這個新成分是什麼呢?它不是想像所用的材料,因爲這材料就是從經驗得來的意象。因此,它只能是材料組合所取的形式。創造的定義可以說是:「根據已有的意象做材料,把它們加以剪裁綜合,成一種新形式。」材料是固有的,形式是新創的:材料是自然,形式才是藝術。舉一個淺近的實例來說,比如「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一句詞九個字所指的意象,拆開來說,都很平凡,但是合在一起——綜合這個意象所成的形式——卻非常新鮮有趣,叫人不能不承認它是創造出來的藝術。一切藝術作品都可作如此觀。論各部分材料,它是舊有的,所以人人能了解:論全體形式,它是新創的,所以是藝術。凡是藝術創造都是平常材料的不平常綜合,創造的想像就是這種綜合作用所必需的心靈活動。
在一般人看,創造的想像是神祕的,只許人驚讚,不許人分析。其實它像一切自然現象一樣,也可以用科學方法去研究。近代心理學家研究這個問題,已得很多的成績,就中尤以法人里波(Ribot)的貢獻爲最大。
分析起來,創造的想像含有三種成分:一理智的,三情感的,三潛意識的。
就理智的成分說,創造的想像在混整的情境中選擇若干意象出來加以新綜合,要根據兩種心理作用。一為「分想作用」(dissociation),是選擇所必需的:一爲「聯想作用」(association),是綜合所必需的。
「分想作用」就是把某意象和與它相關的意象分裂開,把它單獨提出。意象都是嵌在整個經驗裡面而不是獨立的。如果沒有分想作用,以往的經驗便須全部復現於記憶。小孩子讀死書,讀熟之後往往只能背誦全篇,而不能單提出該篇中某一段或某一句。如果叫他單提出某一句來,他須從頭背誦起,一直背誦到該句所在的地方才能記起該句。這種記憶是最笨拙的。他只是囫倫吞棗,食而不化。他雖能背誦全篇,卻永遠沒有應用其中一字一句的可能。如果記憶都像這樣,便不能有創造,因爲創造是把向來不在一塊的元素綜合成新形式,記憶如果須全部出現,我們便無法把某元素從全體情境中單獨提出。
里波以為分想作用是消極的,是創造的預備,聯想作用是積極的,是創造的成就。其實這不盡然。有時分想作用自身便是積極的,便是一種創造。藝術的意象有許多並不是綜合的結果,只是在一種混亂的情境中把用得著的成分單提出來,把用不著的成分丢去,有時也能造成很完美的意象,好比在一塊頑石中雕出一座像一樣。比如「長河落日圓」,「微風燕子斜」,「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風吹草低見牛羊」一類的意象,全無聯想的痕跡,而卻不失其爲創造。它們都是只憑分想作用,在一個混整的情境中把和情感相調協的成分單提出來,造成一種新意象。單是選擇有時就已經是創造。
但是文藝上的意象大多數都起於聯想作用。所謂聯想作用就是由甲意象而聯想到乙意象。我們在第六章已討論過聯想的性質,以及接近聯想和類似聯想的分別。
……


創造的想像雖要根據「分想作用」和「聯想作用」,但是這些理智的成分絕不能完全解釋創造。比如「細兩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兩句詩所寫的意象,是在微風細兩的春天許多意象之中選擇出來的,在細雨中不僅見到魚兒出,在微風中也不僅見到燕子斜,詩人選擇這兩個意象出來時就把其他意象丟開,所以可以說是「分想作用」的結果。但是在許多意象之中,詩人何以單提出這兩個意象而忽略其他意象呢?再比如「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兩句詩是「觸景生情」,因柳色而想到夫婿,可以說是「聯想作用」的結果。但是楊柳所能引起的聯想是無數的,它可以因經驗的鄰近而聯想到栽柳人,或是柳色最佳的河邊,它可以因性質的類似而聯想到眉的輕盈,或是衣衫的嫩綠,何以在這個地方獨喚起夫婿的記憶呢?「分想作用」和「聯想作用」只能解釋意象的發生如何可能,卻不能解釋在許多可能的意象之中何以某意象獨被選擇。
有選擇就有拋棄。選擇和拋棄是心理上普遍的現象。園裡有許多花草,我在一個時間之內只注意到某幾種花草:街上有許多行人,我在一個時間之內只注意某個女子或是某個老翁。選擇之中又有選擇,看花我或只注意到顏色,看女子我或只注意到面孔。原因是很簡單的,我看到的是能引起我的情趣的,我沒有看到的是不能引起我的情趣的。聯想起來的意象也是如此。一般人以為聯想不依邏輯,全是偶然的。其實它不依邏輯是眞,說它是偶然,則不符事實。它也有原因,也有必然性,不過使它具必然性的原因不是理智而是情感。去取全憑好惡,好惡就是情感的流露。比如上文「忽見陌頭楊柳色」例中的楊柳雖然可以喚起無數意象,但是「夫婿」的意象對於「春日凝裝上翠樓」的閨中少婦帶有極深的情感,這情感就是使「夫婿」的意象浮上心頭的原動力。情感觸境界而發生,境界不同,情感也隨之變遷,情感遷變,意象也隨之更換。同一事物在這個境界裡觸動這種情感,喚起這種意象,在另一個境界裡又觸動另一種情感,喚起另一種意象。「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靠」是一種境界,一種情感,一種意象。「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又是另一種境界,另一種情感,另一種意象。情感和意象都是生生不息的,時時刻刻都在創造中。
……

文藝作品都是把一種心情寄託在一個或數個意象裡,所以克羅齊以為凡是藝術都是抒情的。意象要恰能傳出情感,才是上品。意象可剽竊而情感則不能假託。前人由真情感所發出的美意象,經過後人沿用,便變成俗濫浮靡,就是有意象而無情感的緣故。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境界,便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情感,傳達情感的語言意象也就不能一致。嚴格地說,這個人所用的語言和意象沒有第二個人可以沿用,沿用便是偷懶說謊。所以「擬古」、「用典」、「集句」、「用陳語」在藝術上都是毛病。江淹擬陶淵明〈歸田園居〉詩在擬詩中算是最上品,仍遠遜原作。辛稼軒詞好用陳語,例如:〈秋水觀〉一首長詞大半用莊子語,這種作品只能說是文字的遊戲,絕不是藝術。「武帝植蜀柳於靈和殿前,常曰:『此柳風流可愛,似張緒當年』」,幾句散文本極富詩意,王漁洋在(秋柳一裡引用這個典故造成「靈和殿裡昔人稀」的句子,便索然無味。江淹、辛稼軒和王漁洋都本是很大的詩人,尚且不免蹈這些毛病,下此書蠹詞匠的堆砌典故,更不足談了。
……


理智的和情感的兩種成分都是意識所能察覺的,但是創造的想像還有意識所不能察覺的成分,這就是通常所謂「靈感」(inspiration)。藝術須賴靈感,這是古今中外的共同信仰。柏拉圖在〈斐德若篇〉對話裡說:

有一種迷狂症是詩神激動起來的。她憑附一個心靈純樸的人,鼓動他的狂熱,喚起詩的節奏,使他歌詠古英雄的豐功偉業來教導後人。無論是誰,如果沒有這種詩人的狂熱而去敲詩神的門,他儘管有極高明的藝術手腕,詩神也永遠不讓他升堂入室。

柏拉圖所謂「詩人的狂熱」就是靈感。依他說,靈感是神的啓示,比藝術手腕還更重要。藝術家在得到靈感時,常不費心血,就可以寫出完美的作品。歌德著《少年維特之煩惱》的經過,便是靈感的好例。他自己說聽到耶路撒冷自殺的消息,彷彿突然見到一道光在眼前警過,立刻就把全書綱要想好。他一口氣把它寫完,然後把稿子複閱一遍,自己覺得很詫異,因為他絲毫沒有費力。他說:「這部小冊子好像是一個患睡行症的人在無意識之中寫成的。」
靈感之來往往出於作者自己的意料之外,作品已經創造成功了,他才發現自己又創造了一件作品。雕刻家羅丹作「流浪的猶太人」的經過便是如此。他在《回想錄》裡說:「有一天我整天都在工作,到傍晚時正寫完一章書,猛然間發現紙上畫了這麼一個猶太人,我自己也不知道它是怎樣畫成的,或是為什麼要去畫他。可是我的那件作品全體便已具形於此了。」
有時苦心搜索而不能得的,在無意中得到靈感,頓時尋求許久的意象便湧上心頭。音樂家柏遼茲(Berlioz)替貝朗瑞(Béranger)的(五月五日〉詩譜樂曲,譜到收尾的疊句:「可憐的兵士,我終於要再見法蘭西」時,猛然停住,再三思索,終於想不出一段樂調來傳這疊句的情思。過了兩年,他遊羅馬,有一天失足落下河去,遇救沒有淹死,爬出水時口裡所唱的一段樂調,就是兩年之前再三搜索而不能得的。
從這幾個實例看,靈感有兩個重要的特徵。第一,它是突如其來的。我們在表面尋不出預備的痕跡,它往往出於作者自己的意料之外。根據靈感的作品大半都成得極快。第二,它是不由自主的。希望它來時它偏不來,沒有期待它來時,它卻嘉然出現。作者在得靈感時常超過自己平素的能力。平素他所不能做到的在靈感中他可以輕易地做到。憑藉靈感的作品往往比純恃藝術手腕的作品價値較高。
因為靈感有這兩種特徵,古時學者大半都把它看作神的啓示。在靈感之中彷彿有神憑附作者的軀體,暗中在醞釀他的情思,驅遣他的手腕。作者對於得自靈感的作品只是坐享其成,這種信仰是很普遍的。古希臘人以爲各種文藝都有一個女神(muse)主宰。在原始社會中,詩人大半就是預言者,他是代天傳旨的。西方詩人做史詩,在開章中往往有一段照例的招邀詩神的話。中國文學家也有「下筆如有神助」之說。相傳江淹有一夜夢見郭璞向他說:「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他探懷中得一枝五色筆,便還給郭璞。他以後做詩,就絕無美句。這也是相信天才由於神鬼的憑藉。
但是在科學界中這種神祕的解釋已經不能成立了。依近代心理學家說,靈感大半是由於在潛意識中所醞釀成的東西猛然湧現於意識。我們最好擇幾種類似靈感的潛意識現象來研究一番,然後拿它們來比較靈感,就可以見出靈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潛意識」和弗洛伊德所說的「隱意識」不同,詳拙著《變態心理學》)。)
……

在潛意識中醞釀成的意象何以特別在某一時會才湧現於意識呢?這個問題也很值得研究。概括地說,意識作用弛懈時,潛意識中的意象最易湧現。所以藝術家自述經驗,往往以爲創作時的心境有如夢境。音樂家瓦格納的〈萊茵河的黃金〉三部曲的開場調,就是在夢境中作成的。據他的《自傳》說,三部曲已完全寫成時,開場調仍沒有想出。他方乘船過海,晝夜不能安眠,有一天午後,他倦極才得微睡,彷彿覺得自己沉在急流裡面,聽到流水往復澎湃的聲音自成一種樂調。醒後他便根據在夢中所聽到的急流的聲音譜成三部曲的開場調。每個人大概在夢中都做過很好的文章,或是說過很漂亮的話。英國詩人柯爾律治的(忽必烈汗〉就是夢境的作品。他本來嗜鴉片,有一天醉後坐在椅上睡著。臨睡前他在一部遊記裡讀到這一句話:「忽必烈汗令在此地建一座宮殿,並且修一個堂皇的花園,於是一道圍牆把十里肥沃的土地都圈在裡面。」在三刻鐘的熟睡中他夢見根據這個典故做成二三百行詩。剛醒時他還記得清楚,於是取紙筆把它趕快寫下。寫到數十行時,忽然有客來訪,把他的思路打斷了,客去後則夢中所見已模糊隱約,不能續寫。他所寫下來的五十三行為他的全集中三傑作之一。在中國文學史中我們也常遇到同樣的事。劉後村的〈沁園春〉詞序說:「癸卯佛生之翼日,夢中有作。既醒,但易數字。」傳說周美成的〈瑞鶴仙〉詞也是夢中作的。他在「夢中作此詞,既覺而不知所謂」。這兩首詞也都是名作。
靈感有時來有時不來,於是藝術家想出種種方法來招邀它。招邀靈感的方法也很可注意。意大利戲劇家阿爾菲耶里(Alfieri)在聽音樂時想像力最盛,他的作品大半是在聽音樂時想成的。李白在飲酒時創作力最大,杜工部有「李白鬥酒詩百篇」之語。美國愛倫.坡(Allen Poe)、英國德.昆西(De Quincey)都藉助於鴉片。法國的伏爾泰和巴爾扎克都藉助於咖啡。莫泊桑藉助於以太,據他自己說,《庇耶和姜恩》一部小說全是受以太的影響寫成的。德國詩人席勒在創作時歡喜嗅爛蘋果的氣味,他的寫字臺上常擺幾只爛蘋果。他在創作時又常喜把腳浸在冷水裡。盧梭有所思索,則露頂讓赤熱的太陽晒頭腦。彌爾頓作詩歡喜躺在床上。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Mozart)在制曲之前常作體操。尼采要在散步時思想才容易湧現。中國的李長吉也有「驢背尋詩」的故事。歐陽修在《歸田錄》裡說:「余生平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耳。」這些招致靈感的方法目的不同,有些是在提起精神,但是大部分是要造成夢境,使潛意識中的意象容易湧現。音樂、鴉片、酒、強烈的日光以及騎馬、登廁都有催眠的功效。
文藝的創造還有一件有趣的事實,就是意象的旁通。這也有時起於潛意識的醞釀。詩人和藝術家尋求靈感,往往不在自己「本行」的範圍之內而走到別種藝術範圍裡去。他在別種藝術範圍之中得到一種意象,讓它在潛意識中醞釀一番,然後再用自己的特別的藝術把它翻譯出來。郭若虛在《圖畫見聞錄》裡所記的吳道子一段故事就是最好的例:

唐開元中,將軍裴旻居喪,詣吳道子請於東都天宮寺畫神鬼數壁,以資冥助。道子答曰:「吾畫筆久廢,若將軍有意為吾纏結舞劍一曲,庶因猛勵以通幽冥。」昊於是脱去線服,若常時裝束。走馬如飛,左旋右轉,揮劍入雲,高數十丈,若電光下射,旻引手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數千人,無不驚慄。道子於是援毫圖筆,颯然風起,為天下之壯觀。道子平生繪事,得意無出於此。

這就是把從劍術所得來的意象翻譯於圖畫。我們也可以說吳道子從劍術中得到靈感。劍術的意象和圖畫在表面上本不相謀,但是實在默相會通。畫家可以從劍的飛舞中得到一種特殊的筋肉感覺,把它移來助筆力,可以得到一種特殊的胸襟,把它用來增進圖畫的神韻和氣勢。唐朝草書大家張旭嘗自道經驗說:「始吾見公主擔夫爭路,而得筆法之意,後見公孫氏舞劍器而得其神。」王羲之看鵝掌撥水的姿勢,取其意爲書法:司馬子長遍遊名山大川之後,文章的氣勢日益浩壯,都是由於意象旁通的道理。意象可旁通,所以藝術家如果想得深厚的修養,不宜專在「本行」之內做功夫,應該處處玩索。雲飛日耀,風起水湧,花香鳥語,以至於樵叟的行歌,嫠婦的野哭,當其接觸感官時,我們常不自覺其在心靈中可生若何影響,但是一遇揮弦走筆,它們都會湧到手腕上來,在無形中驅遣它動作。在作品的表面上雖不必看出這些意象的痕跡,但是一筆一劃之中都會潛寓它們的神韻和氣魄。這些意象的蘊蓄就是靈感的培養。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知識學習 隨堂筆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