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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康正果的《肉像與紙韻「康州筆記」1998~2006》
2026/01/18 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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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康正果的《肉像與紙韻「康州筆記」1998~2006

〈去留之際〉/ 帕兹(Octavio Paz
——
致昆德拉

白日在去留之際踟蹰,
迷戀著它自己的透明。

弧形的下午如今是一泓海灣,
世界在那裡靜靜地搖動。

一切都清晰可見而又難以捉摸,
一切都近在咫尺而又不可企及。

紙、書、鉛筆和玻璃杯,
全都遮蔽在它們的名字後休息。

時間在我的太陽穴跳動,
不變地重複脈搏的節奏。

光線照亮了平淡無奇的牆
映現出鬼影幢幢的劇院。

我在瞳仁中看見了自己,
在那空漠的凝視中自覷。

瞬間散落了。一動不動,
我欲留而又行:我只是一個暫停。

(康正果 譯)

Between going and staying
the day wavers,
in love with its own transparency.
The circular afternoon is now a bay
where the world in stillness rocks.

All is visible and all elusive,
all is near and can’t be touched.

Paper, book, pencil, glass,
rest in the shade of their names.

Time throbbing in my temples repeats
the same unchanging syllable of blood.

The light turns the indifferent wall
into a ghostly theater of reflections.

I find myself in the middle of an eye,
watching myself in its blank stare.

The moment scatters. Motionless,
I stay and go: I am a pause.

書名:肉像與紙韻「康州筆記」1998~2006
作者:康正果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06/10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343801
內容簡介
本集收入筆者近年來在台灣、北美及大陸各報刊上發表過的隨筆評論四十篇。「輯一」九篇多為閒適隨感,抒寫了移居生活中的日常感受,以美文之筆論及後現代文化語境中的諸多有趣現象。「輯二」十一篇寫人談藝兼論學,於描述作者目擊的歌舞詩畫絕藝之同時,也傳神了藝術家及學者們的風貌。「輯三」九篇則集中探討性別、情慾和身體等問題,在評論有關作品的同時,也闡述了作者自己的思考。「輯四」十一篇為最近所發表的專欄書評,既有最新暢銷英文新書的評介,也集中討論了涉及民國史的個別著作。集中諸文在行文上融機智的思辯與酣暢的描述為一,極具可讀性與參照性,涵括深度與廣大的閱讀面向,為作者自《出中國記》後的文學力作。

Excerpt
〈母語之根〉

昆德拉又出了一本直接用法語寫成的小說,與前此另兩本名叫《緩慢》和《身分》的小說一樣,這本題日《無知》(Ignorance)的新書也命名得抽象而頗為費解。我讀的是英譯本,在進入此書的評述之前,首先需簡要說明,中文「無知」一詞雖在字面上對應了該書原文的書名,卻不足以傳達出小說所描述的情境。只因一時想不起更妥帖的字眼,權且拿這個「硬對應的」譯名削足適履好了。就我自己讀完小說的感受而言,昆德拉此書所謂的「無知」,並非通常意義上所指的缺乏知識或不明事理,而是抽象地概括了流亡國外的人久離故國,與親友失去聯繫後所陷入的一無所知狀態。所謂「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無知」既意味著漸行漸遠的遺忘和呆鈍,也包括消息長期斷絕所造成的隔膜和誤解。無知乃是關山萬重和歲月流逝砌成的一道絕緣之牆,是流亡者為倖存而付出的情感代價,是生命一旦從原地拔了根,移植到另一個空間後便再也復原不了的悲哀事實。
小說的女主角伊蓮娜是一九六八年蘇軍入侵後逃離捷克的,移居法國二十年來,她一直苦於不可遏制的鄉愁:既煎熬於還鄉的渴望,又困擾於返鄉後可能面臨的恐怖。直至共產黨政權垮了台,終於等到可以坦然返鄉的一天,伊蓮娜回到了布拉格。她穿上在當地新買的衣服臨鏡自照,不知何故,眼前的影像突然讓她覺得分外的陌生,在一身新衣的包裹下,她依稀看到了自己在過去年代的面貌。伊蓮娜此刻的情景和感受頗令人聯想到僧肇《物不遷論》中那位白頭還鄉的出家人,他對他的鄰人說:「吾猶昔人,非昔人也。」衣服在一瞬間產生了顯形的魔力,它不只使伊蓮娜透過它稀薄的包裹看到了她曾經想擺脫的生活,同時還向她顯示出一種威脅,彷彿它轉瞬會變成緊身衣,把早已脫棄的生活再次強加在她的身上。後來,在一系列重逢故舊的不愉快經歷中,接二連三的事件使伊蓮娜甚感掃興,她氣惱他們既不顧及她二十年移居生活發生的變化,也不關注她的現狀,因此她覺得,他們的態度無異於從她身上攔腰斬斷了她生命中的二十年,致使她頓覺自己縮短成一個半截子人。
昆德拉由此總結說,鄉愁並不能活躍記憶,喚起回想,它基本上是一種情感上的自足狀態,除了滿懷自傷以外,它其實別無所有。不可否認,通過伊蓮娜的個人經驗,昆德拉深刻地揭示了流亡生活的困境,以及鄉愁這一感情的虛妄性一面,同時也苦澀地嘲諷了流亡結束後一場興沖沖回國行動的挫折和失敗。伊蓮娜本想回國後好好感受一番思慕已久的事物,沒想到事與願違,一切都隨流年暗中偷換,到頭來她悲哀地發現,眼前的無論什麼都已變味。這樣看來,那使得伊蓮娜鏡中顯形的新衣還不如說是件舊衣,是她二十年來留在記憶的箱底而回家後懷舊地一試的舊衣,試衣的結果是,舊衣已永遠地不合身了。
故事還有許多離奇的情節和昆德拉式的荒唐謬悠之說,我無意在此一一評介。我只想簡要地指出,伊蓮娜的尷尬在很大的程度上也許正是昆德拉本人的某種不適,自從他用法語寫起了此類詮釋觀念的小說(包括以上提到的《緩慢》和《身分》,他的敘事便越來越沉溺於生存的警扭境況。適度的戲謔應該是謔而不虐,昆德拉卻總是把他的人物置於被扭曲的殘廢狀態,似乎非要把生存的某種尷尬推到暴戾胡鬧的地步,才能滿足他所營造的悖謬結局,才能達到那情色狂歡的高潮。比如他派給伊蓮娜的生命截肢感,至少就我個人多年移居美國的感受而言,就明顯有誇大和歪曲的成分。
可不可以說,這一生命的截肢感正是年老的昆德拉放棄母語,硬是好強地選擇用法文寫小說造成的一個結果呢?昆德拉說過:「一個作家所寫的東西若只能令本國讀者了解,則他不只有負於他國的讀者,也更有負於自己的同胞。因爲他的同胞讀了他的作品,只能變得目光短淺。」不可否認,昆德拉的寫作在走向世界的努力上的確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然而,要取得作品的世界性效果,是不是就一定得放棄自己小語種的母語寫作,非要用法語那樣更有世界影響的語種寫作不可呢?近來有不少評論都一致批評昆德拉這幾年來用法文所寫的三部書雕琢賣弄,行文乾癟,都惋惜他喪失了他在早先的那些捷克文小說中曾有過的揮灑自如之勢。由此可見,如果說流亡生活的確能使流亡者強烈感到生命的截肢,則此一可悲的感覺首先即來自他所處的語言環境斷然宣告了他的母語完全作廢的現實。現在,你突然發現被剝奪用自己從小就習慣了的思維形式去思維和表達形式去表達的自由,你因而失去了主體的自由。當你開始刻意而笨拙地用外語去說或寫的時候,思維與表達過程的造句練習狀況處處都使你的自我與言說疏離開來,也正是在這樣的分裂中,你感到自己的生命被剝奪得像截了肢一樣。可以說每一個最初移居異國的人多少都經歷過這樣的挫折,都為克服語言的障礙而傷透過腦筋。
……

流亡是人類在大地上活動的一個基本境況,它自古迄今,遍及世界各地,有沒有文字表述,都無關於它的擴展和延續。至於流亡文學,只能算個別流亡者通過文字發出的片斷吟唱,為我們觀照和思考流亡提供些亮點而已。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那裏面也混雜了不少流亡的陳詞濫調,往往都是由一群喜歡自戀且自虐的文人呻吟出來雜湊熱鬧的。這一類流亡者往往工於表演流亡的姿態,久而久之,他們在流亡的名義下已求得榮耀的寄生。不管他們原來的出發點是不是流亡,長期以來,他們養成了口香糖一樣咀嚼流亡話語的習性,也許只有他們自己深諳所嚼出的甜味,因為他們一直都在靠吞嚥自己的唾液來餵養優越的自我感覺。
在中國,真正顯得生氣蓬勃的人口遷徙活動永遠屬於大眾的流亡。普通的流亡者大都從逃難開始,從《詩經》中饑饉之年的「民卒流亡」吟唱到抗日戰爭中四處傳播的流亡歌曲,幾千年來,民眾的流亡一直貫穿了大大小小的社會動盪,從某種程度上說,一部中華地域開發史,就是一幅民眾流亡的歷史地理圖卷。只是從上世紀八〇年代以來,中國大陸的流亡巨潮始衝破國界,轉向了海外,特別是轉向了歐美各發達國家。隨著這塊古老的大陸變得越來越不適於一部分渴求另一種活法的中國人居住,隨著被稱作祖國的地方日益被中共及其共生的災民糟蹋成迫使國人逃離的國度,流亡已成為當今中國人求生存的一條出路。個人的流亡因而在很大的程度上與群體的移居趨向混同,形成合流,至今已匯為勢不可擋的出國大潮。流亡的路途不管多麼艱辛,結果總會走向重新定居的終點。特別是近二十多年來,在中國人走向世界的總趨勢中,逃亡性的遷徙已波瀾壯闊地湧入全球的各個角落,從投資移民到留學訪問,直到婚嫁、偷渡和政治避難,五洲四海,從大都會到小島嶼,幾乎無處不有華人遷入的足跡在擴展和延續。縱觀當今世界各國民眾,似乎還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民眾像當代中國人這樣義無反顧地走出國門,自願地流亡出去,把充滿風險的移居前途視為擺脫束縛求發展的自主選擇。可以預見,在未來的世紀,華人的跨國界遷徙移居必將成為全球化進程的一個最新趨勢,一個最終會改變地球上人口分佈格局的生命動力。
身為美國大學的中文教師,我的課堂上選課學生之所以逐年增多,直線上升,就是移居美國的中國人越來越多,且越來越成功,其子女上名牌大學的人數也隨之增多的一個結果。我能固守在我的母語地盤上盤桓徜徉,即得益於此一沛然莫之能禦的移民形勢。
我還要進一步伸張母語之根在海外華人世界中維繫交流的作用:圍繞著我中文教師職業形成的圈子只是一個很小的語言環境,隨著華人移民的日益增多,可以明顯地看出,在北美的土地上,中文正在擴大著使用傳播的領域。就拿我這些年來從事中文寫作的活動來說,大量的文章都是在海外的報刊網站上首先刊登出來的。通過母語的寫作,我不但克服了昆德拉式的生命截肢感,而且覺得眼下的移居生活有一種把國內的某種場景切割下來空運到北美的感覺:中國不只在中國大陸或港台,中國也分佈在世界各地。在英語帝國主義獨霸全球語言的今日世界上,中文的傳播正在中國本土之外擠出語言的夾縫,擴大著它的領土。圍繞著母語的使用,我以為,我自己,還有千百萬中國人,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移居的國度中延伸和拓展了故國的生活。就這一意義而言,我既生活在別處,同時也行進在天涯何處無芳草的語言地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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