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怒目少年: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之二》
2025/07/21 05:28
瀏覽222
迴響0
推薦3
引用0
Excerpt:《怒目少年: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之二》

書名:怒目少年: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之二
作者:王鼎鈞
出版社:爾雅
出版日期:2005/02/20

書名:怒目少年: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之二
作者:王鼎鈞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18/05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87300
內容簡介
《昨天的雲》裡那位不識愁滋味的少年,到了《怒目少年》那樣的年紀,漸漸知悉世事道理。因為戰爭,離別、勞碌、疾病、飢餓、欺騙甚至死亡交集;因為戰爭,忍耐、鍛鍊、擔當、覺悟與理想,皆於是覺醒。
此為作者回憶錄二部曲,記述一九四二年前往抗戰後方,到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為止,少年事猶如血的化身,是作者對中國社會所作的見證。

Excerpt
〈出門一步,便是江湖〉

詩人鄭愁予的名句:「出門一步,便是江湖」。離家五百里算是很遠了吧,那想到後來更遠,更遠,……
我一生漂泊無定。十四歲的時候開始「半流亡」,離開家,沒離開鄉。十七歲正式流亡,離開鄉,沒離開國。後來「國」也離開了。滾動的石頭不長青苔,一身之外,只有很多很多故事說不完。
現代中國,有個名詞叫流亡學生,它前後有三個梯次:第一梯次,九一八事變發生,東北青年入關。第二梯次,七七抗戰開始,沿海各省青年內遷。第三梯次,內戰期間,各地青年外逃。我是第二梯次,也就是抗戰時期的流亡學生。那時流亡是一種潮流,流亡的青年千萬百萬,流亡很苦,很孤獨,有時也壯烈,危險。
我在一九四二年夏天離開家鄉,前往安徽阜陽。一九四二,那是個甚麼樣的年頭?
那年是民國三十一年,我十七歲。
那是中國對日抗戰第六個年頭,第二次世界大戰(依照歐美人的說法)第三個年頭。那年中日兩軍在浙贛路會戰,在太行山會戰,在湖北宜昌會戰,在湖南長沙第三次會戰。這年中國遠征軍赴緬甸與日軍作戰,英美聯軍在北非登陸,德軍進攻史達林格勒,與蘇聯苦戰。
那時,山東省鐵路公路沿線的據點,腹地重要的城鎭,都駐紮日軍,我們稱爲淪陷區。但日軍以線制面的構想完全失敗,廣大的農村和山區由三種武力分治,那就是:國民政府派出的正規軍,老百姓稱爲中央軍,加上親國民政府的游擊隊,他們的地盤稱爲游擊區;還有中國共產黨組織的游擊隊,老百姓通稱之爲八路軍,開闢了解放區。今日話當年事,這些名稱先要交代一番。
那時,日本的打算是把全中國變成日本的屬國,先用暴力侵略,後用懷柔安撫。但是,民族主義是無法溶化的冰。中國人對暴力造成的傷害不忘記,對懷柔施予的恩惠不感激,想加減換算,沒那麼便宜,大家指天爲誓要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尤其是年輕人,憤懣之情溢於言表,罵「日本鬼子」,唱「中國的青年遍地怒號」。
……

〈我,一個僞造的人〉

我從阜陽之北來,抄近路,從城外的大堤上直奔西關。回想起來,抗戰期間後方的社會治安眞好,我直奔阜陽,一路上也沒人欺生欺小。一九四四年學校西遷,我隻身橫跨中原,也沒有人摸一下我的口袋,或者搶去我的背包。
在城北大堤上,我看見堤外浩蕩的洪流,穎水的支流泉河。我還在堤上看見城裡那些房屋街巷,地基墊得很高,灰頭土臉的顏色,一片馬不停蹄、風塵僕僕的模樣,然後,出水芙蕖一般,高高的飄揚著幾面鮮明的國旗。
我站在河堤上看了許久。我大約有五年沒看見這面耀眼生輝的旗了。淚眼把那一面一面分布羅列的旗渲染成一片模糊的紅霧。那片刻時光裡,我覺得我把阜陽看清楚了,我想看的都看見了,後來,夢中的阜陽就是灰暗的空中幾抹水氣氤氲的霞色。
通往西關的路上另是一番景況,道路兩旁都是簡陋的野店,它們的顧客就是吱吱扭扭絡繹而過的獨輪車。然後是高粱田,比高粱還矮的茅屋,與茅屋相望的「亂葬」墳場。這種墳場是沒有章法、無人管理的公墓,行刑隊在這裡槍決人犯,有時,子彈穿破頭顱,半個頭顱的屍體倒在農家門外。
二十二中二分校設在西關外的打蛋廠,我入學這天,不巧碰上警備司令部「出紅差」,學校圍牆的牆頭站著一排學生引領而望,一以昭炯戒」的布告貼在牆上。那時,我已知道,這是戰爭,戰爭輕視人命。而且,我知道,戰爭不僅看輕敵人的生命。抗戰是血寫歷史,這血,不僅僅是同志的血,也不僅僅是敵人的血。
我動身離家以後,在高中部讀書的二表姐趕緊到西關打蛋廠去替我報了名,先占住一個名額。我到達打蛋廠時,二表姐算準行程,早已在那裡等候。
第一步手續是到教務處報到,承辦人問我:有沒有僑政府發的良民證?有沒有日本人開給的通行證?本來有一張嶧縣警察局發給的證件,可是在宿州車站又被收回去了。那麼火車票呢,車票也可以當證明文件。我當然連火車票也拿不出來,心情非常緊張。想不到承辦人說:「我給你寫證件遺失。」這才鬆一口氣。
有人眞聰明,他在宿縣下火車,把票根藏起來,謊報遺失,申請補票,來到阜陽,憑票根入學。我也並非一點憑據都沒有,蘭陵小學開給我一張結業證明書,我還記得校長署名是王九三。問答之間,我完全忘記這張文件,等到入學手續辦好才想起來。
流亡學校採證太寬鬆了,辦學的人處處替你設想,你從敵僑佔領區來,經過重重盤查,任何一封信,一張字條,一個印章,都可能使你被捕,你怎麼把那種官樣文章帶出來?今生今世,我很少很少碰見這樣體恤下情的當權派。
承辦人看了我一眼,胸有成竹,自下結論:「你來讀初中,年齢太大了,我只能給你寫十四歲。記住了,你今年十四。」緊接著奇峰突起:「生日是那一天?」
這一問,我無地自容。依故鄉風俗,忘記自己的生日是大不孝,但是我,從小到大沒吃過生日麵,沒收過生日紅包,從來沒人對我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馬上替我解圍:
「不知道,我給你寫四月四日,記住了,四月四日,男兒志在四方。」
「要不要改個名字?」這一問,我更是目瞪口呆。
他的效率奇高。看來他處理過許多同樣的案例,他一一幫助那些孩子度過難關。學生想改名換字,他無條件贊成,以為這樣日本鬼子就找不著這個孩子了。好吧,我也換個新名字。說起來他也還是個大孩子,剛剛離開大學,一臉童子軍的表情,不知道世事艱難複雜,所以辦起事來這麼果斷,這麼有擔當。他後來離開學校,到西安去作公務員,我還和他通信。很慚愧,我終於還是忘了他的姓名。有時想起他,也不知官場把他磨圓了沒有。
報到的手續辦完了,旁邊有一位老師,光頭、圓臉,身材矮胖,操著難以聽懂的膠東口音,朝我們開了一砲:「任何學校都要防止學生作弊,惟有咱們這個學校,想盡辦法幫助學生作弊。這眞是教育界的奇談!」
霎時間我幾乎魂不附體。我真怕他這一番話否定了我的入學資格。還好,沒人理他,他並不是這個問題的權威,雖然他的話有理。
十四歲,四月四日生,還有……離開教務處,我不是原來的我,我覺得我是一個被捏造出來的人,一個謠言。
那以後,我隨波逐流,又被捏造幾次。隨機變化個人歷史,在小人物是苟全性命,在大人物就是重塑金身了。
後來發現,有人連家鄉的地址也是假的,他離家前夕,父母反覆叮嚀幾件事,其中包括一個另外捏造的永久通訊處。中國老百姓經歷的患難太多了,他站在地球上,希望別人看不見、找不著。
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退出中國大陸,學校解散,許多學生滿地奔走,再換一個名字,重新做人。我隔海找人更難,不過,只要你記得他的老家在那一縣、那一鄉,只要寫信到他的老家去打聽,還是能找到他們的下落。我後來作文章,寫出這麼一段話:

人,不能真正逃出他的故鄉。任你在鄰國邊境的小鎭裡,說著家鄉人聽不懂的語言;任你改了姓名,藏在第一大都市的一千萬人口裡;任你在太湖裡以船為家、與魚蝦為友,都可以從你的家鄉打聽到你的消息。有一個村子,村中原有的居民全部遷移了,流離了,村中換盡與他們素不相識的人家,這些後來的住户竟能說出原有住户的行蹤,原有的住户儘管到了天涯海角,儘管和昔日的歷史新斷了關連,也像有甚麼靈異祟著他、附著他、驅使著他,非向原來生長的地方掛個號、留句話不可。即使那村子已成為一片禾黍,地上的石頭、地下的螻蛄也會對著來此尋親訪友的人自動呼叫起來。

我們這些乘著大撤退的狂風落到臺灣的人,也有人思來想去、覺得再改個名字才安心。新名字像件新衣服,沒能掩藏他,反而惹人注意。大家都是驚弓之鳥,遇人往壞處假設,三番兩次改名字總是太可疑了,可疑也就是危險,對別人危險也就是對自己危險。你看,一代一代從災難中學到的小聰明有甚麼用,危險的事情有時並不簡單。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知識學習 隨堂筆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