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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牧全集12》（散文VII）
2024/09/26 0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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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楊牧全集12》（散文VII）
散文卷共有7冊，本冊收錄內容：
交流道‧飛過火山
以下摘要分享《飛過火山》中的兩篇作品。
書名：楊牧全集12 散文卷七
作者：楊牧
出版社：洪範書店
出版日期：2024/03
【Excerpt】
〈藏書〉
我的藏書並不多，只能擺滿幾面短牆而已，但因為其中有些舊書隨我多年，有些新書得來匪易，不免就帶著感情。孟夏草木長，遶屋樹扶疏；開門仰觀枝葉，聽眾鳥欣喜有託之聲，返室看書，覺得我於這些書不但帶著強烈的感情，其實它們曾明白地刻劃出我生命的軌跡，或者抽象地說，書就是生命。
藏書當中，跟隨我最久的是二十餘冊詩集，那些五十年代臺灣出版的現代詩別集，是我中學時代陸續買來的。高中畢業後出外上學，並當了一年兵，書多存在鄉下家裏，並不曾特別惦念；然而出國不到一年，忽然很想它們，乃請大妹為我挑選包紮，海郵寄到美國。我記得有一年冬天的午後下課回住所，看到一個大包裹留在積雪的門口，豔陽照在那些斑剝的郵票和我的名字上，我很興奮少年心愛的書，竟飄洋過海回到身邊了。這些詩集都出版於現代詩還不太為學術社會所樂於接受的年代，每一本都是樸素單薄的樣子，最多不超過一百頁，往往只有六十頁左右的篇幅；其中有紀弦的《摘星的少年》，覃子豪的《向日葵》，方思的《夜》，鄭愁予的《夢土上》，以及楊喚的《風景》等等，而以《摘星的少年》出版於一九五四年為最早。這本書設計裝幀都由詩人自己動手，封面是一幅套色畫，饒富寓言趣味，線條色彩俱美，令人愛不釋手。《向日葵》出版於一九五五年，全書也是覃子豪自己設計的；我所保存的這一冊有詩人題贈的簽名。當年詩集各具作者的個性，雖然篇幅不太大，樸素中透露出無窮的藝術信心和一種文化的堅毅之氣。我以這些舊書為基礎，年來又不斷搜購了很多新詩集，雖然數量不算驚人，在北美洲可能還是首屈一指的，相信比任何大圖書館這方面的收藏都要多些。
詩集之外，臺灣卅年來出版的新文學我也頗有一些，如小說散文之類。我雖然研究對象主要在古典文學，卻也從不敢把這一類的書等閒看待。通常新書收到，我有一張桌面專供其擺設，並不時摩挲翻閱，直到大略看完，才加以分類歸檔。有一年七等生寄贈我一套《小全集》十本，除短篇小說外，還收集了詩和散文的創作；我花了很多時間一本一本讀完，挑出其中的技巧特色，寫就長文一篇，以中英兩個形式發表。心得既已發表，七等生的書乃歸位入架。然而去年有一個美國學生看過我的論文後，決定研究七等生的小說，以撰寫碩士論文，我乃將那些書又搬下來翻看一遍。當然，我還有很多別的書一旦上了書架，就不太下來了。
現代文學的書籍擺在我書房之東牆。其中一半是三十餘年來臺灣出版的新書，另一半則為五四至四十年代末期的舊書原版和重印本。我對於書的版本，不像有些朋友那樣熱衷於追求，從來極少經驗過為一本書特別「遍訪得之」的興奮。然而早期新文學的藏書中，碰巧竟有幾冊珍品，值得一記。其中最令我歡喜的是戴望舒的詩集《我的記憶》，一九二九年上海水沫書店出版，編號〇一四一八。水沫書店在上海出版界名不見經傳，我懷疑是詩人創辦的同仁出版社。此書封面簡樸，然而用紙和印刷都是一流的，共七十四頁，實價三角（五十年代臺北出版的詩集，若是同樣篇幅長短，索銀新臺幣四元至五元不等）。這本書原為唐文標的藏品。十餘年前他帶到柏克萊送我，我說：「你自己留下，這種好書不要隨便送人。」他說：「送你，不算隨便送人！」推託了半天，臨走他還是把它丟在我桌上。文標藏書中珍品獨多，好朋友一表示喜歡，他就說：「你拿去吧，我不care。」不少書就這樣換了主人，他時常要我「拿去吧」，我都不忍心拿去，內心掙扎良久，最後不免一一插回他的書架。只有一次我在他家翻看《聞一多全集》，他又說：「我不care，你拿去吧！」這次我真「拿去」了，第二天乃以新排的《唐詩紀事》一部回贈。後來我對陳世骧先生轉述這個故事，他很高興，忽然起身到書房裏捧出一本線裝的《唐詩紀事》十六冊送我，說道：「我有全套四部叢刊，這是多出來的，你的既然送給了文標，就用這個也行。」
……
西方文學中擺在最高一層的是希臘和羅馬的古典，以荷馬史詩，雅典悲劇，平達爾，和味吉爾為主；我對這方面的書籍獨具好感，也曾經努力收集了一些。和這些古典放在一起的，還有一本對我極具啟發性的評論書籍，羅渥德（Albert B. Lord） 的《敘事歌者》（The Singer of Tales），以研究荷馬史詩的口傳技術為主，旁及中世紀歐洲長篇敘事詩，和前述諸德文著作同屬比較文學的要籍。我曾以此書所提示的方法論的基礎，對古代中國詩歌作過檢驗印證的比較，並寫成一本書出版。最高一層除希臘和拉丁的古典文學以外，另有但丁和歌德，因為在我心目中他們是文藝復興以後最偉大的歐洲人；《神曲》和《浮士徳》我各保存了若干種版本，甚至《新生》和《少年維特的煩惱》也高高在上。至於其他文藝復興以後的歐洲文學，我另闢邊欄列之，聊備一格而已。
我的英國文學藏書比一般歐洲文學又多些，但也不算太多，其中只有中世紀的古典比較完整，而且對古英文時代《貝爾武夫》和其相關作品曾熱心捜求過，下及《葛阿文爵士與綠武士》之類的中古英文敘事詩，而止於喬叟。《貝爾武夫》成書在第八世紀前半期，喬叟死於一四〇〇年；這段時間在中國相當於盛唐至宋朝到明太祖的時代，原是華夏文明璀璨斑爛的大時代，詩詞歌賦早已輝煌不可逼視，但於英國兀自是摸索飄搖的，充滿迷信和偏見的中世紀，屬於整個歐洲「黑暗時代」的一部份。雖然如此，中世紀英國文學是我研究院時期主動選為專修的對象，古英文雖然不容易，卻也趣味盎然，間接引發我對德文的學習；中古英文則不難，喬叟更容易，不出兩星期，字源文法的問題迎刃可解。我曾經下過決心要做一個道地的medievalist，也花了不少功夫去追求，但除了鑽研吸收以外，沒有甚麼發明。然而，當年撰寫學位論文的時候，頗因這段苦讀的經驗獲取徵引的效益；除此之外，可能只有這一份始終不變的，對於「黑暗時代」的正面欣賞一點，堪稱付出無窮心血才得到的一點收穫。近年來，因為研究課業已經轉變，溫習故書的機會不多，雖然每天抬頭都能看到那些少年最喜愛的書名，除了一份相當強烈的惆悵以外，似乎還產生某種程度的懊悔和慚愧。想到當年節衣縮食向倫敦 Blackwell定期郵購圖書的情形，又不免惘然。
我的文藝復興，在英國方面以史賓塞（Edmund Spenser）開始。其中《仙后》集是小字精印的地球版，看起來十分辛苦，但我二十七歲那年曾經舉著放大鏡或粗或細地將它端詳過一遍，自認是平生脫胎換骨的經驗，從此再也不怕和美國同學在課堂上激論英國古典了。《仙后》是文藝復興伊莉莎白時代的瑰寶之作，主修英國文學的學生無人不知其重要性，但有耐心一篇篇閱讀完畢的相信不多。再下來就是莎士比亞了。莎翁本來應該擺在這架子的最高一層，和荷馬，但丁，歌德平起平坐，但我把英文傳統和歐洲傳統分別歸類，所以他獨自佔了正面牆上一架兩格。我接觸過的莎劇版本不少，但現在收藏的只有三種，即耶魯，企鵝，和河畔，其他都是相關評論。中文翻譯也零星收了大約四十本，譯者包括朱生豪，梁實秋，和吳興華。莎劇是念英國文學的人必須認真研讀的基本古典；從大學時代到現在，我每年都摘其要者溫習一二。文藝復興以後的英國重要詩人各有專集，一半是學生時代教授指定的用書，另一半也是當年郵購來的。這十年間心思主要在於中國文學的整理和詮釋，但我對於西方文學的熱衷未嘗稍衰；隨著時間的推移，對英國文學更產生許多眷眷之情。我喜歡英國文學，卻從來沒去過英國訪舊尋幽。十年以前沒去，現在更是興趣缺缺，因為浪漫的幻想是訪尋古蹟的動力，一旦幻想刓虧，不如坐擁書城尚友古人更省事實際。
……
我的藏書微不足道，值得想起的是書和人的一些因緣際會，扉頁上題簽的幾個字，和自己閱讀時在紙緣上留下的痕跡。惟書房四壁蕭然，有則此物而已，默默羅列，輕輕叮嚀，說它是心靈的寄託，毋寧又是一種鞭策和鼓勵：半生喜怒得諸於斯，哀樂也都潛浸其中，無言中自有深情，所以故紙舊墨也難免勾起許多回憶。書房是我自足充滿的小世界；和別的讀書人一樣，我藏書的安排並不科學，純由我的喜好認識而定，他人以不合理的，正是我最得心應手的秩序。我從來沒有找不到自己的藏書的經驗。坐在朝南的書桌前，參考索引，當然左右逢源，而且我從來不會從書桌前站起來，恍忽因為不知道書之所在而沮喪，指點抽取亦如探囊中物，其喜悅可知。偶然竟找不到了，凝立一想，原來是帶到學校研究室去了，大約不錯；第二天到學校若還找不到，原來是被人借走了，而且並未曾留下地址，那也只好算了。
（ㄧ九八三）
〈「宇宙是一首詩」〉
宇宙之大，無奇不有。惟其如此，若問宇宙是甚麼，就不那麼容易回答了。前幾天窗下讀閑書，綠樹濃蔭，陽光透過密葉在屋裏閃爍遊戲，心情不錯。忽然間看到書上白紙黑字印道：「宇宙是一首詩」。
這六字一句的箴言太美了，當場令我感動。細看內容，原來是臺北某著名大學一位西洋文學教授的大發現。這位教授參加座談會，主題是小說創作，而他每次發言都要先提出幾個歐洲文字加以解析，極盡其「好學」（philological）之能事，當此之際，餘子皆默默聆聽；從書上所印的實錄看來，大家都沒有發言打斷他的情形，可能是被他唬住了。這裏他說：宇宙這個字英文universe 真有意思，因為 uni 是拉丁文「一」的意思，而verse 就是「詩」，所以宇宙是一首詩。看到這裏，我原來那快樂的感覺——「如堅毅的寇迭茲以蒼鷹之眼注視著太平洋」——變成了驚駭。我從來沒想到字源學可以這樣亂整，拿拉丁文的「一」和英文的「詩」合起來湊成一個英文字，何況英文裏 verse 這個字嚴格說來也不是詩，只是詩句一行罷了。這位教授若改說「宇宙是一句詩」可能更要教我動容，太美了，直追「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而有餘，雖然無論是一句或一首，都不是我們的訓詁所能接受。
我雖然不能同意那種字源學，但「宇宙是一首詩」竟使我很有一種發現了甚麼的感覺，如濟慈初讀查普曼的荷馬譯本，彷彿仰首看到一顆全新的星球在向我湧現，又「如堅毅的寇迭茲以蒼鷹之眼注視著太平洋」那麼驚喜。可不是，濟慈寫詩也混淆了歷史事實，因為一五一三年「發現」太平洋的並不是寇迭茲（Cortez），而是包爾柏亞（Balboa）。詩人用典用錯了，但這個無關緊要。蘇東坡熙寧四年辛亥十一月三日遊金山寺，有詩「我家江水初發源」云云，其中一句說，「是時江月初生魄」，有人指出三日應是「死魄」，不是「生魄」。但這些都也是無傷大雅的事情。中國人罵人常說「以訛傳訛」，算是愚蠢之極致的一種。可是訛有訛趣，作詩如此，解詩亦復如此。我曾聽一個美國漢學家說李白「長安一片月」是寫新月，如椪柑剝好了一瓣掛在天邊；又說柳永「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乃是孕婦怨辭，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故「衣帶漸寬」，而負心人跑得無影無蹤，所以我就為他憔悴了。作詩解詩各有訛趣，座談會發言當然也可能產生「宇宙是一首詩」這樣絕妙的理論了。
宇宙到底是甚麼，我不知道。但universe不是a poem，這點我倒是可以確定的。傅聰在他接受黃寤蘭的訪問談話裏說：莫札特每個協奏曲都是一個宇宙。這個講法比那位文學教授的講法容易懂，但彼此仍有異曲同工之處，發人深省。然而傅聰是因為沉潛音樂，以最大的信與愛深入斯藝，方悟及之，誰知那位教授縱使訓詁修養不足，而且對詩之為物恐怕也不甚了了，誤打誤撞，竟輕易就提出如此美麗的意見，這就令人更不得不相信宇宙之大無奇不有，而殊途同歸終於是很可能的！
窗前讀閑書，驚喜參半。再回頭翻看那座談會紀錄，發現與會諸子當中，還有我的朋友沈君山博士在焉。可是碰到這種宇宙大的事故，身為天文物理學家的沈博士並不曾發言干預―或許他也和我一樣，深為這箴言所感動吧。是的，宇宙是一首詩，而我的朋友當中真正為宇宙寫過一首詩的，正是當時默默無言坐在那裏暗自叫苦的沈博士。詩曰：「霹靂一聲天地開，日月星辰出塵埃；核火燒盡引力在，大千世界或重來。」
（一九八五）
散文卷共有7冊，本冊收錄內容：
交流道‧飛過火山
以下摘要分享《飛過火山》中的兩篇作品。
書名：楊牧全集12 散文卷七
作者：楊牧
出版社：洪範書店
出版日期：2024/03
【Excerpt】
〈藏書〉
我的藏書並不多，只能擺滿幾面短牆而已，但因為其中有些舊書隨我多年，有些新書得來匪易，不免就帶著感情。孟夏草木長，遶屋樹扶疏；開門仰觀枝葉，聽眾鳥欣喜有託之聲，返室看書，覺得我於這些書不但帶著強烈的感情，其實它們曾明白地刻劃出我生命的軌跡，或者抽象地說，書就是生命。
藏書當中，跟隨我最久的是二十餘冊詩集，那些五十年代臺灣出版的現代詩別集，是我中學時代陸續買來的。高中畢業後出外上學，並當了一年兵，書多存在鄉下家裏，並不曾特別惦念；然而出國不到一年，忽然很想它們，乃請大妹為我挑選包紮，海郵寄到美國。我記得有一年冬天的午後下課回住所，看到一個大包裹留在積雪的門口，豔陽照在那些斑剝的郵票和我的名字上，我很興奮少年心愛的書，竟飄洋過海回到身邊了。這些詩集都出版於現代詩還不太為學術社會所樂於接受的年代，每一本都是樸素單薄的樣子，最多不超過一百頁，往往只有六十頁左右的篇幅；其中有紀弦的《摘星的少年》，覃子豪的《向日葵》，方思的《夜》，鄭愁予的《夢土上》，以及楊喚的《風景》等等，而以《摘星的少年》出版於一九五四年為最早。這本書設計裝幀都由詩人自己動手，封面是一幅套色畫，饒富寓言趣味，線條色彩俱美，令人愛不釋手。《向日葵》出版於一九五五年，全書也是覃子豪自己設計的；我所保存的這一冊有詩人題贈的簽名。當年詩集各具作者的個性，雖然篇幅不太大，樸素中透露出無窮的藝術信心和一種文化的堅毅之氣。我以這些舊書為基礎，年來又不斷搜購了很多新詩集，雖然數量不算驚人，在北美洲可能還是首屈一指的，相信比任何大圖書館這方面的收藏都要多些。
詩集之外，臺灣卅年來出版的新文學我也頗有一些，如小說散文之類。我雖然研究對象主要在古典文學，卻也從不敢把這一類的書等閒看待。通常新書收到，我有一張桌面專供其擺設，並不時摩挲翻閱，直到大略看完，才加以分類歸檔。有一年七等生寄贈我一套《小全集》十本，除短篇小說外，還收集了詩和散文的創作；我花了很多時間一本一本讀完，挑出其中的技巧特色，寫就長文一篇，以中英兩個形式發表。心得既已發表，七等生的書乃歸位入架。然而去年有一個美國學生看過我的論文後，決定研究七等生的小說，以撰寫碩士論文，我乃將那些書又搬下來翻看一遍。當然，我還有很多別的書一旦上了書架，就不太下來了。
現代文學的書籍擺在我書房之東牆。其中一半是三十餘年來臺灣出版的新書，另一半則為五四至四十年代末期的舊書原版和重印本。我對於書的版本，不像有些朋友那樣熱衷於追求，從來極少經驗過為一本書特別「遍訪得之」的興奮。然而早期新文學的藏書中，碰巧竟有幾冊珍品，值得一記。其中最令我歡喜的是戴望舒的詩集《我的記憶》，一九二九年上海水沫書店出版，編號〇一四一八。水沫書店在上海出版界名不見經傳，我懷疑是詩人創辦的同仁出版社。此書封面簡樸，然而用紙和印刷都是一流的，共七十四頁，實價三角（五十年代臺北出版的詩集，若是同樣篇幅長短，索銀新臺幣四元至五元不等）。這本書原為唐文標的藏品。十餘年前他帶到柏克萊送我，我說：「你自己留下，這種好書不要隨便送人。」他說：「送你，不算隨便送人！」推託了半天，臨走他還是把它丟在我桌上。文標藏書中珍品獨多，好朋友一表示喜歡，他就說：「你拿去吧，我不care。」不少書就這樣換了主人，他時常要我「拿去吧」，我都不忍心拿去，內心掙扎良久，最後不免一一插回他的書架。只有一次我在他家翻看《聞一多全集》，他又說：「我不care，你拿去吧！」這次我真「拿去」了，第二天乃以新排的《唐詩紀事》一部回贈。後來我對陳世骧先生轉述這個故事，他很高興，忽然起身到書房裏捧出一本線裝的《唐詩紀事》十六冊送我，說道：「我有全套四部叢刊，這是多出來的，你的既然送給了文標，就用這個也行。」
……
西方文學中擺在最高一層的是希臘和羅馬的古典，以荷馬史詩，雅典悲劇，平達爾，和味吉爾為主；我對這方面的書籍獨具好感，也曾經努力收集了一些。和這些古典放在一起的，還有一本對我極具啟發性的評論書籍，羅渥德（Albert B. Lord） 的《敘事歌者》（The Singer of Tales），以研究荷馬史詩的口傳技術為主，旁及中世紀歐洲長篇敘事詩，和前述諸德文著作同屬比較文學的要籍。我曾以此書所提示的方法論的基礎，對古代中國詩歌作過檢驗印證的比較，並寫成一本書出版。最高一層除希臘和拉丁的古典文學以外，另有但丁和歌德，因為在我心目中他們是文藝復興以後最偉大的歐洲人；《神曲》和《浮士徳》我各保存了若干種版本，甚至《新生》和《少年維特的煩惱》也高高在上。至於其他文藝復興以後的歐洲文學，我另闢邊欄列之，聊備一格而已。
我的英國文學藏書比一般歐洲文學又多些，但也不算太多，其中只有中世紀的古典比較完整，而且對古英文時代《貝爾武夫》和其相關作品曾熱心捜求過，下及《葛阿文爵士與綠武士》之類的中古英文敘事詩，而止於喬叟。《貝爾武夫》成書在第八世紀前半期，喬叟死於一四〇〇年；這段時間在中國相當於盛唐至宋朝到明太祖的時代，原是華夏文明璀璨斑爛的大時代，詩詞歌賦早已輝煌不可逼視，但於英國兀自是摸索飄搖的，充滿迷信和偏見的中世紀，屬於整個歐洲「黑暗時代」的一部份。雖然如此，中世紀英國文學是我研究院時期主動選為專修的對象，古英文雖然不容易，卻也趣味盎然，間接引發我對德文的學習；中古英文則不難，喬叟更容易，不出兩星期，字源文法的問題迎刃可解。我曾經下過決心要做一個道地的medievalist，也花了不少功夫去追求，但除了鑽研吸收以外，沒有甚麼發明。然而，當年撰寫學位論文的時候，頗因這段苦讀的經驗獲取徵引的效益；除此之外，可能只有這一份始終不變的，對於「黑暗時代」的正面欣賞一點，堪稱付出無窮心血才得到的一點收穫。近年來，因為研究課業已經轉變，溫習故書的機會不多，雖然每天抬頭都能看到那些少年最喜愛的書名，除了一份相當強烈的惆悵以外，似乎還產生某種程度的懊悔和慚愧。想到當年節衣縮食向倫敦 Blackwell定期郵購圖書的情形，又不免惘然。
我的文藝復興，在英國方面以史賓塞（Edmund Spenser）開始。其中《仙后》集是小字精印的地球版，看起來十分辛苦，但我二十七歲那年曾經舉著放大鏡或粗或細地將它端詳過一遍，自認是平生脫胎換骨的經驗，從此再也不怕和美國同學在課堂上激論英國古典了。《仙后》是文藝復興伊莉莎白時代的瑰寶之作，主修英國文學的學生無人不知其重要性，但有耐心一篇篇閱讀完畢的相信不多。再下來就是莎士比亞了。莎翁本來應該擺在這架子的最高一層，和荷馬，但丁，歌德平起平坐，但我把英文傳統和歐洲傳統分別歸類，所以他獨自佔了正面牆上一架兩格。我接觸過的莎劇版本不少，但現在收藏的只有三種，即耶魯，企鵝，和河畔，其他都是相關評論。中文翻譯也零星收了大約四十本，譯者包括朱生豪，梁實秋，和吳興華。莎劇是念英國文學的人必須認真研讀的基本古典；從大學時代到現在，我每年都摘其要者溫習一二。文藝復興以後的英國重要詩人各有專集，一半是學生時代教授指定的用書，另一半也是當年郵購來的。這十年間心思主要在於中國文學的整理和詮釋，但我對於西方文學的熱衷未嘗稍衰；隨著時間的推移，對英國文學更產生許多眷眷之情。我喜歡英國文學，卻從來沒去過英國訪舊尋幽。十年以前沒去，現在更是興趣缺缺，因為浪漫的幻想是訪尋古蹟的動力，一旦幻想刓虧，不如坐擁書城尚友古人更省事實際。
……
我的藏書微不足道，值得想起的是書和人的一些因緣際會，扉頁上題簽的幾個字，和自己閱讀時在紙緣上留下的痕跡。惟書房四壁蕭然，有則此物而已，默默羅列，輕輕叮嚀，說它是心靈的寄託，毋寧又是一種鞭策和鼓勵：半生喜怒得諸於斯，哀樂也都潛浸其中，無言中自有深情，所以故紙舊墨也難免勾起許多回憶。書房是我自足充滿的小世界；和別的讀書人一樣，我藏書的安排並不科學，純由我的喜好認識而定，他人以不合理的，正是我最得心應手的秩序。我從來沒有找不到自己的藏書的經驗。坐在朝南的書桌前，參考索引，當然左右逢源，而且我從來不會從書桌前站起來，恍忽因為不知道書之所在而沮喪，指點抽取亦如探囊中物，其喜悅可知。偶然竟找不到了，凝立一想，原來是帶到學校研究室去了，大約不錯；第二天到學校若還找不到，原來是被人借走了，而且並未曾留下地址，那也只好算了。
（ㄧ九八三）
〈「宇宙是一首詩」〉
宇宙之大，無奇不有。惟其如此，若問宇宙是甚麼，就不那麼容易回答了。前幾天窗下讀閑書，綠樹濃蔭，陽光透過密葉在屋裏閃爍遊戲，心情不錯。忽然間看到書上白紙黑字印道：「宇宙是一首詩」。
這六字一句的箴言太美了，當場令我感動。細看內容，原來是臺北某著名大學一位西洋文學教授的大發現。這位教授參加座談會，主題是小說創作，而他每次發言都要先提出幾個歐洲文字加以解析，極盡其「好學」（philological）之能事，當此之際，餘子皆默默聆聽；從書上所印的實錄看來，大家都沒有發言打斷他的情形，可能是被他唬住了。這裏他說：宇宙這個字英文universe 真有意思，因為 uni 是拉丁文「一」的意思，而verse 就是「詩」，所以宇宙是一首詩。看到這裏，我原來那快樂的感覺——「如堅毅的寇迭茲以蒼鷹之眼注視著太平洋」——變成了驚駭。我從來沒想到字源學可以這樣亂整，拿拉丁文的「一」和英文的「詩」合起來湊成一個英文字，何況英文裏 verse 這個字嚴格說來也不是詩，只是詩句一行罷了。這位教授若改說「宇宙是一句詩」可能更要教我動容，太美了，直追「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而有餘，雖然無論是一句或一首，都不是我們的訓詁所能接受。
我雖然不能同意那種字源學，但「宇宙是一首詩」竟使我很有一種發現了甚麼的感覺，如濟慈初讀查普曼的荷馬譯本，彷彿仰首看到一顆全新的星球在向我湧現，又「如堅毅的寇迭茲以蒼鷹之眼注視著太平洋」那麼驚喜。可不是，濟慈寫詩也混淆了歷史事實，因為一五一三年「發現」太平洋的並不是寇迭茲（Cortez），而是包爾柏亞（Balboa）。詩人用典用錯了，但這個無關緊要。蘇東坡熙寧四年辛亥十一月三日遊金山寺，有詩「我家江水初發源」云云，其中一句說，「是時江月初生魄」，有人指出三日應是「死魄」，不是「生魄」。但這些都也是無傷大雅的事情。中國人罵人常說「以訛傳訛」，算是愚蠢之極致的一種。可是訛有訛趣，作詩如此，解詩亦復如此。我曾聽一個美國漢學家說李白「長安一片月」是寫新月，如椪柑剝好了一瓣掛在天邊；又說柳永「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乃是孕婦怨辭，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故「衣帶漸寬」，而負心人跑得無影無蹤，所以我就為他憔悴了。作詩解詩各有訛趣，座談會發言當然也可能產生「宇宙是一首詩」這樣絕妙的理論了。
宇宙到底是甚麼，我不知道。但universe不是a poem，這點我倒是可以確定的。傅聰在他接受黃寤蘭的訪問談話裏說：莫札特每個協奏曲都是一個宇宙。這個講法比那位文學教授的講法容易懂，但彼此仍有異曲同工之處，發人深省。然而傅聰是因為沉潛音樂，以最大的信與愛深入斯藝，方悟及之，誰知那位教授縱使訓詁修養不足，而且對詩之為物恐怕也不甚了了，誤打誤撞，竟輕易就提出如此美麗的意見，這就令人更不得不相信宇宙之大無奇不有，而殊途同歸終於是很可能的！
窗前讀閑書，驚喜參半。再回頭翻看那座談會紀錄，發現與會諸子當中，還有我的朋友沈君山博士在焉。可是碰到這種宇宙大的事故，身為天文物理學家的沈博士並不曾發言干預―或許他也和我一樣，深為這箴言所感動吧。是的，宇宙是一首詩，而我的朋友當中真正為宇宙寫過一首詩的，正是當時默默無言坐在那裏暗自叫苦的沈博士。詩曰：「霹靂一聲天地開，日月星辰出塵埃；核火燒盡引力在，大千世界或重來。」
（一九八五）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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