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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齊奧朗 (E. M. Cioran) 的《眼淚與聖徒》
2023/01/03 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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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齊奧朗 (E. M. Cioran) 的《眼淚與聖徒》

《眼淚與聖徒》的許多主題,是齊奧朗會在後期的成熟之作中一次又一次回歸的主題:音樂,靈性,苦難,死亡,孤獨,懷疑,絕望,額度,上帝,以及虛無。作為一本關於神秘主義的著作,《眼淚與聖徒》既非神秘主義著作,亦非不帶偏見、不帶私人感情的哲學著作。總的說來,它比較像是尼采那種雜蕪的哲學評論。散漫而輕鬆的口語化抒情風格,穿插著驚世駭俗的隱喻,私人的、推心置腹的、在戲謔與激昂之間交替的語氣,掩飾了字裡行間的精深學識,掩飾了它的書卷氣,以及它評論神秘主義現象時的準確與嚴肅。
——
〈英譯序:齊奧朗:信仰的誘惑〉

續讀齊奧朗 (Emil Cioran) 的《眼淚與聖徒》。

繼之前閱讀及分享的《在絕望之巔》、《解體概要》以及《思想的黃昏》,又是一本值得探索的好書。

這本書的書寫主題更加明確,或許一切都從聖徒的眼淚發想出來,至於一些自嘲的段落,像是「沒有愁苦到足以成為詩人」,但「清醒到足以成為一個廢人」……似乎又讓人感到某種憂傷了。

書名:眼淚與聖徒
作者:E. M. 齊奧朗
譯者:沙湄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14/01/01

內容簡介
羅馬尼亞,1930年代中葉,齊奧朗已然是新生代知識分子心目中的明星作家。他長時間泡在一座特蘭西瓦尼亞圖書館裡孜孜研讀聖徒傳記。這位當代的聖徒傳作者,「夢想」自己是「這些墜落於天堂與地獄之間(聖徒的)年代記編者,他們內心激情的知己,為上帝而失眠者的歷史學家」。在尼采《善惡的彼岸》啟發之下,齊奧朗「探尋眼淚的起源」。他自問是否聖徒「會是眼淚那苦澀之光的源頭」。

本書於1937年首次出版於羅馬尼亞。「有誰知道?」他在書中第一段寫道,「可以肯定的是,淚水是他們的蹤跡。淚水並非透過聖徒進入這個世界,但若沒有聖徒,我們就永遠不會明白自己是因為渴念失樂園而哭泣。」「一個人是怎樣棄絕自己並走上成聖之路的?」這是齊奧朗的疑問,也是《眼淚與聖徒》這部記錄的起點。

齊奧朗關注的並非傳統聖徒傳中因德性而受崇拜的殉道者和英雄,而是以靈性高度著稱的神秘主義者,——首先是女性神秘主義者,他們擁有關於上帝的私密知識,導致又一場「絕對在歷史中爆發」。他們中的許多人都留下了經典之作,如埃克哈特大師,聖加大利納·錫耶納,聖女大德蘭和聖十架約翰。

《眼淚與聖徒》是齊奧朗「在朝聖路上半途而廢的掙扎記錄」。在對宗教與信仰反覆的拷問下,齊奧朗完成了對自己的精神放逐。

E. M.
齊奧朗(Emile Michel Cioran1911~1995年)
法籍羅馬尼亞哲學家、隨筆作家,以羅馬尼亞文和法文寫作,主要著作有:《在絕望之巔》、《眼淚與聖徒》、《解體概要》、《苦澀三段論》、《存在的誘惑》、《歷史與烏托邦》、《惡之造物主》和《讚賞練習》。


Excerpt

當我探尋眼淚的起源,就想到聖徒。他們會是眼淚那苦澀之光的源頭嗎?有誰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淚水是他們的蹤跡。淚水並非透過聖徒進入這個世界,但若沒有聖徒,我們就永遠不會明白自己是因為渴念失樂園而哭泣。給我看看有哪一滴眼淚是被大地咽下的吧!沒有,終由我們所不知道的路徑,全部淚水都升上了天空。痛苦先於眼淚,而聖徒倒轉了這個次序。
聖徒是不可知的。只有當我們喚醒沈睡於深處的眼淚,透過它們去認知,才會漸漸明白何以一個人會棄絕為人。
聖徒狀態本身殊為無趣,聖徒的生平才算是有趣。一個人是怎樣棄絕自己並走上成聖之路的?但首先。一個人是怎樣成為聖徒傳作者的?憑著追隨聖徒的蹤跡,在他們的淚水中浸濕自己的足底!


神秘主義者和聖徒之間的區別在於,前者停留於內在的異象 (vision),而後者將它付諸實踐。聖潔為神秘主義的後果蒙受痛苦,特別是在倫理方面。聖徒是神秘主義者,神秘主義者卻未必是聖徒。仁慈並非神秘主義的必要屬性:但沒有仁慈我們就無法設想聖潔。倫理加神秘主義,誕生了聖徒狀態這種令人著迷的現象。神秘主義者精心陶冶出一種超乎凡塵的感官享受,在他們與天空的交媾中產生的淫樂:而只有聖徒會將他人的重負放在自己肩頭,擔荷陌生人的苦難:只有他們付諸行動。相形於純粹的神秘主義者,聖徒是政客。與神秘主義者比照,聖徒是最活躍的人。然而他們苦惱的一生並非傳記,因為其中只有一個維度,單一主題上的變奏:絕對的激情。


眼看不見。聖加大利納庵慕烈說得對,只有透過心才能看見。這就是聖徒的看法。我們只是透過感官觀看,他們怎能不比我們看到更多?眼睛的視野有限;它總是從外部觀看。然而一旦將世界納入心中,內省就會是惟一的認知模式。心的視覺空間=上帝+世界+虛無。那,就是一切。
眼會誇大;而心中一切皆偉大。我理解馬格德堡的麥赫蒂爾德,她哀嘆說,除了耶穌和他的心,什麼也無法撫慰她,無論世界之美還是聖徒都不行。神秘主義者和聖徒都不需要眼睛,他們不看世界。他們的心就是眼睛。


再沒有什麼精神狀態比淡淡悲傷更缺乏創造力了,它將靈感一筆勾銷。一切都取決於悲傷的層次,取決於它的感應頻率。某一層次是詩歌性的,另一層次是音樂性的,最後是宗教性的。悲傷有不同類型:詩人的,音樂家的,聖徒的。詩人或音樂家的悲傷從他們的內心出發,在塵世中遊歷,然後折返原處如一縷回聲。聖徒的悲傷也從內心出發,卻停頓在上帝之中,就這樣實現了每一位聖徒的秘密願望,成為祂的囚徒。


絕望,在我們的生存與環境之間建立起一致性,超過其他任何情感。實際上,絕望迫切要求一種相應的環境,情急之下會憑空造一個出來。它乞靈於美,只是為了向其中注入空虛。靈魂的空洞如此廣袤,它那殘酷的進程如此難以阻擋,任何抵抗都不可能奏效。從絕望的視角看出去,天堂中還剩下什麼?一片埋葬幸福的墓地。


對死亡的悅納,是那些企圖逃離死亡恐懼的人捏造出來的。若沒有恐懼,死亡全無意義。只有在恐懼中,並且憑藉恐懼,死亡才得以存在。智慧化育出與死亡的和解——這是一種最淺薄的面對終局的態度。就連蒙田都被這種恐懼感染,否則他對必然之死的高傲悅納就是莫名其妙。
誰征服了死亡的恐懼,誰就會深信自己不朽;誰沒有這種恐懼,誰就實乃不朽。或許樂園裡的生物也有一死,但它們不知恐懼,所以永遠沒有死去的機會。擔驚受怕是每時每刻都在死。不知恐懼的人就像天空的飛鳥:在蔚藍蒼穹中讀解自己的命運。


想必一切都曾經發生過,所以生活在我看來恍如一場魅影般的動蕩。歷史不會自我重複,但彷彿我們的生命正在一個已逝世界的倒影中泥足深陷,拖長它那遲滯的回聲。記憶不僅是反對時間的理由,也是對於世界的否證。它把過去的諸多可能世界剝得半露,又用天堂的異象為它們加冕。悔恨即來自記憶的深谷。
在記憶中回溯使人成為形而上學家;在記憶的源頭處喜樂,則成為聖徒。


只有熱愛詩歌的人在精神上是鬆馳而不負責任的。每次讀一首詩,你都會感到一切都是被允許的。詩人不必向任何人 (除了他自己) 解釋任何事,他對你毫無益處。去理解詩人是件倒霉的事,因為隨後你就會明白,弄不懂他們也沒有損失。
世上再沒有什麼比聖徒的詩歌更讓人舒心了。但他們的詩歌天賦受到了致命的局限,因為他們總是寫給一位對話者,多數情況下是上帝。詩歌雖然神聖,本質上卻是一種不敬神的亢奮。但凡聖徒知道訴諸上帝的後果是弱化抒情力量,他們就會放棄聖潔而成為詩人。那我們這個世界上就會少些仁愛,多些自由和放任!聖潔只知上帝中的自由,而凡夫俗子只認詩人的特權。


厭倦是廢除時間最簡單的方式,迷狂則是最複雜的方式。一個人越是厭倦,就越是擁有自我意識。疾病感染的是身體的特定部位,是可以隔絕並治癒的。而厭倦像癌症一樣遍及整個身體,滲入我們的器官,挖出的空洞活像一個地下洞穴系統。生活是我們對於厭倦的解決之道。厭倦的粗大樹幹裡長出了憂鬱、悲傷、絕望、恐懼和迷狂。憂鬱和悲傷有花,但惟獨厭倦有根。
秘訣在於如何以本質的方式去厭倦。可是,絕大多數人連厭倦的表面都不曾觸及過。要活出真正的厭倦,必須得有格調。


我既沒有愁苦到足以成為詩人,又沒有冷漠到像個哲學家。但我清醒到足以成為一個廢人。


世界只是一個供我們練習悲傷的場所,無他。我們總要想點兒什麼,所以把世界當成了沈思的對象。結果,思想從來沒錯失過一次催毀世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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