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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與魔鬼作鬥爭》之〈荷爾德林〉
2022/06/26 0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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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茨威格的《與魔鬼作鬥爭》之〈荷爾德林〉

〈眾神曾經遊蕩……/ 荷爾德林

眾神曾在人間遊蕩,美妙的繆斯和
   
少年阿波爾都像你,懸壺濟世,熱情充沛。
對於我,你就像她,那永生者之一
   
賦予我生命,我去了,我的女英雄
與我形影不離,我在那裡忍耐成長,與愛
   
一直到死,因我從她習得並與她共有。

讓我們活著,哦以此我承受痛苦,以此我
   
親密篤信堅貞,向更美好的時光努力。
未來是我們的!她們在未來歲月將知曉
   
我們兩個的經歷,到那時天才重又成就,
她們或說:孤獨者們曾以愛所創造的
   
他們更隱秘的世界唯有眾神才知曉。
因垂死者只憂心將要迎接他們的土地,
   
但卻向著光明游移,向著乙太上升,
他們有內心真誠的愛,有神性的精神,
   
充滿信心,並堅韌平靜地戰勝命運。

(王佐良 )

茨威格一系列的傳記作品,這一本《與魔鬼作鬥爭》又是三選一:荷爾德林、克萊斯特和尼采。

複習一首荷爾德林的詩作之後,就來細看茨威格如何評價荷爾德林吧!


書名:與魔鬼作鬥爭
作者:斯蒂芬‧茨威格 (Stenfan Zweig)
譯者:徐暢
出版社:米娜貝爾
出版日期:1999/12


Excerpt
〈荷爾德林〉

[
文學的神話]

人類從未教我這些,
是一顆神聖的心無限深情地將我推向永恆。
Men did not teach it me.
A devout heart, fired by unfathomable love,
Drove me towards the infinite.


沒有哪個德國作家像荷爾德林那樣真摯地信仰文學創作及其神聖淵源,那樣狂熱地捍衛它的絕對性和毫無一絲俗氣的純潔性:這個狂熱的人把自己纖塵不染的純潔全部帶進了文學創作這一概念中。聽起來很奇怪,這個性格溫和的施瓦本新教牧師候選人對於不可見的東西、對於神秘力量持一種完全古典的態度,他對「上帝蒼穹」和統治著他的命運的信仰之虔誠遠遠超過了他在歷史上的兄弟諾瓦利斯和布倫塔諾對他們的耶穌基督的信仰。詩歌之於他就如福音之於他們,是終極真理的體現,是令人迷醉的秘密,是聖餅和葡萄酒,是將過於世俗的身體呈現和聯結給永恆的東西。文學創作甚至對於歌德來說也祇不過是生活的一個局部,而對於荷爾德林卻絕對是生命的意義所在;對歌德來說,文學創作祇不過是個人的必然性,對於他來說,卻是一種超越個人的宗教必然性。在詩歌中他敬畏地感受到了賦予塵世以果實和靈魂的那種神聖的氣息,感受到了在一個美妙瞬間將生命的原始分裂消除和放鬆了的那種唯一的和諧。就像蒼穹以繽紛的色彩來填充天與地之間的空間,是為了無形中平衡星空與地面之間那種素有的可怖空虛,文學創作填補了精神的崇高與低下之間、神與人之間的鴻溝。我要再次強調,文學創作對於荷爾德林來說不僅僅像對於有些人那樣是一種如音樂一樣的生活調料,不僅僅是人類精神之軀的裝飾品,而是至高目標、終極意義,是那條維繫一切、塑造一切的原則——為它奉獻生命,唯有這樣,這種犧牲行為纔是有價值的、高尚的。單單這種觀念上的偉大就可以解釋荷爾德林的英雄性的偉大。


[
荷爾德林的詩]

純潔的源頭是一個謎,即使歌唱也難將它揭示。因為你怎樣開始,就將永遠怎樣。
That which is pure from birth onwards is an enigma which even song can scarcely solve; for as you begin, you will remain.

在古希臘的四大元素火、水、空氣、土中,荷爾德林的詩衹有三樣:沒有土,那污濁黏著、能黏合能塑形的土,那表現力和強度的象徵。他的詩形成於火,閃爍竄躍的火,熱情的象徵,永遠奔向天空的象徵;它像空氣一樣輕,永遠懸浮著,如雲的漫遊和輕吟的風;它像水一樣純凈、透明。它閃耀著五光十色,永遠動盪不止,不斷地上升,不斷地下沉,它是創造精神永恆的呼吸。這些詩沒有向下生長的根,其詩句不去捕捉經驗,而是帶著敵意飄離這沉甸甸的沃土。每首詩都無根無基,動盪不寧,恰似飄向天空的雲朵,一忽兒被熱忱的朝霞映紅,一忽兒被憂鬱的陰影遮暗,而從那一團團陰沉的雲塊中,又會不時發出預示未來的閃電與雷鳴。但它們永遠飄在空中,高高在上,及至蒼穹,永遠脫離土地,祇可遠觀而無法觸及。「他們的精神在詩中如風吹動」,荷爾德林有一次這樣評論詩人們。在這樣的吹動和飄蕩中,經驗完完全全融入了音樂,就像火融入了煙。一切都指向高處。「精神憑藉熱量努力上升」——通過物質的燃燒、蒸發和神化,情感得到了昇華。因此,在荷爾德林的意義上,文學創作永遠是堅固、實在的物質融為精神使現實世界昇華為精神世界的過程,從來不是濃縮、凝聚和世俗化的過程。歌德的詩,即使是最具精神性的,也總還包含物質性的東西,使人覺得內容充實、實實在在、可感可及 (而荷德林的詩卻總是飄離於人)。他的詩儘管非常精練,但卻從不缺少一點物質的溫暖、時代的芳香,也不缺少塵世和命運鹹澀的滋味。總有一些約翰‧沃爾夫岡‧歌德個人的東西,他自己的世界的一部分在裏面。而荷爾德林的詩卻有意地非個人化——「個人化的東西與理解它的純潔者相抵觸」,他含混而又明確他說。物質性的缺乏使他的詩有一種特別的靜態,它不是穩定於自身,而是像飛機一樣藉助推動力保持平衡。總是有像天使一樣的感覺侵襲他——這天使純潔、雪白、沒有性別、在空中飄飛,像夢一樣掠過世界,這天使快樂輕盈,融入了他自己的旋律。歌德的詩來自塵世,荷爾德林的詩卻飄離在塵世之上:詩對於他 (就像對於诺瓦利斯、濟悲,像對於所有早天的天才一樣) 是對重力的擺脫,是化為聲音的表達,是向著波濤洶湧的本原之鄉的回歸。
但土壤,這沉重、堅硬的土壤,宇宙的第四種元素,——我已說過——卻未能參與荷爾德林詩中那些激昂的形象:它對於他來說永遠是低下的、平庸的、敵意的,是他要逃離的,是永遠在提醒他的凡俗的重力。但土壤對於雕塑者來說也具有神聖的藝術力量,對於懂得如何利用它的人,它會帶來堅固性、形象性、溫暖、力量和神性的豐富。波特萊爾以同樣的精神激情來塑造形象,但卻完全取材於具體的世俗材料,他也許與荷爾德林在抒情詩上是截然不同的兩極。他的詩完全通過濃縮來完成 (而荷爾德林卻溶解),作為精神雕像,這些詩與荷爾德林的音樂一樣堅定地位於永恆之前,它們水晶般的透明和力度與荷爾德林那種白色的透明和輕飄同樣地純潔——兩者針鋒相對,像地和天、大理石和雲彩;但兩者在提高和改變生活的形式方面-雕塑的形式和音樂的形式——又都是完美的。在兩者之間永遠充溢著的聯結和脫離的不同變化形式衹是一個美妙的過程。但這兩種形式已是極限,極盡了凝聚、極盡了溶解。荷爾德林的詩對於具體性的脫離——或者像他在評論席勒的風格時所說:「對偶然性的否定」——是如此徹底,物質性的東西被他如此點滴不剩地抹煞掉,以至於詩的題目經常是十分空泛的,祇是偶爾與詩句有關。我們可以試著讀讀他獻給萊茵河、美茵河和涅卡河的三首頌歌,以此感覺一下,在他心中多大程度上甚至連風景也非個性化了:涅卡河流進了他夢中的阿提卡海,而在美茵河畔,希臘神廟在閃閃發光,他自己的生命溶為象徵符號,蘇珊娜‧貢達爾抽象化為狄奧提瑪模糊的肖像,德意志故鄉變成了神秘的日耳曼尼亞,發生過的事件變成了夢境,世界變成了神話:經過這一詩化的燃燒過程,再沒有一絲塵世的痕跡和一點自己命運的殘渣保留下來。在荷爾德林這裏,經驗沒有 (像在歌德那裏一樣) 轉化為詩,而是在詩中消失了、蒸發了,完全溶解在雲霧和旋律中,無影無蹤。荷爾德林沒有把生活轉化詩,而是從生活中逃進了詩裏,像逃進了更高、更真實的生存現實中。


[重返時代]

我祇是一片朝霞,
漫無目的,倏忽即逝。當我孤獨地
盛開時,世界還在沉睡。
——《恩培多克勒》

歷史是最嚴肅的女神,她的目光冷漠而堅定,一直看到時間的深處,並用堅定的手,不帶笑容、不帶同情地塑造各種事件。但這個不可動搖的女神衹是看上去冷漠超然,其實嚴肅的她也有自己隱秘的樂趣。她的任務是塑造事件,把命運攢成悲劇,但她的樂趣卻是在做這些嚴肅的工作時插進一些相似性,一些意想不到,令人吃驚的民眾和時代的巧合,一些意味深長的偶然。她不會讓任何命運成為獨一無二的,她能為所有發生過的事情找到並行事件:她也為荷爾德林最後的命運找到了兄弟般的相似經歷。一八四三年六月七日,他們把這個毀滅了的天才那孩子一樣輕的身體從他的小屋裏抬出來,埋入了地下。斯卡爾丹內利死了,荷爾德林還尚未在榮譽和詩歌中復活。他真實的人已經被忘記了,文學史中祇是把他的名字作為席勒的追隨者一筆帶過,他留下來的一卷卷、一疊疊的文稿有些被漫不經心地丟掉,有些被送進斯圖加特圖書館,在那裏貼上卷宗符號和數碼,然後就不被注意地腐爛,因為那些專業文學教授和懶散的管理員在五十年裏幾乎從沒翻開過它們。根據一種沉默的共識,它們被視為是無法閱讀的、是精神錯亂者的筆蹟、是一個偏執狂患者圖解式的狂躁、是怪物,在大約四分之一個世紀裏,沒有任何人好奇地用手指碰過這些無人知曉的卷宗上的灰塵。

……

但荷爾德林的重返時代是出眾的、獨一無二的,就像那些美麗的、千百年來未受影響地掩埋在歲月的流沙之下的古希臘青年雕像一樣,他沒有受到任何歲月的影響,還是那個永遠的年輕人的形象。其他詩人隨著年齡的變化而有兩重身份、多重身份:歌德是狂飆突進的青年、深思熟慮的男人和遠見卓識的老者;席勒是熱情的初學者和有條不紊的學成者;而荷爾德林給人的感覺卻祇是一顆年輕的星 (就作康德總是一個老人一樣):那遮住了他的雲霧為他抵擋住了易逝的歲月,使他永葆純潔。人們衹能把他想像成一個絕對激情之人,一個早晨的光芒四射的天才,一個以晨露洗滌雙眼的陽光詩人:他永遠像一個來自天空、來自更高領域的人,他的詩不是用日常的血肉和熱量堆積而成,而是用另一種非人間的火焰的熱情寫成。連那個危險地、致命地統治著他的魔鬼,那黑暗的力量,也從他的純潔中獲得了一種天使般的光芒:熱情的語言像無煙的火焰、不帶痙攣的激情一樣溫順馴良地從他的嘴裏湧出。這個因純潔而光芒四射的人就這樣儼然如德國理想主義的英雄象徵一般走向後來的世界,他是那種耽於幻想、喜歡漫遊雲端的精神的象徵,這種精神曾在席勒的戲劇裏、費希特的理論裏和浪漫主義者的宗教神秘主義中被塑造過,又早已在廣大民眾的政治樂觀主義裏變得平淡乏味直至化為鳥有。
但祇有在荷爾德林身上,這種美妙的心靈覺醒纔獲得了純淨的力量。
因為在純潔者漫步的地方,精神更加清晰可感。他的命運塑造像一個英雄傳奇一樣壯麗地環繞著他的語言。他是對於投入無限天空的無限的渴望,是每個年輕人都有的燃燒的熱情,是德意志的永遠的青年;他像大理石般純潔地站在每一代成長起來的、虔誠的人面前。如果說歌德是俄特里科利式的宙斯 (俄特里科利是梵蒂岡所藏宙新胸像的名稱),是豐富性和力量之神,那麽荷爾德林就是阿波羅,早晨和歌唱之神:一個溫柔英雄、一個聖潔者的神話從他那寧靜的形象中走了出來,他的詩歌的銀色光芒像一個頭戴光環、身長翅膀的希拉福 (一種長有六個翅膀的天使),高高地飄懸在我們這個沉重、迷惘的世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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