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榮幸來到古文觀止之外第44講，主題是長恨歌，荔枝日報就是每日荔枝香口，道八卦才甘甜有味。例如本來不該人盡皆知的皇帝愛情故事，偏偏本朝不動則已，動輒必定轟轟烈烈，不論爭皇位，搶女人，拼的是拳頭大，出箭快，實力強，甚至女人也可以當皇帝，敢要敢做就沒有不可能。是故朝堂之上，鄉野之間，題材總是不缺，人們的談資總愛圍繞人間本不該有的刺激，皇帝可以無所不愛，也會因為不可控的外在而愛不到。於是一次在廟中，幾個讀書人湊在一起，荔枝下肚，興起之餘，實覺該有文字以助興，乃有長恨歌及長恨歌傳。那個時代流行寫下街談巷議聽到的故事，文人就是最早的記者，如今稱為傳奇，實則發端於文人之間的文字遊戲，題材多樣，有八卦，有愛情，有誌異，體例只要不是駢文即可，於是有長詩，有古文，一切都是新鮮的，所以寫下的故事，人們愛聽愛讀。
長恨歌的原型當然是本朝玄宗皇帝與楊貴妃，愛情故事永遠是人們關心的話題，加上二人身份之特殊，時代之關鍵，益使他們的故事更加炫麗多彩，曾經勤於政事的皇帝，或許放鬆後即回不了頭，不經意抹除擦掉該有的公私界限，他們的愛情高潮在安史之亂，終結於馬嵬兵變，都是本朝不得不寫入史書的大事，大事中又牽動足令千古糾心的兒女私情，此乃盛唐才有的勁爆。
悲劇是什麼？是曾經擁有，失去後的不堪回首，牛朗織女尚且每年一見，楊貴妃以身相許，許以唐明皇，也許以大唐安危，更進而終結盛唐繁華，進入被歸類為中唐的我的時代。盛唐氣象在馬嵬坡陪著男女主角一同轉變氣息，此乃物極必反的不變定律，我不認為這是由盛轉衰，更不是盛世平庸，而是起承轉合之際，歷經百尺竿頭稍微滑落不至於萬丈深淵，因為只有眾多意料之外的偶然才會創造歷史走向的必然，反轉總在不經意間顯現，否則沒有比較怎有盛唐呢？不同視角之下，強大反差才值得書寫，也才有今天的長恨歌。
貴妃美人成新寵
如果要為長恨歌配樂的話，必須是優雅的華爾滋。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皇上喜好美色，每一個曾經的最美，心動的感覺終究結凍。
某個角落的楊家深閨中，國色天香已悄悄長大。
選秀大會上，皇上只看到自帶光芒與氣場，最亮的那顆星。
她的回眸，瞬間融化一切，壓倒所有，霸佔在場眾人眼球。
春寒之時，溫潤泉水走過滑過順過吹彈可破的白晳細嫩。
出水芙蓉之美無以形容，新人與皇帝有了二人世界。
美不勝收的鬢髮、美顏、金步搖，芙蓉帳裡，春宵無數。
無奈春宵恨短，難捨入夢，總是日上三竿不見起，從此皇上不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皇帝與美人形影不離，終日廝守，享受日夜專寵。
即便後官佳麗何止三千，皇帝全心思只在絕色一人。
日日醉飲，歡樂無已，夜夜春心蘯漾，雲雨又雲雨，魚水再魚水。
一人得道雞犬昇天，楊家門戶從此熠熠生光。
由此天下父母皆望生女孩，冀望有朝一日登頂龍門。
驪山頂的宮殿高聳入雲，音樂直如仙境傳來，閉眼讓耳朵享受音符的溫情。
悠揚旋律中，輕歌慢舞人婆娑，皇帝整日流連，永遠賞玩不厭。
忽然間，傳來漁陽驚天動地戰鼓聲，震碎霓裳羽衣曲的靡靡之音。
沈浸天長地久時，總是使人忘了一切，抓住當下猶不及，世界與我何干？美人醇酒、仙樂舞蹈、春宵無盡，只盼天永遠不亮，都展現在帝王家的美麗新世界，盛唐的代表就是享樂無極限。
香消玉殞在馬嵬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京城瀰漫戰火將至的恐懼，成千上萬的衛隊車騎，護衛皇帝向西南逃奔而去。
皇帝坐駕搖搖晃晃，走走停停百餘里。
車隊止步不前，要求殺了貴妃，以救天下，美人就此結束她的芳華。
皇帝看著美人金步搖、翠翹亂灑於地，無人聞問。
此情此景，悲痛不已的男主角，竟無以為救，不禁落下凡人的淚。
一路漫天飛塵，秋風蕭索，經過曲折棧道，過了劍門。
峨嵋山下盡是荒涼險隘，悄無人煙，本該亮麗的旌旗，也被黯淡陽光抹去光彩。
來到蜀地，山水碧綠依舊，傷心皇帝日日思念已逝美人。
行宮中，暗夜之月勾人心傷，雨夜風鈴更像斷腸人之無奈嘆息。
天旋地轉迴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霑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子弟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多年後亂事平定，聖駕回京路上，途經美人死地，躊躇徘徊著，故人可安在？
馬嵬坡的黃土無法再現美人容顏，只有生死兩別的糾心。
君臣相顧無言，卻都已涕淚泗流，以太上皇之身隨著車馬一路東歸。
宮中一切如故，太液池、未央宮、芙蓉依舊出水，楊柳如常依依。
盛開花朵似美人容顏，垂柳如細眉，於今只能在淚中賭物思人，如同本朝杜甫所說：「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
春風帶來桃花李花，再是秋雨伴隨梧桐葉落，時間走過，滿是思念與寂寥。
往日歡樂處處的宮殿，如今荒涼蕭索無人打理。
當年梨園子弟，都已白頭，美人住處的太監宮女也已年華老去。
夜晚輪到螢火蟲、孤燈陪著太上皇，漫長的夜，難合眼。
楊貴妃真的死了，先是殺了楊國忠，將士猶嫌不足，刀槍劍戟相逼之下，以賊本尚在為由，不願前進，「本」就是楊貴妃，皇帝是要經過如何地天人交戰？捨得任由粗魯丘八對美人痛下殺手呢？男主角又如何接受或看著她的最後一幕呢？美人是否梨花帶雨地哀求或掙扎呢？可以看崑曲《長生殿》，曾經的三郎已不復見，後有追兵之下，皇帝慌了，再無年輕時曾有的魄力與威嚴，江山、美人、我的命，不難的選擇題，長恨歌是純文字，只說皇帝掩面交人，馬嵬坡成為美人死地，也許說了此生不見，繼續逃命。回到京城的太上皇，形單影隻，形同軟禁，人間早已棄他而去。
此地此景人安在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音：窮）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報時鼓聲等待許久，長夜漫漫，終於得見魚肚白的微亮天光。
鴛鴦瓦上霜花又重又厚，無人再與孤獨者共眠，擁著上好錦被依舊寒冷。
生離死別一年又一年，美人始終不曾入得夢裡。
聽說四川有個名道士，正客居長安，會招魂，本事非凡。
感於太上皇日思夜想，遂令其尋找太上皇的她所在何方。
可是不論如何上天下地，天宮之上，九泉之下，遍尋無著，難道真是人鬼殊途？
又聽說海上有仙山，總在雲來霧去的縹緲之間，若隱若現。
亭台樓閣精巧地摐於雲朵之上，內有仙女無數。
其中一人名為太真，雪白肌膚，花容月貌，仙女中的仙女，或許就是太上皇忘不了的她。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昭陽殿裡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道士來到仙宮，道明來意，請侍女小玉轉知仙人。
聽說太上皇派人來尋，太真由九華帳疾步走出。
起身披衣，卻躊躇徘徊，一路綴滿珍珠的廉子，銀製屏風層層開啟。
剛睡醒的她，鬢髮歪斜，花冠未整，來到廳堂。
輕風吹拂，衣袂飄飄，簡直霓裳羽衣舞再現。
美麗玉容掛著淚痕，似也心事重重，梨花帶雨。
她含情眽眽感謝來使，訴說生死離別兩不見的想念。
昭陽殿裡的恩愛長存心中，未來僅有蓬萊宮的漫長日子。
回望熱鬧人間，始終雲霧迷漫，不見熟悉的長安。
只有定情物以寄相思，請將一半金釵首飾帶回，以慰我王。
另一半留存我處，只要此心堅定，無論天上人間，總有相見之日。
還有如此這般，是我倆的山盟海誓。
七月七日牛郎織女相會的那天，在長生殿中，夜半無人時，兩人之間的悄悄話。
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
天長地久亦有終日，唯有此生遺恨，無休無止。
七夕俗稱女兒節，在本朝雖非國定假日，慶祝活動仍有不少名目，如「憶得少年長乞巧，竹竿頭上願絲多」，乞巧就是待字閨中的女兒們向織女祈求心靈手巧與智慧，皇宮會起造高達百尺的乞巧樓，極盡華麗裝飾及名貴祭品，親眼得見方知何謂繁華盛景。民間就是抓蜘蛛放在小木盒或竹竿上，若結絲繁密即表示乞巧成功，即「願絲多」，天然的遊戲最純真。玄宗及楊貴妃必定擁有無數只屬於他們兩人的七夕，天人永隔後，即如「煙霄微月澹長空，銀漢秋期萬古同，幾許歡情與離恨，年年並在此宵中」，煙霧迷離的夜空，月光微明，牛郎織女一年之約又到了，回到長安5年的太上皇，走完他的人生，美人，七夕，白月光，老皇，冷宮，兩茫茫。
人們總是同情弱者，縱使帝王家中，亦有不可得的愛情，愈得不到，愈使人願意一掬同情之淚。簡單的故事，直白的文字，長詩的體裁，琅琅上口之餘，回味無比，所以文人相傳，婆婆媽媽也愛，酒肆中，寺廟裡，文人間，這是最早的瓊瑤式大眾文學，都在本朝才有的荔枝日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