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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我者得自由》波蘭女醫生 Michalina Wislocka 的《愛經》傳奇
2019/03/14 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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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我者得自由》(The Art of Loving: The Story of Michalina Wislocka, 2017 ;中國翻譯為《波蘭愛經》)是部傳記電影,關於二十世紀的波蘭女性婦產科醫生 Michalina Wislocka(1921-2005),由少女到壯年的生命歷程,以及她的專書 The Art of Loving (波蘭語為 Sztuka Kochania),是如何地被醞釀生成,又如何在好長一段難產之路之後,總算順利出版與發行。

這本關於愛與性的專書 The Art of Loving,是 Wislocka 在五十歲之後,才開始撰寫,並致力出版, 這是部由女性婦產科醫生的專業角度,以淺顯易懂的文字,搭配清新養眼的手繪性愛圖片,解釋男女之間的愛與性。Wislocka 將這本書定位為,同時適用於男性與女性的家庭幸福手冊。

鐵幕下的性解放

The Art of Loving 這本原本不被波蘭文化部看好的「三流女性書刊」,竟是波蘭有史以來最暢銷又長銷的一本書。自 1976 年出版以來,至今已經改版十三次,發行超過七百萬本(尚不包括熱銷於黑市的盜版)。然而,因為內容涉及性,尤其是鉅細靡遺地描述女人的性、器官、與高潮,在 1970s 初期政教尤為保守的波蘭人民共和國時期,根本無法通過審查,也幾乎毫無機會出版。

《性我者得自由》這部電影,就是在描述這段封閉歷史中,Wislocka 是如何地身體力行、抵抗體制,才能讓女性的身體破繭而出,同時也爭取到女性的性安全與性自由。

《性我者》的導演 Maria Sadowska 是位多才多藝的藝術家,不只寫劇本和導演,之前還是位著名多產的流行音樂歌手。在製作與拍攝《性我者》之前,早已拍攝過另一部熱門的女性電影 Womans Day (2013)。2017 的《性我者》更是在發行第一週,即已獲得廣大迴響與極佳票房,也在 2018 波蘭電影獎(Polish Film Awards,相當於波蘭的奧斯卡獎)獲得最佳女主角、劇本、製作設計、服裝設計、和最佳配樂等五項提名,在3月26日才剛揭曉的頒獎結果,最終獲獎兩項——除了最佳配樂之外,就是由飾演 Wislocka 的 Magdalena Boczarska 榮獲最佳女主角獎。

Boczarska 在《性我者》裡,一人飾演跨越 Wislocka 一生三十多年,三段不同時期的人生,演技非常了得,難怪會在波蘭的最高電影獎中,獲得最佳女主角。編劇 Krzysztof Rak 在波蘭,也是位相當有票房基礎的著名編劇,尤其善於傳記電影。他在 2014 年所編劇的《神》(Gods, 波蘭語是 Bogowie),是個關於波蘭第一位心臟移植手術醫生的故事。這部電影在 2015 年的波蘭電影獎,斬獲七個獎項,最佳劇本就是其中一項(其他包括最佳電影、導演、男主角、與男配角等等)。

(上圖:《神》Photo Source

《性我者》的故事脈絡,交錯於許多不同的時間點,主要有三個時期:

1) 1939-1955 的「靈肉分離時期」:由 1939 年 Micha(Michalina)與生物學家前夫的相遇開始,中間歷經結婚生子、多元家庭、直到 1955 年有天夜裡,趕走生物教授的先生,之後好友汪妲(Wanda, Justyna Wasilewska 飾演)也帶著兒子離去,自此三人結束三角關係。這是 Micha 靈肉分離的時期,在她的浪漫愛情裡,無須性關係。

2) 1958~1960 的「靈肉合一時期」:Micha 獨自扶養女兒,為了工作,離開華沙(Warsaw),到波蘭西部小鎮盧布涅維采(Lubniewice)的鄉村療養院,認識尤瑞(Jurek, Eryk Lubos 飾演),經歷浪漫愛情也享受激情之性。這段時期的 Micha 徹底地被尤瑞改造,由內心到肉體,由內在到外在,完全不同以往。直至尤瑞太太帶著女兒出現,Micha 便不得不離開盧布涅維采。

3) 1970~1976 的「創造愛的結晶」:Micha 得知尤瑞再度航海冒險,途中卻因心臟病發而過世,心痛之餘,Micha 開始撰寫尤瑞曾經建議的性愛手冊 The Art of Loving。不過,即使順利寫完,之後的出版計畫卻不甚順遂,歷經多年在天主教共產社會下的嚴格體制阻撓,直至許多受惠於 Micha 性教育的女性,於暗中助力幫忙,才終於成功出版。雖然 Micha 與尤瑞沒有子女,但是這本書 The Art of Loving,絕對是他們兩人愛的結晶。

(上圖:「你長那麼醜,我才不要坐你的車吶,哼~」Photo Source

從靈肉分離到靈肉合一

Michalina 一生關於愛與性的經驗,真是一部女性性意識啟蒙的簡史。十八歲的 Micha 暗中觀察生物學家 Stach Wislocki(Piotr Adamczyk 飾演),不只偷偷愛上他,還自許將來要與 Stach 一起成為生物學界的居禮夫婦(Maria Skłodowska-Curie, 1867-1934 和 Pierre Curie, 1859-1906)。

Micha 會以居禮夫婦為榜樣,因為居禮夫人跟 Micha 一樣,也是波蘭人(後來入籍法國),曾經獲得兩次諾貝爾獎(物理學獎與化學獎),還是法國巴黎大學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教授。二十世紀初的居禮夫人,肯定是科學界的女權先鋒與榜樣,這也是為何 Micha 會以居禮夫人為人生目標,幻想著與 Stach 一起在生物學界好學不倦胼手胝足。

然而,雖然與 Stach 兩人因為興趣的結合而濃濃相愛,兩人卻有致命的婚姻問題:沒有和諧順利的性生活。Micha 在心靈上把 Stach 當偶像崇拜,但身體方面卻宛若尚未開花的純潔花苞,不只對性無感,還會因為疼痛而萬分抗拒(真正的錯誤始於 Starch 沒有細心呵護她們的第一次)。此一時期 Micha 的穿著——白襯衫、卡其褲、黑色斜背包——反應的正是她的性愛觀:純真無性宛若天使般的潔白愛情。這也是為何婚後多年的 Micha 會告訴 Stach,自己比較像是他的女學生,而不是同居的愛人。

(上圖:Wanda 喜歡鮮紅套裝,也愛波蘭音樂家 Orkiestra Taneczna 的爵士樂。Photo Source

為了解決 Stach 不斷強調的「我有好強的性慾」,Micha 於是邀請好友 Wanda 進入他們的家庭,成為多元的三角關係:以 Stach 為中心,Micha 代表純潔的靈性之愛,Wanda 則代表肉體的性慾之愛。由 Wanda 的豔紅色套裝,也看得出肉慾象徵的端倪。

此一時期的 Micha,完全不在乎自己所愛的 Stach 與好友 Wanda 常常上演極為激烈熱情的性愛,因為她相信「無論他做什麼,最愛的人還是我。」這段話也出現在尤瑞的太太與 Micha 的對話中,當時,Micha 正穿著紅色洋裝,而尤瑞的太太則是穿著中性的綠色格子洋裝。尤瑞太太似知未知地暗示 Micha:即使我知道你們在一起,我還是相信尤瑞最愛我。(不過,電影來到最後半個小時,我們肯定都知道,尤瑞並沒有最愛元配。因為他自知心中已經有著另一個喜愛的人而無法再與太太生活,於是決定再度遠航;追求自由的遠航,象徵的即是他渴望追尋卻又無法完成的愛。)

Micha 三人所組成的三角家庭,其實並非今日的多邊戀(polyamory),而是仍舊彰顯典型家庭主義的保守觀點,同時也是教會與體制所持的態度:女人分為兩類,一類是純潔宛如天使又幾乎毫無性慾的靈性女神,通常以輕飄飄的白色服裝為代表;另一類則是淫亂開放又性慾饑渴的肉慾蕩婦,通常以深紅色的性感服裝為代表。這種根深蒂固的性別想像,也出現在他們三人的日常對話,譬如 Stach 認為 Wanda 需要上理髮院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是 Micha 不用,而且就算是裝扮像成男人也無妨,因為她最重要的資產是頭腦裡的東西。

(上圖:Micha 不介意自己的先生一邊跟自己學術討論一邊跟別的女人上下其手。Photo Source

女人被分為兩種:「聰明、靈性、與無性」以及「愚蠢、肉體、與慾望」。而此一時期的  Micha 也完全受到這種靈肉二分的意識形態所操縱,於是才會問 Stach「你是有身體的靈魂,還是有靈魂的身體?」Stach 完全不在乎有沒有靈魂,自覺聰明的男人於是回答「我是有思想的身體」。天真的 Micha 非常喜悅自己是個沒有性需求的純潔女性,還喜孜孜地告訴 Stach,「我是靈魂,不需要身體的靈魂,完全不受限於身體。」Stach 馬上驚嚇,「那是死後才不用身體吧?」

Micha 與 Stach 的對話,顯然是種典型的性別差異。男性理所當然地認同身體的存在,也接受性慾的現實;可是,許多女性從小很刻意地被保持在性慾之外,以否定身體存在的概念,假裝是個無性的純潔生物。這是相當保守的維多利亞式愛慾觀:好女人都是聖潔的「家中天使(Angel in the House)」。此時的 Micha,甚至連個假裝高潮也不肯,畢竟高潮的模樣太淫蕩;而且,假如夫妻之間也必須彼此坦承才是上策,沒有真的高潮時,又怎能以淫蕩的表情佯裝呢。

這段 Micha 向 Starch 解釋的「靈肉二分論」,讓我不禁想到現行的性教育,似乎也是相當地靈肉分離,身體除了功能性的存在之外,不能、也不該,有任何的愉悅感受(希望不是我的偏見)。Micha 是在 1941 年結婚,但現在已是 2018 年,雖然已經相差將近一世紀,保守主義的愛性分離,以及天使/蕩婦女性二分觀念,似乎依舊盛行,並未銷聲匿跡。 

(上圖:「你可以和一位心靈相通,和另一位上床啊」Micha 幫 Stach 計畫著。Photo Source) 

Micha 一直實踐靈肉分離理論,花費大部分的時間在讀書研究和工作,她肯定是位專業研究員,也是位好醫生,她有豐滿的研究熱忱,有觀點獨特的研究方向,還有前衛的婦產科醫療新知,但是,除了曾經與 Stach 有過心靈相通的靈性之愛之外,性的世界,她只知其中一半(器官的知識),關於愉悅感受的另一半,則全然未知。

直到1958年,意外認識尤瑞之後,這位帶著浪漫性格的航海冒險家,終於也帶著 Micha 在愛與慾裡探險,幸運地終於找到關於身體愉悅的歌聲。自此,Micha 的靈肉不再分離,性總算與愛同步。

源自對尤瑞的喜愛,她開始調整生活態度,也改變整體穿著。尤瑞 讓 Micha 認識身體,也發現身體的好美;她不再將自己的身體包裹在白色襯衫與黑色(或卡其色)長褲之下。經過尤瑞一再地讚美與鼓勵,她也不再吝於展現女性的柔媚特徵,願意露出修長細腿。她的服裝因此變得春意盎然、花朵綻放,無論是襯衫、裙子、還是髮帶,都是春夏茂盛的顏色,生機盎然,宛若她旺盛的愛慾。

此時,她不只是位認真的研究員、靠譜的醫生,還是位懂得生活與享受身體的完整女性——靈肉合一、聰明美麗、有思想也有身體。距離剛結婚的 1941 年,直至 1958年遇到尤瑞,Micha 才真正全面性地認識女性,由器官到靈魂,由身體到內心。

(上圖:「看看你的身體多美麗,花布衣多適合你。」Photo Source

有天,在盧布涅維采的夜晚,住在療養院的許多休養者,圍著營火聊天,他們感謝 Micha,欣喜深深受惠於她的專業。帶著幾分詩意與醉意,尤瑞於是建議她寫本關於愛與性的書,「性讓愛更美好,還有什麼比愛人的狂喜更美呢?……你何不寫本書?」接著,在年輕詩人的建議之下,書名已定:The Art of Loving,因為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之下,關於愛的結論是「有美好的性的愛,是種藝術。」

不過,這個時期的 Micha 並未把寫書的事情當真,也從未打算實踐。直到早已遠離尤瑞的某日,在 1970 年的華沙大街上,莫名巧遇尤瑞的太太,得知他早已離開人間,才在傷心之餘,決定以文字留下兩人的記憶與約定。於是,The Art of Lovin 不只是本關於浪漫的書,它被創造的緣由,就是來自某種詩意的浪漫。

其實,「生產」或是「愛的創造」,並不一定必須通過嬰兒的生命,其他種形式的創造(藝術科學等等),也能是愛的結晶,也有可能如同偉人一般地影響時代。比如 Wislocka 醫師,就已經以 The Art of Loving 改變波蘭人(在家庭生活中)的愛與性。因為少子而鼓勵生子,不如鼓勵大家多多相愛,多多創造,無須通過嬰孩,其他形式的創造,也都是愛的結晶,只要靈肉合一(既有愛又有行動),都能改變世界,也能帶來更好。

況且嬰孩也不見得會直接地帶來希望,有時反而是困擾與破壞。譬如 Micha 每每替墮胎女孩挽回性命時,就只有更加憐惜女性的處境,外加更加惱火體制的固執與駑鈍。(《雲端情人》(Her)的劇終,Samantha 為 Theodore 出版的詩集 Knowing the Known,也是他倆愛的結晶與「愛的創造」。關於《雲端情人》可以參考這篇:《雲端情人》Her,真實的 虛擬情感;虛擬的 真實情感?

(「你看,這窗簾花布,多適合你呀?」尤瑞總是欣賞崇拜 Micha。Photo source) 

孕與不孕,都是女人的問題

《性我者》除了是個關於 Micha 愛與性的啟蒙之外,也呈現社會對於女性身體的荒謬寄望與苛求——「不孕」與「不小心懷孕」,兩者同是女性人生中的荒謬悲劇,也是 Micha 在擔任醫生時,不斷會遇到且不斷得解決的看診病例。這兩個問題,無論哪個,明明都是男人與女人共同製造的麻煩,結果卻總是女人得獨自承擔與解決。

Micha 會孜孜不倦地教育民眾(尤其是女性),一定要使用保險套,甚至還會四處發放,就是因為她曾經挽救許多墮胎失血的女孩,也明瞭許多年輕女孩會因為墮胎而喪生的現實。男人的歡樂一時,卻是以女孩的性命交換,非常悽慘。

但是,意外懷孕也不是無法預防之事,只要簡單地戴上一只保險套,就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歡樂在一起。於是,推廣保險套,是多麼正當且應當的大事,尤其是在萬物齊發生生不息的春夏之日,更是不可怠慢(例如波蘭夏日的河邊,隨便洗個澡或游個泳,就能馬上墜入浪漫情網,怎能不小心呢)。

只是,在二十世紀中葉的波蘭,由共產主義、天主教、以及男性思維三角鼎立的保守體制,根本不敢坦蕩蕩地直視性,更無法接受民眾隨手可取保險套。於是明明保險套是種最簡單又基本的保護工具,卻被當成是種猥褻與放蕩的象徵。如此就能想像盧布涅維采療養院的經理,為何會對著發給女病患保險套的 Micha 怒罵,我這裡不是妓女院(Micha 則回應:難道你寧可我幫她們墮胎?)。同理,也能明白為何她到鄉里推廣家庭保險套時,會遭到聖歌抗議或是垃圾亂砸。

(上圖:「看,裝這麼多水,也不會破掉,這麼簡單,就能保護女性了。」Photo source

(於是,校園是否應該設有保險套販賣機呢?肯定是要的,理想上高中以上都要設置。M. Wislocka 醫生的理論是,不是不能做,而是必須聰明的做。教育如何保護女性,比起禁止性行為,更具建設性。)

只是,擁有子宮的女性,必須擔負的還不只是不小心懷孕的風險。若是恰巧不孕,因為子宮還是在女性的腹部,於是還是得一人焦慮擔憂,四處求醫。更為荒謬的是,懷了男嬰時,男性會樂呼呼地高調自己的雄性威風,但是懷女兒時,女性卻得自己承受那些渴望獲得男嬰的失望或埋怨。即是到了21世紀,大家都明白控制男女嬰孩的基因染色體,依賴的是男性身體,但是,最後真正得接受「眼光」的那個身體,還是女性的。

在《性我者》裡,總是把一頭紅髮紮得整齊美麗的不孕太太,聲稱好想要有個小孩,於是前來求教好多次,總算從不認識自己的身體開始,慢慢進化到找得到身體裡的小花核,甚至總算有了高潮,但卻不幸依然無法懷孕。結果,試驗許久之後才得知,不孕其實是先生方面的問題。

Micha 醫師於是建議,與其花時間跟自尊心極高的男性解釋,不如乖乖執行醫師處方:前往夏日悠閒的療養院,享受在月光下的微醺,找個肌肉男吧。果然,懷上男嬰,也逗得先生樂開懷。而且,從療養院回來的紅髮女,自此也不再整齊地紮盤頭髮,而是放開一頭長髮,任其自在飛揚。

(上圖:「這朵花帶回去,給你先生當地圖指南。」Photo Source

不受尊重的女性專業

Micha 所生活的二十世紀中葉波蘭,仍舊是個由男性掌握一切的世界。共產黨不是男女的共產,而是男性的;文化部是男性的;天主教是男性的;家庭是、大學是、連報紙上的女性醫療指南,也是由男醫師主持的專欄。甚至,連高潮都是男性專有,女性的性,是為婚姻的義務(電影開場時 Micha 對文化部的主管施維奇說:我解釋給你聽,女人也能從性愛中獲得快感,而非只是盡婚姻義務。)

當 Micha 還是位博士生時,自我期許為生物界的居禮夫人,費心細胞荷爾蒙的實驗,希望從中找出辨別月經週期、生育能力、與更年期診斷的方式。不過,她的男性指導教授完全不認為她的研究主題,有任何值得深究的意義,因為在大學裡,那些值得研究的主題,必須是關於胃癌或心臟,因為「每個人」都有心臟。Micha 因此好生氣:但是一半的人都有陰道啊。

即使 Micha 的工作效率很高,實驗準確,研究做得好,但是因為她是位女性,於是不能單獨使用顯微鏡,必須與他人共用,而且國家也不願為 Micha 提出的女性生理研究撥款經費。Micha 的指導教授告訴 Micha:別浪費時間了,大可利用這些時間回家陪丈夫和小孩。(呼應 Micha 家中的客廳,沙發背後牆上的一幅「多子圖」。)

這是 1955 年,即使在學術研究已經展現才華的女性,還是被教授建議:回去陪小孩吧。而且這位封閉保守的男教授,當時仍在大學課堂上講授避孕藥粉,而不敢使用功能更強的保險套。1958 年,思想前衛的 Micha 果然在離婚之後,大學的研究工作被取代,外加兒子也被 Wanda 帶離華沙,她的生命走到人生的極低潮。

(上圖:「國家怎麼會想出錢給這種研究呢?」Photo Source

之後,於 1970 年代,來自男性的阻礙仍舊源源不斷。此時,已經擁有博士學位,是位從業醫生,病患還必須排隊六個月才能讓她看診;結果,已經寫好一本性愛專書且有意出版 Micha ,還是讓文化部批評:這位作者不是權威教授,無法以科學角度,深入探討這些議題。

好不容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總算爭取到出版機會時,文化部又提出新的要求:刪掉幾個性愛遊戲的片段,還有性高潮的一整章。Micha 憤而決定放棄,因為如果把最重要的高潮章節刪去,即是閹割這本書,閹割她的整套理論,也扼殺她想帶給全民幸福的性教育。

不只男教授、男經理、文化部、天主教神父,媒體的男性從業人員也給 Micha 許多釘子與臉色。包括同樣一起以醫學專業寫女性專欄的醫生,稱她為蕩婦,還如此批評:沒人會在意你寫什麼,那不過只是廉價的色情專刊;看你那身奇怪的花衣服,跟個搖滾歌手一樣,哪裡像是專業醫師。文化部也有類似的嘲諷:如果一個老女人獨居,又從未談過正常戀愛,她哪懂得什麼是愛人的藝術呢?

這些自1950年代起,來自男性權力對 Wislocka 醫師的嘲諷,直到 1997 年才獲得平反,因為是年 Michalina Wilocka 獲得波蘭公民的最高榮譽「波蘭復興勳章(Order of Polonia Restituta)」。

(上圖:「我已經妥協很多次,你以為我有得到好結果嗎?」Photo Source

Micha 在不斷受阻的過程中,曾經問過文化部的官員:這本書是說明書,是婚姻美滿幸福的指導,不能禁,不懂嗎?你們到底在擔心什麼?

文化部回答:體系,價值體系。

因為波蘭當時的社會價值體系,是以男性為中心所建立的思維系統,價值由他們定義,只有那些受到他們推崇的價值,才具意義,其他就是浪費時間、精力、與資源。

看完這部 Wisloka 醫師的傳記電影時,我想著我們的社會,是誰在掌握整個社會,誰又能決定我們的價值,已經經過五十年,我們有更進步嗎?的確保險套已經容易購買,但是其他的觀念也都與時俱進了嗎?

(上圖:那些有點害怕而全副武裝的男人。Photo Source

或者男性根本也很害怕女性,更怕女性有高潮,正如同文化部官員在結束與 Micha 的對話之後,忍不住抹著額頭說:哇,你看到了嗎?剛才我真滿身大汗,她太瘋狂了。

幸好當時還是有清醒的男性,願意承認 Wisloka 性愛書的專業。例如在舞會上跟 Micha 感謝的一位讀者,即是如此讚賞:你的文章很厲害,你知道它對我們男人有多重要嗎?我相信你的文章能拯救我們許多男人免於蒙羞。

《性我者》這部電影,除了能拯救男性免於蒙羞,更是對於女性身體現實的尊重。我很欣賞導演與角色們對於女性身體的真實呈現,那些因為年紀而存在的皺紋、毛孔、或是任何扭曲的線條,還有真實人生中的肉體不完美,都能大辣辣又寫實地呈現在螢幕上。

相較於好萊塢女星鍛鍊得一身的美好線條與結實肌肉,飾演 Micha 的 Boczarska,那有點厚度的身體,才是正常的女體。好萊塢無痕的臉蛋與過瘦的女體,都是過分修飾的迷思,不是正常的女性與女體。很多時候,在看完好萊塢的女體,總會不斷自責與羞愧,覺得自己的身體真是又大又厚又好多肉。但是《性我者》帶給女性觀眾的,肯定不只是位開放前衛女醫師的傳記,還有女性應當對自己身體自信與肯定。

(上圖:那些曾經在出版過程暗中積極幫忙的女性們。Photo Source

於是,回到文化部的嘲諷:如果一個老女人獨居,又從未談過正常戀愛,她哪懂得什麼是愛人的藝術呢?電影最後也透過 Micha 的出版發表會,給了一個好美的答案:盲人無法寫關於色彩的書。

最後,節錄在電影結束之後,關於 Wisloka 醫師的專訪內容:

「波蘭沒有這種淺顯易懂的書。有人說這書是寫給家庭主婦看的書。...我希望所有女人都能了解我想傳達的訊息...,如何生活、擁抱、體驗快感。沒有人告訴她們這些基本的道理,男人也一樣,因為這本書也是寫給他們看的。他們都躲起來看,雖然書被禁了,但是到處都看得到。最重要的是,女人很努力推動這本書的出版。這是很好的電影題材,沒有她們,就沒有這本書。

在這場奮鬥中,我曾經軟弱,為了出版這本書,經歷了一番激戰,政府很不喜歡它,他們感到威脅,我的患者給了我最大的支持。...。

我出版一本關於愛的書,它包含了兒童和家庭生活。我一直很關心女性和男性,尤其是女性,因為他們一直居於弱勢,解放無法在短期內改變這個狀況。

(這是本給兩性看的書,不是女性專屬。Photo Source

我相信女人終於了解,她們有權利身為女人,表達自己的慾望,感受各種情緒。我經歷了各種階段,待過家庭計畫診所,之前還曾在青年診所發放保險套,結果被罵到臭頭。這些經驗形塑了一個人,讓這個人能夠幫助其他人,少了那些生活經驗,我就不會成為現在的我。」

「我曾經以為身體與愛無關,現在我難以置信我當時那麼傻,身體與靈魂,都是愛自己與愛別人的必要條件,所以我才寫那本書。」——Micha Wisloka 在新書發表會上的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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