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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生命兩面體的虛偽正義與無知自殺
2019/04/01 1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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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個關於「分身(doppelganger)」的故事。幸福出遊的一家人,在海邊的度假別墅,意外遇到與他們長得一模一樣的分身,他們自稱「被銬者(the Tethered, the Tetherer)」,全身穿著紅衣,手握一把金色的雙耳剪刀,幾乎毫不言語,但犀利的眼神與殺人的意志,就足以讓人恐懼、顫抖。
皮爾的「本尊殺死分身」構想,是來自電視劇《陰陽魔界》(The Twilight Zone, 1960)的其中一集〈鏡像〉(Mirror Image)。劇中的女主角遇見與自己共用靈魂的分身,那是來自平行異世界的另一個自己,卻帶著一意孤行的仇恨,執意想要殺死本尊、獲得靈魂,取得存在的正統性。
《我們》是政治、社會與人性的諷刺寓言
不過,皮爾的故事比起〈鏡像〉更為複雜,也創造更多的嘲諷層次。《我們》是個政治、社會與個人的諷刺寓言,無法一言以蔽之,因為這類多層次故事,具有多種閱讀角度、詮釋面向與意義延伸。甚至連劇中的象徵符號也是多向指涉,於是各種組合都能自成一個畫面、形成一種解釋,或是產生一種獨立的意義。
皮爾真是位深沉的藝術家,充滿技巧地創造一個能以多種面向折射與反射人性黑暗面、以及社會醜陋的當代寓言。這樣的電影,就宛若劇中的鬼屋,門口大辣辣地寫著「視覺探索:發覺你的自我(Vision Quest: Find Yourself)」。每位看電影的觀眾就如同進入鬼屋的 Adelaide(Lupita Nyongo 飾演),一邊遊走在佈滿鏡面迷宮的黑暗中,一邊透過映射在鏡面的自我、發覺埋藏體內深處的醜陋與腐爛。同時,也是挖掘隱藏在社會暗處的邪惡與虛偽。Adelaide 與自己的相遇,正是「善惡、正邪一體兩面」的赤裸裸相視與相識。
Adelaide 的女兒 Zora 身上穿的 T-shirt 印有 Thỏ 這個越南語名詞,就是「兔子」的意思。兒子 Jason 頭上戴的面具則是《星際大戰》的丘巴卡(圖片來源:預告片截圖)
有趣的是,無論是幼年的小小 Adelaide,或是再次回到樂園的成人 Adelaide,在她們進入黑暗迷宮時,都曾經遇到一隻代表智慧的貓頭鷹。小 Adelaide 當時受到驚嚇,而長大的 Adelaide 則是馬上以鐵棒敲碎貓頭鷹的智慧之腦。於是:自我與社會是否能有足夠的智慧,看穿人性的弱點、化解自我內在的黑暗?我想答案絕對是否定的。醜陋的事件仍會再次發生,黑暗的人性也會不斷上演,無論是國家內部、種族之間、或是自我探索,只要是人類,壓抑與謀殺被貼上邪惡標籤的他者,都會不斷在歷史中重複演出,從未間斷。
人類社會中的每一場戰爭,都如同《我們》的家庭謀殺現場,如果不是來自人性黑暗面的顛覆動機(來自地底的紅衣被銬者 Red),就是打著偉大革命、反抗壓迫的正義旗幟(地面上的 Adelaide,但荒謬的是 Red 才是真正的 Adelaide),無論殺人或被殺的一方,都能舉出義正詞嚴的道德主張,兩相對峙時,也都有十足義憤填膺的怨恨。即使對方已經咕嚕血口而說不出話,也要毫不留情地以手銬上的鐵鍊,絞斷根本同樣是自己的對方。(例如,壓抑自我的慾望、否定同為一個國家內部的其他黨派、或否定同為人類的其他種族。)
兩個身體共享一個靈魂,象徵生命共同體,若是兩方合作或和善相待,或許能有正向相乘的作用。不過,人類社會一直都不是如此處理生命共同體的兩方(例如國內的不同種族、教派、政黨),而是相反:共享利益的雙方,總是主張仇恨(對方就是邪惡)、列舉對方罪名、執意消滅他者。
進入地底的 Adelaide,雙手被銬,舉著殲滅邪惡的鐵棒,以被害人的身分進入邪惡巢穴,卻同樣也是執行惡行的謀殺者。因為「表面上看起來被銬」,就有絕對的正義可以消滅「被假設為邪惡的他者」嗎?(圖片:環球影視)
甚至,連與人類互為生命共同體的其他物種,明明與人類共享一個地球(靈魂),也與人類生活在彼此互惠的共榮圈,但是人類還是會僅僅顧及自己的利益,而無視他們,並且直接或間接地以極為殘忍無情的方式(例如砍伐森林或製造塑膠垃圾,也就是劇中的鐵鍊絞刑),殘害與自己共享靈魂、利益、生命與地球的所有生物。
所謂的他者,是種「相對性」的概念,凡是相對於主體的另一方,都是「被銬者」與需要被殲滅的「黑暗邪惡」。在《我們》裡的主體,就是生活在陽光下的 Adelaide/Red,此時無論 Adelaide/Red 到底是正邪的哪一方都無所謂,因為陽光下與地底下的雙方,都是一體兩面的生命共同體,無論哪一方的證詞再光明鑿鑿,也都只是傲慢的藉口。
如果把《我們》故事中,「共享靈魂的生命共同體」寓言,擺放在人類社會,所謂的他者,可以是相對於男性的女性,相對於異性戀的同性戀,相對於白人的黑人,或是彼此敵對的政黨、兩相敵對的宗教、或是相看兩厭的情侶/夫妻/親子/朋友等等。這些相對性的雙方,都是《我們》寓言嘲諷的對象,明明都是互為表裡的自我與反射,卻大打旗幟地「銬」住對方,為她羅織罪名,再狠狠絞死。在《我們》裡,Red/Adelaide 就是以「因為你曾經銬過我」,所以我要「銬住你、拷打你、還要烤死你(兒子)」的名義殺害對方。
火烤的意象暗示,出現在《我們》的許多角落。火爐上的圖畫裡有四個人,與 Wilson 家庭一樣,無論是紅衣人或是地上人都是四人一家,也是 1.1.1.1. 的組合。
Red/Adelaide 的身體互換,是個相當微妙的故事設計,因為看到劇末的結局時,我們幾乎已經無法分辨到底誰是欺壓者、誰是受害者。原本的正義瞬間反噬自己,原本的正方瞬間顛覆自己,原本的「被銬者」根本就是「銬人者」。因此,欺壓者與被欺壓的加害/受害區分,並非永恆的真理,雙方是「某段歷史裡的相對關係」,而非開天闢地即已正邪兩立的絕對關係。
皮爾是位藝術家,將一部電影以多面的鏡向反射,折射出社會與人性的可笑面貌。這是一幅電影形式的抽象畫,雖然有具體的畫面、清晰的故事,卻營造出朦朧模糊的意義界線,讓不同立場的觀眾都能在故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解讀方式、或能夠認同的解釋角度。
皮爾的八〇年代拼貼與對話
更有趣的是,皮爾也是一位擅長堆疊歷史與符號的文化專家。在《我們》裡,他刻意裝載許多八〇和九〇年代的流行文化符號,增加故事的濃度,也帶給觀眾找尋彩蛋的樂趣。
「墜入洞穴、進入迷宮、發現兔子、追尋秘密」這樣的劇情,正是《愛麗絲夢遊奇境》的故事原型(圖片來源:預告片截圖)
1.「牽手跨美國(Hands Across America)」
《我們》一開場,是架老電視正在播放 1986 年的「牽手跨美國」活動廣告。這是由「藝術家集資助非洲(United Support of Artists for Africa (USA for Africa)」在當年 5月 25 日所舉辦的公益活動,目的是要減少飢荒與遊民(貧窮),在當時是有極大號召力的善行。此外,「藝術家集資助非洲」在同年的三月,才剛剛發行由流行樂之王 Michael Jackson 撰寫的公益歌曲〈We Are the World〉。因此,1986 年春天的美國正瀰漫著萬眾一心、同心協力的溫馨和溫暖。
不過,皮爾以「牽手跨美國」的公益活動做為《我們》故事的伏筆,反而彰顯「愛護他者」的虛偽與荒謬。今日在世界各地,仍舊有許多舉著「消滅邪惡他者」之名、大張旗鼓興起的戰爭與抗爭,例如消滅敘利亞裡的伊斯蘭國,或是殺掉會咬人的大白鯊等等;所以皮爾也在調侃美國,《我們》的英文片名 Us 除了有「我們」之意,也同時是 United States。
2. 八〇年代的電影……(釀電影閱讀
3. 八〇年代的音樂……(釀電影閱讀

4. 聖經典故:1111 與禁果
皮爾也在《我們》裡安插幾個來自《聖經》的典故。第一個最明顯的典故運用是耶米利書的 11 章 11 節。這是來自上帝的警告與懲罰,在《我們》則被引用來諭示「被銬者」的警告與謀殺。有趣的是,故事在許多細節都安插有 11:11 這組神秘數字(例如在時鐘裡)。連角色的出現,也都以 1111 的形式表現,例如海灘上一家人行走時的影子,還有站在 Wilson 海灘別墅前的四個牽手紅衣被銬者。
不過,1111 在大眾文化的表現上,有另一種解釋:來自高我的暗示。這類的解釋,最常出現在陰謀論的文本中。在《我們》裡,除了以重複出現的 1111 影射陰謀論之外,電影開場時所提及的「美國千里地底秘密通道」,以及「水中加入氟化物」,都是取自陰謀論的典故。陰謀論者認為:「水中加入氟化物」是精英集團想要控制美國人的大腦與思想,於是若想要掙脫來自精英集團的控制,必需傾聽來自高我(1111)的暗示,以及相信自己內在的聲音。
海灘上的四個人影,剛好形成 1111(預告片截圖)
1111 經常被當成是來自天使或高我的暗號密語。然而,《我們》裡的 1111,不僅不是來自高我,還是來自地底下的邪惡之我(低我)。顯然,陰謀論者所熱衷的 1111 在皮爾的重新詮釋下,反而成為可笑的嘲諷與調侃:真有高我嗎?難道那不是來自邪惡報復的地獄暗號?
另一個聖經典故,是小 Adelaide 穿著 Thriller T 恤行走於聖塔克魯茲市海灘大街時,手中握著的那根棒棒糖。那是一顆蘋果,象徵「分辨善惡是非」的智慧果。當小 Adelaide 舔著智慧果,意味著啃下「能夠分辨是非善惡的禁果」,於是天空開始閃電打雷,她也走到「探尋自我」的迷宮裡,意外與自己惡的一面相遇。也一步步走出養育她十年的溫暖家庭──象徵小 Adelaide 步出環抱純真與善良的伊甸園。
站在門口不安好心的四個 1:1111(圖片:環球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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