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向 夢 土

        －－  絲 綢 之 路 紀 行

沿 渭 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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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發源於甘肅省渭源縣的鳥鼠山，自西而東，經黃土高原橫貫陝西中部，形成的渭河盆地，亦稱關中平原，沃野千里，物產豐饒，是中國比較富庶的地區之一。起於西安的絲綢之路則溯水西行，經蘭州過黃河，到武威進入河西走廊。渭水之濱的咸陽，距西安約二十公里，在古代絲路交通頻繁的年代，這裡是西出長安後的首要驛站。以當年交通之不便，西域的荒涼，「西出」的人非得三五載才能返回故里，有的甚至一去不復返終於葬身異鄉。因此，當他們離別時，親友們就遠送到咸陽，並置辦送別酒宴。唐代詩人王維送友人詩「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最能道盡其間淒愴的依依離情了。如今絲路有從北京直通新疆的火車，還有飛機，快捷無比，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悲情，大約也只有善感的文人才會去追憶了。

離開西安，我們改搭軟臥火車走隴海鐵路到蘭州，這段火車旅行需時十五個多鐘頭，將在火車上過一夜。

西安火車站

隴海鐵路與渭水平行，從火車上可以飽覽沿途的山光水色。渭水流經黃土高原，水色濁黃，卻一點也不會予人不淨的感覺。黃土高原，由於行前曾閱覽一位大陸作家李銳的著作《厚土》，那種渾厚壯闊的「厚土感」便深植在我心中，沿途所見景物都有似曾相識的親切感。其筆下的故事主人也一一呈現在眼前般，看到在農地上揮汗工作的農人，便想到他書中寫的那些無數只知莊稼事，不問世事，鎮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宿命農民；看到牧羊人，就會想到青石澗那個帶點阿Q，個性令人好笑又好氣，也深深令人同情的羊倌；看到一路綿亙不絕的黃土山脈，更想起作者在後記中寫著的幾句話：「他們（指他筆下的那些人物）就像黃土高原上默默的黃土山脈，在歲月中默默地剝蝕，默默地流失…….或許有一天，會突然間在非人所料的去處，用他們的死沉積出一片廣闊的沃野，日月悠悠，物換星移，在無限無極的時間和空間中，這完全是無意的呈現，便愈發給人以無可言說的震撼。」冥想間，彷彿聽到來自天外的一聲太息，深沉得叫人有些不知所措，啊！黃土高原。

火車上拍攝的渭水風光

火車在山崖水湄間奔馳，雖然坐在車廂裡，卻覺得自己已然與窗外的一草一木一石緊密結合在一起，我內心在呢喃，我會惦記你們，深深，深深地…….。

車停在寶雞站，好熟稔的地名。這一路將路過的，將歇腳的地方，如天水、蘭州、武威、張掖……無一不是耳熟能詳的「歷史」名稱，人未曾來過，卻總有「回家」的感覺，這就是割不斷的民族臍帶關係吧。

前往蘭州的火車上，與北京來的兩位「同胞」相談甚歡

車站有不少小販推著車叫賣燒雞零嘴的。早年台灣縱貫鐵路沿線各站充斥小販叫賣聲的歷史鏡頭，在此重現。大概沾地名「寶雞」的光吧，燒雞的生意很不惡，對台胞來說，一隻雞只要十來元人民幣（合台幣幾十元），夠便宜的，我們車廂四個人便合買了兩隻，準備當宵夜。結果發生了一件可氣又可笑的事。由於車內無空調設備（備有電扇，但隨時會停擺），晚上睡覺怕悶，便未將車窗放下。就寢前我還特別檢視一下靠窗茶几上的物品，一把零食，兩隻稍為啃了幾口的燒雞，兩個水壺，我想反正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便任它們擱在原處。誰知大家一覺醒來，發現茶几上的東西已被一掃而空。我真是懊惱不已，我倒不在乎那些吃的，但我好心疼那個行前特別去選購的一個精巧實用的水壺，因為此番前去旅行的地區都屬於沙漠地帶，水壺是不可或缺的隨身物品，那些「扒手」，唉！照什麼聖人的說法，我也是「有罪」的啦，是我應注意未注意而「誘導」人犯罪哩。還好同行的馬叔禮考慮得非常周到，他似早就料到途中會有「意外」，特別多帶了一個水壺，外加一個方便「吸水」的奶瓶，我借用了他的水壺，那個頗引人發笑的奶瓶，則由年紀最小的旅伴劉慧玟持用了。

抵達蘭州時天色未亮，車站燈火暗淡，大概用電吃緊，飯店也都隨手關燈

抵達蘭州時，天色未亮，在站前廣場看到一塊特製的「歡迎台胞」的看板，直覺這是個好客的城市。另外在幽暗的廣場一隅，有幢幢黑影活動著，趨前一看，才知是賣洗臉水的。幾個婦女拎著桶熱水，準備臉盆及毛巾，供剛到站的旅客擦把臉，每次收費一毛錢。這樣克勤克儉賺取蠅頭小利的鏡頭，在台灣是再也捕捉不到了。而類似這樣艱辛討生活的同胞，在大陸仍四處可見，兩岸人民生活水準的懸殊，在在叫人看了打心裡感到酸楚，同樣是中國人，他們該也可以有較高生活水平的。然而，如何能讓他們明白所謂的「台灣經驗」呢？我好迷惘。

（原載1989年8、9月號聯合報系刊，本文收入《去玩》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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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篇：走向夢土－ 絲綢之路紀行(3) － 黃河之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