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空置的咖啡杯
2011/11/10 23:07
瀏覽1,642
迴響6
推薦0
引用0

她們說明天將送妳最後一程,問我可有甚麼話想向妳做最後的話別?

向來就不是個擅將情感言露的人,要當著眾人面前說著我的萬般不捨,更覺啟齒困難,尤其我根本就還沒心裡準備,去承認妳真的已離開這個人世。

晚來的同事可能不清楚我與妳之間的情誼,祇有我們這群一起經過青春年少、擁有共同記憶的老同事才知,如此一路扶肩走來的革命情感,在彼此心中所舉足的重量,豈是幾句溢於言表的話別就可訴說得盡?如此曾一同走過的韶光歲月,又怎是我此時望出的灰濛天色所能想像得出的繽紛曾經?

我一直很難忘懷初見妳時,妳那適時又溫暖的友誼之手,是如何貼平我第一天剛踏入那家大企業時的忐忑不安。也很難不去感謝在我睽別多年後重返舊職時,妳送上的貼心關懷,又是如何撫平我離塵已久的侷促惶恐。

妳是我見過最溫柔卻也最堅強的女人!即使在妳臥榻病床時,妳也不忘頻頻安慰前往醫院探視妳的我,讓我反破涕為笑究是妳生病還是我生病。

那也是我見妳的最後一面!就在去年的此時!祇是那天的秋陽很燦爛,妳卻裹著冬衣說著這一季的天寒。

多年來,一直聽說著妳深為腦瘤之苦,與妳還共事時,卻從未曾聽妳提過身體的任何不適。直到那天在榮總見到手術後的妳,我才知這些年來妳是如何以妳淡然的笑容粉飾身體的病痛,以妳堅強的意志安撫妳周遭親人的擔心。手術後的妳,因整個顏面神經嚴重受損,導致神情呆滯且不良於行,當第一眼見到妳時,我幾認不出眼前如此傴僂僝弱的身形,是往昔總奕奕神采的妳。尤其妳以因手術後遺症而變得幼稚的童音寬慰於我,要我勿擔心時,更讓我因無法串聯起眼前與過去那相疊身影的妳,而失控到淚決於堤……。雖然在前往探視妳的路上,已在心裡建設多回,知道妳的狀況不會太好,知道此番見妳必不好受,但無法接受的總是生命回到童騃時那種束手無策的殘忍。

那天,我們談到以前常去的「老樹咖啡」,也提到妳介紹我去品嚐的「相思李舍」,妳說妳分別寄放著兩個WedgwoodRoyal Copenhagen的咖啡杯,不知何時才能再度以手的潤度握持咖啡的熱度?不知何時才能再將妳柔柔的嗓音以何日君再來的旋律開拔?說著說著,霎覺黃昏湧上,天色忽晚,遠方夕陽淡出地平線外,瞬間暗下的暮色竟讓我吶吶不知如何接手著妳要我幫妳取回咖啡杯的話題。

喝咖啡是我們少有的共處時光,也是與妳在多年同事中,我們密度最緊密的時候。

我重回公司的那段歲月,正是我生命最晦暗無光的低潮期,整個如死過一回般的軀殼,內在其實早被掏空殆盡;面對日日低壓的上班環境,更覺一口氣總壓在心口,阻絕著求生換氣的意念。那時公司其實已是強弩之末,勉強維持住的祇是昔日家大業大的虛表門面,而我每天面對眾多耳語紛紛的揣測與異光,更覺逃無可逃、避無可避,加上工作性質的敏感與傾軋,在多數人識時務選邊站的狀況下,更覺上班乏味、活著無奈。若能選擇,人在危崖,縱身一跳,至少痛快也淒美。

當時祇有妳不畏強權、不怕被邊緣化的有事沒事幌到我座位,找我溜去「老樹」喝上一杯咖啡,妳說,咖啡的濃、醇、香,如若人生百般酸鹼滋味,淺嚐甘甜、深酌苦澀,但唯有苦過才能回甘、澀過才懂珍藏。然而大部時候,恆常妳還是以微微一笑、打個招呼的方式,讓我感受妳款款笑意下的溫暖。

這讓我想起當年職場上的競爭鬥技,妳圓熟練達的為人態度與少年老成的處事作風,讓年紀輕輕的妳一下就被擢昇為高階主管,緊接而來的同儕相忌也讓妳蒙受不少被排擠、被中傷的孤立困境,祇是妳一貫淡定又從容的行事風格,總能以四兩撥千金的不以為意將干戈化為無形,將傾軋消弭一空。我與妳之間,心照不宣中雖親近卻少私下互動,可能妳所自居的角色自有高人一等的風範,讓我在面對妳和煦威嚴的成熟面時,常不自覺需去收斂起自己愛捉狹的個性,以保持我們某種刻意維持住的距離。也有可能妳自覺虛長我幾歲,看待我與HY時,總如長姊般的以照顧代替同齡間的毛躁喋休。

H是妳在公司相認的乾妹妹,Y是妳的下屬,而HY是我這生最肝膽相照的好友,我們且都如此一致無由的喜歡著妳!Y要我轉告妳,她出差北京,將無法相送妳最後一程,想必善解人意的妳應也能體諒。而素重感情的H,和我談起妳時,更難忍心中的千般不捨、萬般痛惜。

我常問H,如何妳能在傳統又自制的外表下,卻有一顆最不受外界規範囚禁的心?那是我較瞭解妳在為人妻、為人母下很生活一面後的存疑。若照傳統角色言,妳從來就不是個會去料理三餐的好妻子,也不是一天到晚對孩子噓寒問暖的好母親,然而妳們一家所呈現的幸福與和樂,卻是我們最羨慕的家庭結構圖。妳溫婉賢淑的個性常賦予人一種無形的安定力量,妳冷靜透徹的特質更是家庭裡最大的精神支柱,妳讓人覺得重要卻不威脅、存在而不擁地自重,而妳所帶給我的正向影響,正也是我這輩子最受獲無窮的感謝。

妳先生說妳走時很平靜,一如妳生前待人處事般的從容不迫;即使在與死神拔河的那段日子,妳一面堅強的與病魔奮戰,一面仍不忘卻教育周遭親友,淡然看待生死課題,讓我們雖痛卻猶有寬慰、雖不捨還能微笑目送。而妳的美好與良善,即便離開也是如此充滿法喜安詳,讓我能以最質樸的方式感懷於妳,以最真實的文字書寫我對妳的記憶,默送妳最後一程!

也許,就讓所有人間悲苦離合就此緣聚緣散,應是篤信佛教的妳最希望的送別方式;而我也就視妳祇是出趟遠門,不知何時爾歸的不在心上留下牽綁的繩,來繫掛妳的遠離。

而妳寄放在「老樹」與「相思李舍」的咖啡杯,我也不幫妳領回了。懸放在玻璃櫥櫃的空置杯子,總讓人還能存有等待的心情……。

 

 

全站分類:創作 散文
上一則: 梔子花又開的時候
下一則: 再唳五月的風
迴響(6) :
6樓. 若莘
2011/12/09 17:57
一撮不願烘焙的咖啡豆

一起採擷的咖啡豆,即將褪去殘紅

我選擇描繪,留在心中

把咖啡杯取回來吧

「莫使金樽空對月」

等待,不如再喝一杯~加一杯~


若莘

自她走後

冬雨總不定時輕敲我窗

與簷前風鈴唱和著心事漲潮

此後歲月,我們說好

妳將殘紅,描繪心中

我以空杯,注滿遺忘

我們都避談,沒有咖啡飄香的日子

我們其實都陷入一種矇瞽的自欺與

掩耳的焦著

自她走後

朱顏2011/12/14 17:13回覆
5樓. 若莘
2011/12/09 11:56
一樣的心情,但是昨晚我畫咖啡豆

一樣的沉重心情,送友人

但是昨晚我畫咖啡豆,致友人

與您正巧不謀而合,痛啊


若莘
4樓. 熊咪
2011/11/23 11:24
一路讀來,感動不已

 一路讀來,感動不已,

空置的咖啡杯,盛裝著濃得化不開的深厚情誼...... 


3樓. 老周董
2011/11/16 22:28
至情至性--感人肺腑

字裡行間

充滿懷念與感傷

諸多回憶

竟是如此發人深省

淚眼中拜讀

這一刻

該珍惜身邊一切

浮生難得長年少,因而更覺世間悲歡離合短亭人去,就算珍惜也千般留不住。

您也耍雙截棍嗎?還是因喜烹飪,專攻鐵沙掌?

朱顏2011/11/18 06:21回覆
2樓. 林錫銘‧攝影筆記
2011/11/12 04:09
等待溫熱的咖啡
 
若我,我或偶將留存的咖啡杯注滿,苦甘卻溫熱,再怎樣的想念,不如陪伴喝一杯。空置的杯子應該很孤獨,明知等待不可能的重來。

空置的杯子,在時光流逝中,早已不知不覺注滿歲月的滄桑,與記憶同時飲盡的,已不單是咖啡的苦澀,還有月缺人別的憾恨。

噢!老師,如果我們不在聽來的故事中,拷貝情節複製自己,是否就能讓生命少些重量、多些輕盈,闊步於生活?

天地安然,唯庸人自擾。我承認,我是無可救葯的天字第一號。

朱顏2011/11/18 06:23回覆
1樓. 朱顏
2011/11/10 23:11
后記

已不及細數妳走後,究已多少年?祇知每到一年秋臨,我總在肅穆的秋意中,再將妳想上一回……。

記憶妳,竟像記憶那些年走過的歲月,時光荏苒中,前塵往事早已遺忘在夢境之前。因而,現今的我,總深怕生命稍一縱放,就將長日過盡,所以若能,每到黃昏,我必佇立窗前與夕陽拔河,試將落日餘暉拉長再拉長些,好讓夜幕不昇。

一年年的歲月落盡,一日日的日日如復,不知不覺我竟也開始複寫起妳當年的心境:擬定一份名單、想像一種姿勢、模擬一篇感言,然後放回心上再溫存幾回,假裝日子的不同,祇在季節的轉變或楓葉的轉紅;雖然在心中,歲月早已枯葉盡落,不知人間寒暑幾回了……。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