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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鏗忠義──盧若騰 之1
2009/09/10 1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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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鏗忠義──盧若騰

一、傳略

盧若騰,字閑之,一字海運,號牧洲,文號留庵,別號四留居士,福建泉州府同安縣翔風里十九都顏厝人(今金門賢聚),生於明神宗萬曆二十六年(公元一五九八年)。

盧若騰的先祖,名盧宗發,字希顏,人稱復齋公,於宋末元初避亂遷徙金門,傳至明末盧若騰已歷十一代。盧若騰的祖父,字一桂,邑庠生,是一位自律嚴謹,而有深厚道德修養的儒士,二十歲便博通群經,儼為一鄉儒宗;其教育子孫嚴格有法,盧若騰的早年教育,大抵成於其手;後來因孫而貴,隆武帝賜督察右副都御史。盧若騰的父親盧道炳,字懋璣,別號象溟,是一位耿介不阿的讀書人,帝亦贈官同一桂。盧若騰的母親卓氏,封太淑夫人;盧若騰的妻子許氏,封為淑人。 

盧若騰少時,三試童子科均未中,父極為憂心,但祖父則認為凡欲立大功業者,少不得歷經困苦、磨難,遂加強教導,嚴促盧若騰精研經學,熟讀史書、秦漢文,以及唐宋諸大家文集。祖父勉勵他說:「經以貫理,文以明事。事理通備,則心地靈澈,然後揣摹為文,一年便見其功。然若胸中先有文藻,則浮詞足以障蔽性靈,縱然可儘速取得功名,也如無根之花,於世無用。」或便因為如此紮實、通備的學養,造就了盧若騰的鏗然氣節與非凡成就。

崇禎九年(公元一六三六年),盧若騰三十八歲,始中舉人;十三年(公元一四○○年)中進士。殿試時,盧若騰縱橫古今、切中要旨;皇帝大喜,授以兵部主事,聲譽鵲起。當時的名士黃道周、沈佺期、范方等引為志同道合之士,以氣節互勉。

當時,督師楊嗣昌以「河北山東俱若旱魃」,上疏崇禎帝刊布華嚴經祈福,求雨殺蝗,盧若騰上疏參楊嗣昌「怪誕」。皇帝認為,「一個新進小臣,何以妄加詆毀國之重臣?」下旨嚴責其為沽名釣譽之輩,然而,輿論卻一邊倒的支持盧若騰。不久,盧若騰遷本部郎中兼總京衛武學,又三上疏彈劾定西侯蔣惟祿;皇帝認為盧若騰實在耿直得令人討厭,便把他派往浙江任布政司左參議,分司寧紹巡海道。

崇禎十五年(公元一六四二年),盧若騰辭朝赴任,循水路到山東,途中發現宦官田國興專攬民船、濫用民夫,再度上疏糾田國興「撓關政、妨漕運、辱朝廷、違明旨、戕民命」等五大罪狀,這回朝廷下旨禮監察明,不許漏縱,結果田國興被撤調,論罪抵法。

盧若騰任職浙江期間,愛民潔己,剔奸除弊,抑制勢豪,峻絕饋贈,輕省贖鍰,風裁凜凜,並蕩平巨寇胡乘龍等,使勢豪絕跡。鄉里承平,人人讚頌;浙江人建生祠奉祀,稱之為「盧菩薩」。

崇禎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闖王李自成攻陷京城,皇帝縊死煤山,清兵入關。盧若騰驟聞巨變,憤恨填膺,號啕嘔血。是年七月,福王朱由崧建都南京,年號弘光,召擢若騰為僉都御史,督理江北屯田,巡撫盧鳳,提督操江。盧若騰見馬士英、阮大鉞等奸臣擅權,託病不赴任,然其辭呈未獲許。翌年四月,盧若騰由福州溯閩江經浙江轉赴鳳陽,欲重回宦途,但事與願違,待五月中旬抵浙江時,弘光朝已然滅亡。

數年後,唐王朱聿鍵即位於福京(今福州),改元隆武,召盧若騰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巡撫浙東溫、處、台、甯四州,若騰單騎赴任。當時唐王已命紹興鄉紳孫嘉績巡撫浙東,復允吏部之請,用原任紹興守道丁穎巡撫浙東,再三命盧若騰,是以浙東共有三位巡撫,盧若騰上疏要朝廷確擇一人,專任責成。隆武元年九月(清順治三年,公元一六四六年),盧若騰到溫州上任,以總兵君堯統靖海營水師,族弟盧若驥扼盤山要害,解散頑民,勸諭賦稅,籌餉覈兵,凡事預做準備,不遺餘力。當年,溫州大饑,盧若騰捐資賑濟、抒民於困,隆武二年(公元一六四六年)得旨嘉獎,加授兵部尚書銜,隆武帝親書「無不敬」賜之,表彰他的忠義。

此時,唐王於福州,魯王朱以海監國於紹興,閩浙諸臣各擁其主,勢成水火。魯臣不奉福王命令,因此盧若騰巡撫浙東四州,實際上,魯臣劉孔昭、楊文聰已經分據處、台、甯三州,因此,盧若騰所撫者僅溫州一地。由於清軍節節進逼,盧若騰腹背受敵,他一面向唐王表示忠貞,一面勸魯王重臣熊汝霖等,摒除成見,團結對外。但閩浙仍不能同舟共濟,終被清軍個個擊破。

隆武二年(清順治四年,公元一六四七年)六月,清兵攻克紹興,張煌言挾魯王亡命海外,清將貝勒博洛,長驅南下,七月迫近溫州,當時,盧若騰率師駐平陽力守,糧絕達六月,盧若騰七次上疏請援,均杳無音訊。城內居民意欲投降,蜂擁在官署高呼道:「希望盧公為百萬生靈著想!」盧若騰悍然回道:「想投降,先殺了我!」眾人感若騰忠義,涕泣散去。

當夜,盧若騰拜訪鄉紳王瑞柟,共商守城之計。瑞柟黯然道:「人心已死,非盧公幾句話便能挽回。」感於時勢,兩人相擁而泣。至初五,項允師率鹽船降清;初十日,王欽瑞迎引清兵南渡甌江;十一日,清兵數千騎,由永嘉場登陸,十二日,溫州城內有人為清兵內應,城破,盧若騰率親兵、家人巷戰,腰臂各中一箭,遇靖海營水師救出,偕同君堯等逃抵甌江,圖謀再舉。無奈大勢已去,浙東已難挽回,清兵長驅入福建,八月,唐王被俘遇難,又聞鄭芝龍已降清,若騰痛憤投水,但遭人救起。盧若騰目眥皆裂的說:「是不欲成全我了!」

不久,盧若騰又潛赴滃州(舟山),圖謀起兵,路過寧波,父老垂涕相迎拜見,盧若騰知勢已難為,只好哭泣相送。後回到福建長泰縣曷山,永歷元年(清順治四年,公元一六四七年)和郭大河、傅象晉屯兵望山,號召起義,圖謀奪取陷於清的武安縣。當時,武安縣宰柴允欽以官祿賄賂靠近望山山寨的林姓官裔,因此義師塵戰不利。柴允欽多次招降盧若騰,清漳州守將王進亦來書招降,盧若騰反要他們迎接真正的仁義之師。望山起義終因糧餉不繼而兵敗,傅象晉因氣憤林某貪慕功名、為清收買,揮刀直入敵陣,被敵圍殺而亡。此後,盧若騰與葉翼雲、陳鼎等入台灣安平鎮,延平王鄭成功以上賓待之;後再轉往鷺江,偕同王忠孝、沈宸荃、曾櫻、許吉燝、辜朝薦、徐孚遠、郭曾一、紀許國等人定居金門,自號「留庵」。

隔年(公元一六四七年)永明王即位於肇慶,改元永曆,因內閣路振飛薦舉,召若騰為兵部尚書,但因路途險阻,無法赴任。

盧若騰晚年一心致力著述;上自天文地理,下到蟲魚花草,宏通博雅,益顯燦然文采。其著作有,《方輿互考》三十餘卷、《留庵詩文集》二十六卷、《浯洲節烈傳》、《與耕堂值筆》、《島噫集》、《島居隨緣》、《島上閒居偶寄》、《制義》及《印譜》各若干卷,可惜大多散佚未存。

永歷十六(清康熙元年,公元一六六二年)年鄭成功薨於台灣,永歷十七年十月(清康熙二年,公元一六六三年)清軍聯合荷蘭艦隊攻金廈,居民競相逃命,盧氏亦在十八日攜眷避難到南澳,南澳守將杜輝叛變,若騰又遷到詔安。

永歷十七年底清軍與鄭家軍隊在閩海一帶交戰,鄭軍接連失利,諸將相繼叛去,傷亡慘眾;永歷十八年二月(清康熙三年,公元一六六四年)杜輝降清,忠振伯洪旭建議鄭經退守台灣,鄭經與遺明諸宗室、鄉紳商議,「願相從過台灣者,悉隨東行。」三月,與沈佺期、許吉燝等人同舟入台,至澎湖,宿疾復發,遂寓居澎湖。三月十九日,盧若騰夜夢一黃衣神仙持名刺謁見,驚問身旁人:「今夕是何夕?」侍候的人答以:「三月十九日」,盧若騰矍然道:「是先帝殉難之日也。」(先帝指崇禎帝),悲慟號哭,當日午後未時便辭世了,得年六十六,葬於澎湖太武山南麓,嗣王鄭經並親臨其喪。

康熙二十三年(公元一六八四年)臺灣納入滿清版圖,海禁結束,其子盧饒研,夜夢其父告以「居外寒苦」,於是啟纘歸葬故鄉。盧若騰生前囑其死後墓碑不需其他落款,但要寫明他是明朝人,題曰「有明自許先生」。

二、遺蹟

(一)                盧若騰宅:在賢聚村北隅,村原名顏厝,舍曰留庵。明末遺老王忠孝等流寓於此,時與過從,因號「賢聚」。原宅大部分已坍毀,部分闢為公路,路之南側,殘存半截石板,豎立路旁,為盧若騰中式後,返鄉祭祖時所豎旗杆之殘座。據傳,若騰母一日提便桶至屋外清滌,行抵石板處,腹絞痛,遂入旁側小屋分娩,生若騰。現存之盧氏故宅,為一落四櫸頭的典型金門古厝,外觀簡樸素雅,牆角用紅磚、紅瓦及花崗岩疊砌,右邊屋頂上有風獅爺,門上並有「留庵故居」額匾。

(二)                盧若騰墓:盧若騰卒時,正值戎馬倥傯,不克歸葬,乃卜葬於澎湖太武山南麓。永曆三十七年(公元一六八三年清康熙二十二年)台灣歸清版圖,台閩交通恢復。盧若騰子饒研,一夜夢其父告以「居外寒苦」,覺而心動,遂買舟至澎,啟攢歸葬於浯。今墓在賢厝村北,與其夫人墓相遙對,碑石上刻「有明自許先生牧州盧公之墓」,碑半截入土,長約一三○公分,寬六五公分,厚十七公分

(三)                家譜中敕令:盧若騰家譜中,錄有敕令兩道,一為永曆帝敕授浙東巡撫詔書謄黃;一為隆武帝敕賜盧若騰父母誥命,錄列於後,以供參酌。

(四)                龍井泉:「龍井泉」,別名聖泉,位賢聚村西北,近夏墅村,曾得盧若騰品為之浯島第二泉。據說盧若騰平生不能酒,但嗜茶,泉水多取自太武山巔的「蟹眼泉」,或金龜尾的「將軍泉」,後族人告以近村有龍井泉,試而讚嘆,乃作浯洲四泉記,誌其得泉原委。

(五)                漢影雲根:魯王以明代宗室,間關海上十八年,其中居金門達八年之久,唯鄭氏是依;然鄭成功未以禮待之,卒至埋骨浯島,榛莽為墟,麥飯無聞,實亦可憫。魯王在金門八年,棲居金門城,平日喜遊古崗湖,在湖南巨石手書鐫刻「漢影雲根」四字,盧若騰著有〈恭瞻魯王漢影雲根石刻〉、〈即韻奉和魯王初伏喜雨詩四首誌後〉、〈魯王入粵賜詩留別次韻奉呈〉與幾首賀壽詩,抒發亡國臣之情愁。

(六)                海山第一:「海山第一」橫額位於金門太武山海印寺。海印寺址在太武山兩最高峰間的凹地,原名太武巖寺,始建於宋度宗咸淳年間,位於海印寺左前方有拱形石門一方,名為「石門關」,門上方橫額題鐫「海山第一」四字,為盧若騰所書,現為國家三級古蹟。永曆十五年(公元一六六一年)盧若騰倡修海印寺,留有〈募建太武寺疏〉及〈重建太武寺碑記〉。

三、傳說

(一)                陳淵後身:相傳盧若騰原名閑之,少年時屢試不第,憂鬱寡歡,一日,路過太文岩,遇達宗和尚。和尚詢知不歡原故後,告以:「汝乃牧馬侯陳淵後身,淵為開拓金門之恩主,澤被全浯,其後身焉有不第之憂?」盧若騰不應,和尚問其姓名,又告以宜改取馬旁之字為名,並號牧洲,必能登第。盧若騰默然而別,信疑參半。不久,背部患瘡,家貧無法就醫,經久未癒。偶至孚濟廟,見陳淵神像背上,赫然有一蜂窩,將之除去,不久背瘡勿藥自癒,乃信達宗和尚之言,改名盧若騰,號牧洲,後果中式。

(二)                尚書靈印:盧若騰病逝澎湖,遺有白玉官印一顆,二寸見方,文曰:「庚辰進士,文華閣臣」。相傳此印能辟邪魅,患瘧者藏印於胸,立能痊癒。鄰里相傳,想借用的人幾乎把門檻都踏穿了。一次,印主某婦正在紡紗,鄉人送印還,婦人便順手將印收在懷裡,繼續紡紗。不久,又有來借印的,婦人不堪其擾,便將印章藏於袴下,騙說鄰居借走了,從今而後,這顆印就不靈了。民國二十三年,盧氏宗祠奠安,族人將印索回祭奠,靈驗與否不得而知,如今,這方印已不知下落了。

四、詩文

(一) 上敕令

其一:敕書謄黃

皇帝敕巡撫浙東溫台甯處地方,提督軍務,兼理糧餉,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盧若騰:浙東與閩接壤,山川包絡其間,人文蒸蔚,禮教漸摩,夙稱東南之勝。溫台甯處四郡,迫處海濱,尤為盜藪,邇來蹂躪吳會,甌越震鄰,人心風鶴,深可憫念。朕正位福京,矢志安民,茲特命爾前去溫州台州甯波處州等府,管督兵馬,查察糧餉,稽覈官方,撫甯黎庶。如有山海寇賊發生,即刻調兵剿蕩,毋致延蔓。文官自司道而下,武官自參遊而下,悉聽節制,如有奸貪誤事,立行拿問,不得姑息,有應補應換者,急即先行調移劄補,緩即奏請部題選推。各府州縣兵馬錢餉,聽爾調度,遠近紳衿軍民人等,聽爾鼓舞約束。其棄城等官,以朕登極頒詔後為始,犯者立行拿問,凡有偽官,即調兵擒拏,必殺無赦。地方賢才,急為舉用,其有願效忠順府縣,並糾合義兵勤王,捐助獨多,謀勇出眾者,即具名奏聞,以憑優敍或先委用,俾效功能。先將所轄四府收拾鎮定,以待諸師策應光復。時維爾口庸,若能並杭嘉湖徽甯等府地方,乘機連絡,間道出擣,厥勳尤偉。爾封疆大臣,際此多艱,膺茲重任,須忠勤自矢,鼓舞同仇,不得蹈常襲故,致悞封疆。爾其慎之,欽哉,故勅。隆武元年捌月日

其二:提督軍務兼理糧餉巡撫溫台處甯等地方,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盧若騰父母誥命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璿源歙納,流慶以長,畹蘭滋溉,為王者香。爾贈朝議大夫盧道炳,乃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盧若騰之父,孝友自天,真醇由性,肇牽洗腆,祇願桑榆破顏,立骨支床,惟因風木飲痛,嗜古若渴,不以治生慶編摩,嫉惡如仇,每從排難呈氣骨,弗求聞達,乃善箕裘。茲以覃恩,贈爾為通議大夫,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天章洊錫,果慰夢松,華服祇加,庸符式穀。制曰:羽詵羽楫,麟定麟角,風人以頌母德,蓋謂深山大澤,龍蛇生焉。爾封太恭人卓氏,乃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盧若騰之母,娣姒無間,尊嫜克諧,起必披星,用佐壎箎之讀,衣嘗著繲,實急戚黨之窮。訓式斷機,教成畫荻,雋母每詢於退食,陶□時卻於寄遺,式重官嘗,實遵母誨。茲以覃恩封爾為太淑人,榮既遵於崔車,寵應翩乎萊袖,隆武元年拾貳月日

(二) 追懷思

其一:清盧勖吾(盧若騰孫)詩

通議公卜葬有年,近始獲追遵遺命,琢石立於墓,事竣述懷:何以不封樹,當時值播遷,重為修馬鬣,未敢託牛眠。自許題貞石,孤忠慕昔賢,從今十二字,屹立萬千年。(公手書遺囑雲吾墓勿用官銜,只書有明自許先生牧洲盧公之墓。)

其二:清林豪詠金門耆舊詩之九「盧牧洲中丞」

中丞諱盧若騰,字閑之,崇禎庚辰進士,觀政兵部,出為甯紹道,有惠政,人稱盧菩薩。唐王時,出巡浙東,加兵部尚書僉都禦史銜。鼎革後,屛居裏門,晚適澎湖卒。臨終遺命題其墓曰有明自許先生,殆以見志雲。著有與耕堂值筆,留庵詩文集,島居隨錄二卷,刊之:中丞生不辰,孑然一遺老,竄身草澤中,顏色日枯槁。正氣作河山,噫聲留海島,自許採薇翁,黃農入懷抱。

其三:清林鶴年訪盧留庵中丞故居詩四首

我從海上訪留庵,一卷殘詩秘石函。踏遍麻鞵家萬裏,白頭垂淚賦江南。夕陽芳草渡金門,同忝忠末代孫(余先世心景公殉明艱,黃忠端序遺稿)鹿耳鯤身勞悵望,珠崖重棄不堪論。(奉旨內渡後訪金門,盧鎮軍成金已作古)。石齋響寂復齋沈,耆舊猶存正始音,島國飄流餘海印,爨祠焦盡惜孤琴。杜鵑西拜魯王墓,漢影雲根月二分。殘壁摩崖歸酧唱,海天竹腳最憐君。

(三) 抨時局

若騰在詩作中,從不遮掩他對明朝及鄭成功部隊的不滿與嫌惡;由以下詩文可以梗概瞭解當時軍隊綱紀敗壞,以及百姓備受欺淩的社會現象。後人認為盧若騰的詩作,與杜甫詩一樣有揭露時勢之功,並可藉此瞭解明鄭的歷史背景,與明室衰亡的原因。

其一:〈抱兒行〉

健卒徑入民家住,雞犬不存誰敢怒。三歲幼兒夜啼饑,天明隨翁採薯芋。採未盈筐翁未歸,兒先歸來與卒遇。抱兒將鬻遠鄉去,手持餅餌誘兒哺。兒擲餅餌呼爹娘,大聲哭泣淚如雨。鄰人見之摧肝腸,勸卒抱歸還其嫗。嫗具酒食為卒謝,食罷咆哮更索賂,倘惜數金贖兒身,兒身難將銅鈇錮。此語傳聞遍諸村,家家相戒謹晨昏。骨肉難甘生別離,莫遣幼兒亂出門。

釋:〈抱兒行〉一詩泣訴士卒擄童勒贖,百姓遑遑不可終日的情形。

士卒強占民宅,吃光了雞犬,百姓們敢怒不敢言。三歲幼兒因肚飢啼哭,天亮了就隨著父親出去採薯芋;薯芋採集未滿半簍,幼兒先歸,沒想在回家途中卻遭兵士強擄欲賣至他鄉。孩子扔掉手裡當誘餌的餅,哭爹喊娘,淚如雨下;鄰人見了肝腸寸斷,勸說還是將孩子還給母親吧。孩子的母親好生款待兵士,那知他們吃完了,卻大發雷霆,反要勒索。士卒們要求家人拿錢為兒贖身,否則難逃牢錮加身。這事傳遍了村里,攪得人人心遑遑,百姓感嘆為何本是保護人民的軍隊,反而成了盜匪強梁?為了保全活命,還是告誡家中幼兒不要亂出門吧!

其二:〈馬語〉

士率方閑暇,清野窮晝夜。獨有嚴令下,牧馬禁傷稼。均是百姓之膏脂,士飽欲死馬偏饑。民謂縱士枵我腸,馬謂借我塗民目。民聲偯,馬語誹。誰解者,陽翁偉。

釋:〈馬語〉一詩假借馬兒之語來抨擊軍隊搜括民脂民膏,只顧自個溫飽,全然管百姓和牲畜死活的情形。

士卒才稍微得空些,便沒日沒夜的吃喝玩樂;唯有嚴格的軍令下達,禁止牧馬傷了莊稼。莊稼可是百姓的寶貝啊,士兵們吃得都快撐死了,卻讓我們馬兒餓得皮包骨。百姓說,這是放縱兵士,卻餓了馬兒;馬說,那不過是假借我們的名義,蒙蔽百姓的眼睛罷了。百姓哀聲,馬兒泣涕,唉,大概只有伯樂在世才會瞭解我們的心情吧!

其三:〈驕兵〉

驕兵如驕子,雖養不可用。古之名將善用兵,甘苦皆與士卒共。假令識甘不識苦,將恩雖厚兵心縱。兵心屢縱不復收,肺腸蛇蠍貌貔貅。嚼我膏血堪醉飽,焉用捨死敵是求。

釋:〈驕兵〉一詩描寫當時目無綱紀的「復國之師」。

鄭家軍就像一群被嬌寵的孩子,養兵卻不堪用。古時名將善於用兵,不論甘苦,都和士卒休戚與共;現在的兵士們只識甘不知苦,只知仗著將領的恩德,欺壓百姓、強取豪奪,早沒了復國之心,他們心如蛇蠍,形如猛獸。有這樣只知放縱私欲、爛嚼民脂民膏的軍隊,那還需要強悍的敵人呢?

其四:〈老乞翁〉

老翁號乞喧。問渠來何許,哽咽不能言。久之拭淚訴,世居瀕海村。義師與狂虜,抄掠每更番。一掠無衣穀,再掠無雞豚。甚至焚室宇,豈但毀籬藩。時俘男女去,索賂贖驚魂。倍息貸富戶,減價鬻田園。幸得完骨肉,何暇計饔飧。彼此賦役重,名色並雜繁。苦為兩姑婦,莫肯念疲奔。朝方脫繫圄,夕已呼在門。株守供敲樸,殘喘豈能存。舉家遠逃徙,秋蓬不戀根。渡海事行乞,冀可活晨昏。我聽老翁語,五內痛煩冤。人乃禽獸等,弱肉而強吞。出師律不肅,牧民法不尊。縱無惻隱心,因果亦宜論。年來生殺報,皎皎如朝暾。胡為自作孽,空負天地恩。

釋:〈老乞翁〉一詩藉由一位攜著孫兒流浪行乞的老翁之口,訴說著「正義之師」的暴虐行徑。

叫乞喧的老乞翁哭訴著說:我本世居在臨海的村落,不管是正義之師還是土匪,一次次的來抄家掠奪;先是搶衣衫五穀,再是抓豬雞,豈只是毀壞了籬笆啊,乾脆一把火燒了房子,再將男男女女擄走。想要一家團聚,就得付出高額的贖金;沒錢就向富人高息借貸,或賤賣田園,就算保得骨肉團圓,日子也沒法過了。早上才從牢裡出來,傍晚又被擄進牢裡,不如全家一起逃命、渡海行乞,還可以多苟活一些時日。我聽完了老翁的話,感到無比的心痛,這些士卒根本就是只曉得知弱肉強食禽獸。兵士要出征了,軍紀卻是如此的敗壞,要管理人民,卻目無法紀。這些毫無惻隱之心、自作孽、空負天恩的壞蛋,早晚會有報應。

其五:〈甘蔗謠〉

嗟我村民居瘠土,生計強半在農圃。連阡種蒔因地宜,甘蔗之利敵黍稌。年來旱魃狠為災,自春徂冬暵不雨。晨昏抱甕爭灌畦,辛勤救蔗如救父。救得一蔗值一文,家家喜色見眉宇。豈料悍卒百十群,嗜甘不恤他人苦。拔劍砍蔗如漁艸,主人有言更觸怒。翻加讒加衊恣株連,拘繫榜掠如命縷。主將重逢土卒心,豢而縱之示鼓舞。仍勸村民絕禍根,爾不蒔蔗彼安取。百姓忍饑兵自靜,此法簡便良可詡。因笑古人拙治軍,秋毫不犯何其腐。

釋:〈甘蔗謠〉一詩指明了明朝軍隊的腐敗,以及朝廷的無可救贖。

感嘆村民們居住在貧瘠的土地上,生計有一大半要靠田裡的收成;一塊塊綿延的土裡都種著甘蔗,種甘蔗還好過植米麥。這一年乾旱為害,從春到冬都不下雨;農家們早晚抱著瓦甕到田裡灌水,就像在搶救老父親一般。救回一枝甘蔗,就能掙到一文錢,家家戶戶都喜不自勝。那知來了一群兇悍的士卒,貪圖享受卻不管百姓死活。士卒們拔出劍來砍甘蔗,就像是除雜草一般,主人要是稍有怨言,便怒言相向,更過分的還要汙衊他們,任意株連。逮、綁、打、奪,命都快沒了,將領卻不敢違逆士卒,以為放縱便是一種鼓舞。奉勸百姓們不要種甘蔗了,你不種,他如何能搶?百姓甘願挨餓,士卒們就鬧不起來,這個方法實在簡單又值得誇讚啊。我要嘲笑古人是如何的拙於治軍啊,要軍隊不取百姓分毫,又是如何的迂腐和無知啊!

其六:〈哭曾二雲師相〉

峻嶒品望著朝端,一木獨支顛廈難。誤倚田橫棲海島,忍看塞馬渡江幹。何曾先去為民望(虜兵尚未渡海,中左守將鄭芝莞先運貲入舟為逃計,人心大搖,去不可止。師相姑遣家眷出城,而自誓必死;芝莞反出示自解曰:「曾閣部先去,以為民望。」)惟有捨生取義安。慚愧不才蒙寄託,展觀遺劄涕汛瀾。

釋:〈哭曾二雲師相〉一詩感嘆孤臣無力可回天,以及小人醜陋的嘴臉

性情剛直,品望卓著的人,乃國之棟樑,可惜獨木難以支撐大廈。就像錯學了田橫一般,以為可以安棲海島上,卻得忍痛看著胡虜的兵馬渡過了江岸。為了安定民心那裡肯先逃難啊(滿兵尚未渡海時,廈門守將鄭芝莞先將財物上船,準備逃跑,人心浮動,逃亡潮勢不可擋。老師無奈的將家眷送出了城,打算與城共存亡;鄭芝莞事後反而辯稱說:「是老師先要逃,百姓才跟著跑的。)為了正義真理,唯有捨棄生命才能換得心安吧。不成材的我有老師的負託,打開老師遺下的信劄,不禁潸然淚下!

案:師相,乃對老師尊稱。

閣部,明、清時,稱入閣辦事的大學士為「閣老」。而大學士通常又兼領六部尚書,故稱「閣部」。曾應櫻於隆武朝曾任工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故有此稱謂。

田橫棲海島,田橫,(?~公元前二○二年)秦末狄縣人。本齊王田氏族。韓信破齊,橫自立為齊王,漢高祖登基後,橫率領從屬五百人逃至海島,高祖派人招降,橫不願北面臣事之,遂自殺,餘五百人聞橫死,亦皆自殺。

鄭芝莞:鄭成功之叔父。永曆四年(公元一六五○年)十一月,降清叛降尚可喜及耿繼忠帶領大軍,向西南進攻,威脅著永曆帝,鄭成功奉了詔命,前往救援,便將金、廈防務交給叔父鄭芝莞全權負責。清將馬得功乘廈門空虛大舉進犯,於次年三月攻入廈門,守將鄭芝莞見狀,驚慌失措,不敢抵抗,自收拾貴重物品下船,準備奔跑,且其部將阮引、何德敵不過清兵,只得遁逃金門。後鄭成功以臨陣劫取公財逃亡,處斬鄭芝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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