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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安的洋房
2011/04/11 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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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瓊安只是泛泛之交,要不是因爲朋友凱伊,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瓊安就住在離溫德米爾(上流社會之一 : 溫德米爾)不遠處靠海的一棟殖民時期舊洋房裏。

這座獨棟三層舊洋房外表看得出往日的風光,不過如今破舊不堪,擋不住路上塵土的窗戶外經常有烏鴉盤旋,偶爾停在窗臺上扯著破嗓子走音地叫著,好不淒慘。一樓入口處有個招牌:梅塔眼科診所,後來才知道醫生是瓊安印度丈夫的表親。

我常常懷疑什麽人會在這裡看醫生,但倒也常看見人來人往。衣服像是幾個星期沒洗的警衛拿了根折斷的竹竿,穿著印度夾腳拖鞋大半個後腳跟踩在地上,戴著一頂不知道哪裏撿來的警衛帽子,三不五時大聲叱喝不小心誤闖舊洋房車道的路人小孩。

在南孟買,這種類似上海租界建築的洋房比比皆是,昔日的輝煌歷史從歐式紅瓦斜屋頂,八角雕花窗櫺或是雕工細緻的陽臺鐵欄杆上可以略窺一二,但是多半年久失修,遲暮黃花的感覺十分強烈。很多不知爲何乾脆鎖起來,於是從破窗戶飛進去的鴿子就成了不用付費的房客。

溫德米爾隔壁就有一棟看來十分氣派的破舊空洋房,兀自站在蕭條的花園裏,窗外爬滿灰塵密佈的籐蔓,屋裏不時傳來鴿子咕嚕咕嚕的叫聲。我常幻想整修後會是什麽樣子:擺個小桌子幾張小椅子,鋪上美麗的手工印花桌布,穿著紗麗的愛爾卡(愛爾卡談戀愛)從屋裏端出熱騰騰的奶茶,尼爾生(尼爾生的家)腰間繫著泰米爾族的傳統沙龍,坐在花園的臺階上看報紙,在擦窗戶的亞莎(亞莎學英文)從樓上向在花園裏的我們招手。。。

尼爾生告訴我他和其他警衛司機閒聊出來的情報,原來屋主過世後幾名子女談不攏財產分配,甚至還有伯舅姨嬸也要來分,最後法院下令凍結產權,一直到親戚之間達成協議爲止,最後兄弟姐妹乾脆分攤僱了個警衛 二十四小時住在空洋樓裏,除了彼此間互相防範,重要的是任何一個親戚都別想就這麽住進來佔為己有。

在溫德米爾工作了四十年的門房岡古說,從有記憶以來這棟洋房就是空的,可能產權糾紛已經轉移到下一代了,卻還是沒有進展。鄉下來的警衛每天打掃自己住的小房間,心情好就撿撿路上飄進來的紙屑,不過多半時候站在大門口看人看車,任著花園裏雜草肆意叢生。

許多有人住的洋樓也是一樣幾乎完全不維護,在搬進溫德米爾後,我才從伊格保(我的回教王子伊格保)的口中知道其中的原委。

孟買在 1947 年印度獨立之際訂定了房租控管( rent control )條例,因爲在印度和巴基斯坦分家獨立後局勢混亂,許多移民湧進商業首都孟買,爲了照顧這些新住民,也爲了防止房地產炒作,政府把房租基準定在 1940 年的水平,並且對漲幅有嚴格的限制。

可是這個原來只是獨立初期的過渡臨時條款,卻成爲政客的選舉王牌,往後每隔幾年延長一次,繼續延長了二十多次,每次漲幅若有似無,這些有舊租約的房客只需每個月付幾百盧比就可以一輩子在租屋處住下來,更不可思議的是只要在這個房客過世之際有親戚同住,權利還可以就此轉移。

有報導指出孟買有三萬五千多棟樓受制於房租控管條例,這些樓佔孟買樓房的百分之六十,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不過從外國人由於一屋難求得付天價租房的例子看來,我相信數據相差不遠。

伊格保雖然貴為王室之後,卻是房租控管條例下的受惠者,溫德米爾其他住戶一個月的房租(房東求求你)相當於伊格保五年的房租,結果就是他自理所有裏裏外外的整修,完全不會對房東塔塔夫人提出任何一丁點的要求,加上房東也住這棟樓,大樓内外維護十分講究。

如果房客不如溫德米爾住戶自覺自愛,想當然爾屋主,尤其是不住同一棟樓的屋主,絕對不會掏腰包替得了便宜的房客粉刷維修公共區域。只能暗自禱告,希望房子早點壽終正寢,但是即使房屋倒塌重建,屋主還是有義務提供一樓住戶一個棲身之處。

於是原來混合印歐風味的美麗洋樓陷入房東不疼房客不愛的窘境,在印度九個月烈陽和三個月雨季交替下,和街上天真活潑沒鞋穿的小孩一樣成天髒兮兮的,到最後可愛的笑臉再怎麽洗也洗不乾淨了。

洋房逐漸變成烏鴉盤旋不去的危樓,在塵土飛揚的孟買,自有一種淒涼的浪漫。

年輕的印度朋友達瑞安在外商公司身居要職,和父母就住在南孟買精華區的一棟洋房二樓。我們首次到他家聚會時,被洋房破舊沾滿鴿子糞便的外觀嚇了一大跳,經過沒人清理的大廳走道,幾乎開始懷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平日裝扮時髦,光彩亮麗的達瑞安怎麽會住在這裏?

但是在達瑞安二樓大門後卻是另一個世界:古董家具,絲質地毯,水晶吊燈,有兩個傭人一個廚子的家裏一塵不染。每個月總要到國外出差幾次的達瑞安很驕傲的說,他的父母一個月付兩百盧比的房租,身為獨子的他,日後絕對不會有繼承租賃契約的糾紛!我開玩笑說房子的外觀和他的身份地位差太遠了,他卻一本正經:外面我不管,不過裏面我們可是花了很多錢整理的,都是我們口袋裏掏出來的。這是房東的房子,不是我們的,可是房東一毛錢也沒付!

我和凱依提及此事時,她正好要去探訪她的朋友瓊安,於是邀我一起前往,見識一下這個奇特的現象。瓊安年輕時認識了在美國讀書的印度丈夫,結了婚就跟著回到印度,南孟買的這棟洋房是丈夫的家產,瓊安和丈夫住在頂層三樓,以下全部租給親戚,收的當然是控管條例下一個月幾百盧比的房租。

瓊安在孟買一住就是將近半個世紀,年過七十的她白皮膚藍眼睛已經說的一口流利的印度話,招呼我們坐下後,就吩咐男僕準備茶水。同是來自美國的凱伊因爲丈夫工作的關係在孟買居住了將近十年,和瓊安認識之後,就經常做些西式餐點來探望丈夫已經去世多年的瓊安,兩個兒子一直住在在美國,幾年才回孟買一趟。

離開瓊安家,我十分納悶爲什麽瓊安只有一半美國血統的兒子住在美國,而百分之百美國人的她卻不願離開孟買。凱伊說瓊安耽心一旦離開,這棟位於寸土寸金南孟買的洋房就要落入如狼似虎的印度親戚手裏,尤其是一樓的眼科醫生,已經想盡千方百計要把他的租約改成產權。我知道這聼來幾乎是天方夜譚的事,在印度是絕對有可能成爲事實的。

就這樣我偶爾和凱特到瓊安的住處,聼她們閒聊幾句,心裏著實同情這個在孟買獨居的美國老太太,凱伊似乎是她唯一的親人了。一日凱伊打電話給我,她有事不能送剛做的美式小點心去給瓊安,派了司機到溫德米爾接我代她送到瓊安家。

我説明來意,應門的男僕看來十分不安:太太在房裏休息。我留下小點心轉身要走,男僕支支吾吾叫住我:太太,您可以進去和我家太太說幾句話嗎?我有些遲疑,因爲我沒有單獨和瓊安相處的經驗,每次和凱伊前來,也都只是坐著聼她們聊天,和瓊安從來沒有太多交談。

男僕幾乎是在哀求我了:太太,就進來一下子吧,五分鐘就好,您進去看看我家太太。。。我開始覺得有事,於是跟著男僕進入我從來沒進過瓊安的房間。

窗外讓人張不開眼睛的陽光力道極強,卻無法完全穿透已經拉上的印花布窗簾, 形成十分詭異的色調, 天花板下的大電扇和伊格保家裏的一樣,久未上油,發出令人不安的機械響聲,似乎隨時要掉下來了。

在眼睛適應了房裏的光線後,我才看見瓊安縮著身子背對房門躺在床上。男僕輕聲叫她:太太,凱伊太太的朋友來看您了,不等回答就靜靜拉上門出去,留下我獨自站在擺滿舊式印度家具的房間裏不知如何是好。

牆上應該是瓊安丈夫的遺照,邊桌上照片裏在自由女神像前,華盛頓紀念碑下的兒子媳婦孫子,全都含笑注視著我和在床上縮成一團不發一語的瓊安,我只見過幾次面的瓊安。

我拉了張椅子在床前坐下:瓊安,在睡覺嗎?凱伊今天不能來,我幫妳送了她做的小點心。她還是不作聲,我只好再説:妳要是累了,我改天再和凱伊來。瓊安沒有轉身,過了幾分鐘才說:我早上去了醫院,醫生說已經蔓延到骨頭裏了。我心頭一緊:凱伊沒有告訴我瓊安病得這麽嚴重!

瓊安背對我繼續說:我全身都痛,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死在孟買,我在美國時從來沒有想過會死在孟買,不過現在這是我的家,不是嗎?我手足無措,只能從背後拍拍她瘦弱的肩膀,此時她開始輕聲啜泣:我兩個兒子都不要這棟樓了,他們已經是美國人,他們永遠不會回來孟買的,我死了以後這棟樓就是別人的了。還有我的僕人和廚子,他們跟了我好幾十年了,我死了他們怎麽辦呢?

瓊安斷斷續續虛弱地說著她是如何的不甘心,這個她守了大半個世紀,看來幾乎要倒了外牆上沾滿鳥糞的洋房,眼看著就要變成別人的了。我沒有立場告訴她算了吧,只能不斷輕拍她的肩膀。應門的男僕端了兩杯水進來,放下水杯轉身前看著我不出聲說了謝謝,我幾乎要哭了。

就這樣我在瓊安的床前坐著,到底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在空氣幾乎凝固了的房間裏,我滿臉滿背的汗不停流下,一直到她睡着,才悄悄出了房間,交代打赤腳的男僕要隨時注意瓊安的動靜,他點點頭:太太說她快要死了。。。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久久才胡亂說了一句要記得給瓊安按時吃藥,其實在服侍瓊安幾十年後,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叮嚀了,我告訴他改天和凱伊再來探望。

我站在瓊安大門外看來十分危險的木製樓梯上,久久不能平靜:這個大半輩子住在孟買的美國老太太,在她被宣判死刑的今天,只有兩個印度僕人和僅僅有數面之緣的我在她身邊,她連我姓什麽也不知道。一直背對著我,她知道究竟是誰坐在她的床前嗎?

凱伊的司機多明尼克在洋房外遠遠看到我就把車開過來,回溫德米爾的路上我腦筋一片空白,車子在舊洋房遍佈的南孟買穿梭,多明尼克不停按喇叭要路上的行人閃開。我不能確定現在是不是還覺得這些洋房有淒涼的浪漫,幾乎要開始對這些像是得了傳染病似的破舊洋房生起氣來。

瓊安不久後就過世了,兩個兒子都沒能趕上見她最後一面,有沒有回孟買我也不清楚。孟買關係俱樂部(上流社會之四:住在泡沫裏的外國人)在一個會員大房子的花園裏舉行了追悼會,爲瓊安在孟買半個世紀的歷史劃上句點。

再經過瓊安的洋房時,一切看起來都沒有改變。我回想起幾個月前那個幾乎令人窒息的悶熱午後,來自台灣的我和美國的她,因爲凱伊,毫無預警在靠海的孟買洋房裏短暫交集,刺眼陽光進不了的陰暗房間,老舊的大吊扇搖搖晃晃,牆上帶著笑的照片和瓊安低低的啜泣聲,至今仍然讓我驚心動魄。

揮舞著半截竹竿的警衛依舊在瓊安的洋房車道上大聲叱喝路人,樓下梅塔眼科診所的招牌好像比以前看起來要乾淨些,瓊安丈夫的表親現在大概是屋主,不是房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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