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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教王子伊格保
2011/04/04 1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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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到回教王子伊格保是在菲爾前任同事的歡送會上,地點就在我們要搬進去的新家溫德米爾,當時我們還住在雪梨(雪梨 -- 孟買),我先到孟買熟悉環境,再囘雪梨搬家。

年事已高的伊格保坐在客廳一張有扶手的沙發上,背後加了好幾個靠墊讓他能坐的舒服,他的拐杖就隨手放在地上,在三兩成群,拿著高腳酒杯站著聊天的客人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在知道我即將成爲溫德米爾的一員(上流社會之一 : 溫德米爾),他樓上的新鄰居時,伊格保握著我的手:真是太好了,非常歡迎妳來到孟買,來了以後有任何問題,不要考慮,隨時拿起電話找我,要不就差遣妳的僕人下樓來來告訴我!

這是我從風景如畫的雪梨到孟買的第四天,在見到滿街衣不蔽體的小乞丐和在垃圾堆裏撿破爛的“賤民”之後,被介紹給這輩子認識的第一位王室貴族,竟然是個舊西裝肩上佈滿頭皮屑的糟老頭!此時被他幾乎像是風乾蛇皮的手緊緊握著,心裏有點害怕。但他的英文十分流利,沒有太多的印度腔調,言談之間隱隱透露他的教養還有一股威嚴。

伊格保年紀大,不能久坐,加上重聽,在人多的聚會中與人交談十分困難,不一會兒他的僕人就來把他攙扶下樓回家了。現在想來可笑。但是當時我迫不及待衝進洗手間,把被他握過的雙手洗了又洗。看著他給我的名片: Iqbal Mohammad Khan, Nawab of Palanpur。這些印度人真是的,給個名片還得麻煩我上網查!

Nawab 一詞源自古老的烏爾杜語,是阿拉伯世界波斯語的借用詞,原意是副手,因爲回教統治者認爲應該稱自己是上帝的副手,才不會褻瀆上帝。在英國殖民時期,回教統治者(Nawab)和印度教統治者(Maharaja),分別治理他們各自的邦國(Princely States),臣服於當時的英國主子,一直到1947年印度脫離殖民獨立爲止。

這些邦國主權獨立,各自訂定法律發行貨幣,級別則以禮炮多寡而定,從三響到二十一響,伊格保告訴我他父親統治的普蘭普爾邦有十三響禮炮。在1947年獨立後邦國制度不再,但是伊格保的父親深受人民愛戴,於是他甚至還在獨立後的1957年加冕繼承王位,至今還是被尊稱為 Nawab。普蘭普爾是印度絕大多數鑽石商的發源地,伊格保在許多場合中依舊享有非常崇高的地位(上流社會之三:鑽石婚禮)。

關於普蘭普爾的事都是後來才漸漸知道,當時只想:真的嗎?印度土皇帝一大堆,誰都可以說自己是王室後代!搬進了溫德米爾,伊格保三不五時電話問候:一切都還好嗎?有什麽需要一定告訴我,妳千萬別忘了我是你們在孟買最好的朋友。。。於是這個最好的朋友讓我們在階級至上的孟買,不必找推薦人就進入了印度人人稱羡的板球俱樂部(上流社會之二﹕板球俱樂部申請紀事)。

行動不便的伊格保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因爲僕人司機們(太太要吃青芒果 )就是他的耳目,他完全知道菲爾何時出差,總是打電話來噓寒問暖,交代我別讓傭人提早回家。在溫德米爾大廳遇見伊格保的僕人時,他們畢恭畢敬向我問好,回教王子的新女朋友!我想伊格保肯定比較懷念王儲時代,因爲當了皇帝以後,印度已經改朝換代,不好玩了!我喜歡王子的稱號,因爲那還是帶了一點浪漫的幻想,而且伊格保是名副其實的王子!

一日伊格保邀我到他家喝茶,我帶了一盒餅乾依約下樓。他的公寓大致與我們的相當,諾大的客廳擺滿了歐式家具,還有一張蓋滿整間客廳還稍嫌太大的絲質地毯,雖然家具都很舊了,還是不服輸的在這張皇宮地毯上透露當年的輝煌歷史。僕人引我進入客廳,由於伊格保眼睛怕光,薄紗窗簾隱約擋住午後的太陽,天花板下的大吊扇似有似無緩慢轉著,伊格保背對陽臺坐在陰影中的沙發上整個人只是一個黑影,巍巍顫顫想起身,令人有時空錯亂的感覺。我趕緊上前握住他滿是斑駁皮屑的手,要他別站起來。

坐定後伊格保指著桌上一張放大的半身像:這是我太太,她已經去世很多年了。我等著他繼續說話他卻望著照片不發一語,時間仿佛靜止了,我動也不敢動,眼角餘光偷偷四處打量,伊格保太太相片旁邊還有一張伊格保年輕時穿著海軍軍服的照片,阿富汗後裔的他穿上軍裝帥氣英挺。牆上有好幾張穿著皇室服裝的全身肖像,應該是他的父親和祖父吧。

伊格保囘過神來,拿起身邊的小銅鈴搖了兩下,一個打赤腳肩上披了一條毛巾的男僕出現在廚房門口看著伊格保,伊格保對他點頭示意,男僕退下。不一會兒托盤端上兩個玫瑰花圖案的歐式骨瓷茶杯,成套的壺茶,小牛奶杯,糖罐,濾茶葉的銀質漏斗,一小碟餅乾,兩杯水,兩條折疊整齊的小方巾,然後無聲無息的退下。我想的是加了各式香料,用牛奶熬煮熱騰騰的印度奶茶,再來一盤油膩膩的印度小點心,怎麽出來的是無聊的英式紅茶加餅乾?

我們一邊喝茶,一邊閒聊。伊格保從路透社的工作問候到菲爾在英國的爸爸哥哥,我在台北的媽媽妹妹弟弟和在美國的哥哥,加上每天早早就回家的愛爾卡和亞莎有沒有努力工作,一個也不放過。我不期望自己在九十歲時有這樣的記性條理,可是就是現在我也比不上他呀!我趕緊一語帶過伊格保全家:孩子和孫子們都還好吧?

接著我們開始討論世界局勢,那一陣子印度和巴基斯坦兩個宿敵又有衝突,伊格保很感慨的說:當初就不該把印度和巴基斯坦分開的,我在莫柏頓爵士(Lord Mountbatten)總督府最後一次的聚會就表示了我的看法,現在我還是這麽認爲,這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我不敢問卻心存懷疑:真的嗎?Lord Mountbatten 是英國在印度最後一任的殖民總督。

當晚向菲爾巨細靡遺報告我和伊格保喝茶過程,比起我的半信半疑,菲爾信多於疑:下次要他拿些相片給妳看!除了不喜歡見面和離開時必須握著伊格保皺巴巴的手之外,我倒是很喜歡和他喝茶聊天,他言談風趣,又有許多我極感興趣卻無法證實的陳年往事,於是從此我和我的回教王子展開了一段菲爾口中的異國黃昏戀!

就這麽在無數印度盛夏的午後,溫德米爾天花板下久未上油的大吊扇單調地嘎嘎作響,窗外芒果樹間的蟬鳴摻雜街上刺耳的喇叭聲此起彼落,伊格保帶著我搭上他緩緩往後開的時光列車,我肩上絢爛奪目的紗麗在風裏飄呀飄,飄過孟買的貧民窟垃圾堆,飄過滿街的小乞丐,飄過路上不穿鞋打板球的青少年,霎時塵埃落定,周遭一切都變得乾淨美麗了,然後我進入大半個世紀之前伊格保的印度。。。

一日我問伊格保要看相片,他於是叫僕人拿出幾張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和飛利浦親王訪問印度時的發黃相片,其中有一張走在他們後面一排禮官最左邊的就是伊格保!還有一張伊格保站在飛利浦親王的正後方!這下有圖有真相了,伊格保這個年紀肯定不會照片合成的:伊格保,這是怎麽囘事?

原來印度獨立之後,熟悉王室禮儀,儀表翩翩的伊格保被指派為印度總統的名禮官(ADC, Aide-de-camp 之一,專職在重要的儀式中接待到印度來訪的王公貴族。這種禮官三軍統帥各有三名,總統則有五名。我不敢相信照片裏的人就是我眼前這個一點也不起眼的糟老頭!他看我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十分得意:過兩天我讓我的僕人找找,我接待的可不只有王室,艾森豪總統來的時候,印度總統也是指派我接待的。我趕緊再約下回喝茶的時間。 

菲爾眼中年過九十的伊格保是絕頂聰明的,知道我喜歡聼這些往事,所以每次只拿兩張照片出來,這樣我就會常去找他喝茶。

伊格保不良於行,他說是年輕時打網球打得過火,如今關節都壞了。自從不再懷疑伊格保的王室血統後,我發現從他的言談之中是可以聼出蛛絲馬跡的,當時的印度,什麽人可以打網球?伊格保腿不犯疼的時候,就請我們到他的各個俱樂部去吃飯,即使在我們同是會員的板球俱樂部我們也無法付錢:你們去試試看,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誰付得了錢?再孟買沒有人不知道我是誰!

和伊格保熟悉之後我開始和他胡説八道天南地北,所以他自然而然把見面時的握手升級為西式的親吻臉頰,我抱怨不喜歡,換來菲爾德哈哈大笑:妳光想他給妳說故事不必回報嗎?妳就認了吧!不過我雖不喜歡卻也不是太介意,我很清楚伊格保想抓住人生最後的一程,好好回味年輕時和王公貴族交往時的西方禮儀,至於我只是一介平民,一點也不重要。

美國同事琳蒂剛剛搬到孟買,我安排介紹她認識伊格保。這已經是我例行的工作了:介紹所有路透社本地外地加上來出差的同事認識伊格保。伊格保喜歡認識朋友,尤其是可以和他談論時事的記者,更尤其是女記者,如果是年輕的女記者,那就更好了!菲爾常笑我是伊格保另類的皮條客,但我一點也不在意,朋友更不在意,伊格保可是個討人喜歡的回教王子呢!

我們相約到板球俱樂部(我愛板球俱樂部)吃晚飯,席間相談甚歡,我看著琳蒂在伊格保每說一個故事後不可置信的臉,當初我也是這樣吧?這時印度串烤上來了,我隨口問:伊格保,你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肉是什麽肉?伊格保擦了擦他沾滿豆泥的手:讓我想想,你知道我們囘教徒是不吃豬肉的,所以我只能拿豬肉以外的肉類來比較。。。

我心想:我們能吃的就這麽幾種肉,是要做科學分析嗎?看他陷入沉思我也就不再逼問,話題轉向最近孟買郊區國家公園裏發生了幾起花豹咬死路人的事,孟買人見怪不怪,但是對外國人而言,這可是件駭人聽聞的稀奇事!

我們開始討論爲何在人口爆炸的孟買,居然會有野生花豹出沒,各自大放厥詞提出憑空捏造的各式荒謬理論,忽然之間伊格保伸出去拿印度麵餅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下來,宣佈大事般很清楚的說:孔雀。我也停下來了:花豹跟孔雀有什麽關係?伊格保拿了一塊麵餅:妳不是問我什麽肉最好吃嗎?孔雀肉最好吃。

這會兒除了琳蒂,連被伊格保的故事嚇過好幾跳的我也再度吃驚:怎麽吃?伊格保熟練地單手撕下一小塊麵餅沾上咖喱往嘴裏送,接著仿佛在跟一個鄉下來的無知村姑解釋一般:怎麽吃都行,就是煮來吃,做咖喱,做串烤,我認爲串烤的滋味最好,孔雀的肉質真是鮮嫩啊。。。

來自德州的琳蒂剛剛抵達孟買,還沒有習慣印度的奇人異事,看她的樣子幾乎要吐了。在動物園裏,故事書明信片上,旅遊探險頻道中花枝招展的孔雀?因爲很清楚我們三人絕對沒有嚐過孔雀肉,伊格保接著不停敍述孔雀肉如何如何美味,挑選孔雀的要領,腌製烹煮的秘方,佐以何種醬料配菜。琳蒂臉上表情漸漸開始不自在,菲爾和我則是在一旁拼命忍住笑,伊格保一開始說這些往事,是無論如何也停不了的。

我趕緊轉移話題:伊格保,北邊國家公園花豹出來咬死人的事真是可怕,你見過花豹嗎?伊格保擦擦嘴:當然。我太太最喜歡的活動就是獵花豹。這下琳蒂幾幾乎要昏倒了:你說獵什麽?伊格保一分鐘前被我引開的講古興致立刻再度被挑起:花豹啊!

妳知道,我太太當時跟妳們一樣是個小姐呢,我可不想讓她太辛苦,所以我安排手下先多放幾隻羊在花豹出沒的地方。我們在一旁等著,很快花豹就出現了,然後我太太就可以很容易的射殺花豹,有一次最高紀錄我們一口氣獵到了十三隻花豹。。。我想起伊格保給我看過一張普蘭普爾皇宮晚宴的照片,牆上掛的是虎皮還是花豹皮?回家得把我翻拍的相片拿出來好好看清楚。

伊格保繼續:你們知道嗎,我太太剛剛開始練習獵花豹時太緊張了,那是在我們結婚不久之後,改天下樓來我找些結婚時的照片給妳瞧瞧。在伊格保的注視下我趕緊點頭答應。他接著說:我太太看見花豹居然立刻往旁邊一頭羊身上開槍,不過她一點也不害怕。後來就進步多了,可是我還是得交代多放幾隻羊來引誘花豹,不然她獵不到花豹,光是射羊有什麽意思。。。愛護動物的琳蒂很有禮貌的放下刀叉,一直到晚餐結束離開板球俱樂部之前,她沒有再動過桌上的任何食物。

已經給伊格保開了快二十年車的司機拉維花了五分鐘把站也站不穩的伊格保扶上車,放好拐杖後他費勁搖下車窗不停揮手道別,仿佛我們住在離他十萬八千里的遙遠地方。我們也不停揮手,目送他的車子開出板球俱樂部的車道,消失在孟買喧囂的車陣中。菲爾轉身看我:現在你不說他是糟老頭了吧?

當然不是,他是我的回教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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