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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莎學英文
2011/06/04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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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在孟買見到亞莎時我們還住在雪梨(雪梨 -- 孟買),她在菲爾前任同事家中臨時幫忙,覺得她口語英文非常好,不太説話。於是留了她的電話,搬到孟買之後就找了她。

後來才知道她話不多,是因爲明白在外國人家臨時幫忙最好不要造次,從小就在印度人家中幫傭的她十分懂得察言觀色。到了溫德米爾(上流社會之一 : 溫德米爾)一眼看穿這兩個外國人原來是鐵石其外軟柿其内之後,亞莎原形畢露,簡直就是個停止功能壞了的收音機。

從來沒上過學的亞莎英文難得說的流利,說是從8歲開始就在印度人家當小傭人,跟信奉基督教僱主的孩子年紀相當,口語英文就是這麽學來的,不過不要說英文,亞莎就連印度文也看不懂。信奉印度教的她偶爾也會向上帝禱告,佈置聖誕樹時義不容辭。

二十出頭的亞莎說她和丈夫離婚了,自由戀愛結婚的丈夫有了外遇,根據亞莎的説法是她把他給休了。是真是假不知道,亞莎現在獨自一人住在溫德米爾對面的貧民窟裏,媽媽和弟弟是住在克拉巴市場(吃在孟買)旁的另一個貧民窟,嫁人的姐姐已經守寡,和婆婆住在北孟買另外一個貧民窟裏。

這些訊息都是她一邊擦窗戶或是擦地板或是打蠟銅器時,絮絮叨叨說給同時也在現場的我聼。我也許在看報紙,也許手邊做著什麽事,她一點也不在乎。

起初我謹遵印度朋友的教誨:當太太有耳無口,能不知道最好不知道,知道了也別接話,省得日後和傭人糾纏不清(太太,我要借錢)!但是很快我就忘了朋友的忠言,知道太多傭人的事了!

亞莎老是喜歡從我待著的房間開始打掃,見縫插針一有機會開口就發表她的看法(奇妙的印度新聞)。一日她全身探出窗外擦玻璃,我不經意擡頭大吃一驚:亞莎,快進來!她隔著玻璃從窗戶外看著我:做什麽呀太太?我心想,危險啊,難不成要妳進來喝茶?快進來,跌下去怎麽辦?

亞莎用她在對我的所作所為不贊成時拉長聲調﹕太----,哪一家的傭人不是這樣擦窗戶的?一點也不危險的。很顯然她一點也沒有進到室内的意願。我開始曉以大義:萬一妳沒抓緊跌下去怎麽辦?很危險的!她哈哈大笑:您爲什麽那麽緊張呢?像是要對我洗腦似的再度重覆:一點也不危險的!我回她:掉下去會死人的,這就是是爲什麽!

愛爾卡(愛爾卡和象神)聽見我開口也來了,用印度話斥責了亞莎幾句,她心不甘情不願的回到窗戶的另一邊,待愛爾卡一轉身離開她馬上說:太太,人總是會死的,你為什麽要這麽擔心?我給她這麽一說無言以對,她繼續嘮嘮叨叨闡述她的人生哲理,每個人遲早都要死的,擔心也沒用,窗戶還是要擦不是嗎?仿佛是我沒道理似的。我下了最後通牒,我不管妳怎麽想,以後就是不准爬到窗戶外擦玻璃。

一日我問亞莎:想學英文嗎?妳看愛爾卡會讀會寫,會照著英文食譜做菜,看收據付錢,可以掙比較多錢。她想也不想搖搖頭:我賺的錢已經夠了,我還可以照顧我媽媽和弟弟,不必再賺更多的錢,我的鄰居給印度太太工作只賺我一半的錢。

我聼的瞠目結舌,難不成亞莎得到那位靈修大師開釋,不怕死也不要錢?這還是在孟買第一回聽見有人不要賺更多的錢!朋友的傭人三不五時就要來説物價上漲,要不就是鄉下家裏又來了人要養,要求加薪,這亞莎是怎麽了?

我苦口婆心勸了老半天,她終於同意每天花幾分鐘學認字。

不屈不撓的台灣人於是買來一本英文字母習字本,從ABC開始,每天下午學幾個字母,亞莎聰明伶俐,不多時就把26個字母學完記牢了。這時問題來了,愛爾卡漸漸在言談之間顯出不悅:亞莎嘴甜,很明顯的太太對亞莎偏心!

已經住在孟買10年的朋友凱伊(瓊安的洋房)聼我談及此事頻頻搖頭:千萬不要捲入傭人的戰爭。於是我買來一本愛爾卡覬覦已久的印度食譜送給她帶回家,得意洋洋覺得自己不着痕跡化解一場紛爭。凱伊聞言為之氣結完全放棄:妳這個台灣人,沒救了。

不久我意外發現溫德米爾後面的小教堂外掛了幅橫布條:免費教英文。太好了,這下我不必麻煩自己,亞莎走路就可以到,愛爾卡也不會吃味太太每天下午和亞莎坐在餐桌旁念英文!我立刻進去問個究竟,在印度,教英文是基督教在印度教和回教夾縫中傳教的方式之一,和我談話負責教英文的教友很狐疑的看著我然後拒絕:太太,您的英文很好,不必學的!

我解釋之後她才恍然大悟我也清楚自己不必學英文,告訴我多數來學英文的是只有受印度文教育的上班族,不過教堂也有一個很基本的初級班給完全不識字的文盲。我一聼龍心大悅,馬上拿出皮夾數錢放進教堂裏的捐獻箱,算是亞莎的學費!英文老師感激涕零,告訴我上帝一定會與我同在,我則是心裏暗唸阿彌陀佛,下次回臺北一定要到三峽祖師廟捐個香火錢。

從此亞莎開始每週兩次,下午三點到四點到小教堂去學英文。剛開始她十分排斥,因爲她的口語英文和老師交談完全沒有問題,居然還得跟其它連早安也不會說的人一起從基礎學起。但是漸漸的她開始期待去上課了,因爲全班她的表現最好,只要學認字對她而言輕而易舉,也開始偶爾拿著她的小記事本來問我:太太,祝你生日快樂怎麽寫?我的同學過生日,我要做張卡片送她!

朋友卡洛琳(傭人不見了)懷孕時,我找了幾個朋友來家裏為即將出生的寶寶慶祝。亞莎拿著小記事本來問:太太,寶寶怎麽寫?一筆一筆她寫下四個字母。過了幾天又來了:太太,歡迎怎麽寫?卡洛琳抵達溫德米爾大門時,拿出相機左照右照寫著歡迎寶寶的然古麗(紅包拿來),要傳回英國給家人看!

接著亞莎的英文就應用在家裏有客人來的時候,而且字體越來越工整。來印度出差在溫德米爾多住一兩天的同事,總是和卡洛琳一樣又驚又喜發現客房的地上有個寫著他們名字的然古麗。 亞莎沒有例外從開始學英文之後,就堅持要知道每個客人的名字怎麽寫。朋友尼克和琳娜特來時,然古麗上尼克的名字拼錯了,不過加贈小貓一隻,貓上頭還寫了英文,怕客人認不得那是一頭貓!

愛爾卡想當然爾心裏不是滋味,這會兒不只太太高興,連來家裏的客人也比較喜歡亞莎!於是在亞莎到教堂去上英文課時,開始有意無意在我面前抱怨亞莎得了便宜還賣乖,每個星期少工作兩個小時,居然故技重施,又不是過年過節也要三不五時花一個小時畫然古麗。

結果就是愛爾卡每個星期有兩天可以晚一個小時來上班。

亞莎學英文一直持續到她結婚以後。我發現該去上課時間她還在廚房裏東摸西摸,問她怎麽沒去上課,她編了個理由我也沒放在心上。幾次之後她終於說了:太太,我的先生說不要再學了,他說我這麽大一個人和小孩子一樣還在念書,很好笑,他說別去了。

印度女人,尤其是處於社會底層的女人,遵循中國古代的三從四德有過之而無不及,亞莎單身時我是她的衣食父母,可以強迫她在上班時間去學英文,現在她結婚了,雖然我還是她唯一的經濟來源,雖然學英文還是在上班時間,她的丈夫卻從結婚那一刻開始,就擁有絕對的權利告訴她什麽事該怎麽做。

我很清楚自己在這件事裏應該扮演什麽樣的角色,於是不再多說由她去了。爲了不讓自己因此憤世嫉俗,再度胸無大志堅信此事成就聊勝於無,亞莎至少學了二十六個字母和好多單字。 

亞莎學英文,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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