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腳步,靜靜望著女兒飛快的背影,

一開始,我想她頂多跑二十步,就會遲疑,就會思念,就會回頭望我,

結果,她沒有;

然後,我想她最多上坡跑一分鐘,就會氣喘,就會疲累,就會找我喝水,

結果,她沒有;

最後,我想就讓她這一分鐘,只要我努力快跑,一定能把她追上,

結果,我沒有,我追不上她!只能氣噓噓站著,盼著,看她一度咫尺,卻又千里.這是第一次真真正正跑輸女兒,她,今年七月才滿六歲.

痛!說不清是那裏.是60°山坡快跑造成的小腿抽筋?膝蓋酸疼?呼吸促痛?還是心,莫名其妙地揪痛?

在我發現<以上皆是>後的30秒,只有心,還是老實,清楚,深刻地痛著.像是根管治療失敗後,被迫拔除的臼齒,明明拔了它,傷口卻痛過蛀牙.我不也是費心帶女兒爬山,拔了她依賴,羞怯,懦弱的蛀齒,怎麼換來的,卻是抓不住她的心痛,而這,遠甚於她的不是.

「有感心痛」並不陌生.在產房,女兒離開身體的第一秒,心就這樣揪著,像身上掉了一塊肉,找得到,補不回,從此失落一角.

在托兒所,女兒頭也不回衝進教室,心也這般抽痛.痛她第一次離開媽媽,沒人如我疼她愛她;痛她第一次學做人,學讀書,沒人如我無私呵護.那天,她沒有掉淚,我卻第一次流下淚來,在那隔著母女的教室門前.

北京沙塵吹襲香港,我們仍奮勇爬山的這天,心痛再犯.那是她箭步如飛攻上山頂,我有心無力難亦步亦趨.「難道一切的生育教養,都是為了讓孩子離開?」我捫心自問.十月懷胎,是為了讓孩子離開娘身;細心餵哺,是為了讓孩子離開娘家;傾力教養,是為了讓孩子離開娘心.這般無奈,放諸飛禽走獸無一倖免.養得越好,飛得越高,承歡越少.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究竟為何?

 

站在山頂,腳踏繁華,背靠蓊綠,但眼前所見卻盡是女兒飛快的身影,repeat, repeat and repeat.同行路人,居高臨下,大放厥詞,女兒受氛圍鼓動,也和爸爸咬耳朵說:「上次媽媽打我,我很難過,但是媽媽更難過!」老公不相信望著她說:「妳怎麼知道?」她說:「當然!媽媽很用力,她的手一定痛,而且她這麼生氣,心裡一定難過……我知道,她很愛我.」原來,人的身體可以走得很遠很遠,但心卻可以留得很近很近.

 

我想起兩年前過世的爸爸,他總喜歡不著痕跡說深重的話:「孩子,無論妳長多大,住多遠,爸爸每一次見妳,都像見到三歲的妳.」之於老爸,我可以住美國、住香港,因為曾經的每一場擁抱、每一次散步、每一口西瓜、每一張照片,都將我留在他身邊,永永遠遠.

   

下山時天已昏黃,精力耗盡的飛毛腿,倦鳥知還依偎身邊.我牽著她的小手,帶她一路報數下山.先從一數到五百,再五、十、十五、二十,然後一、三、五、七,接著二、四、六、八,沒想到這童年把戲,逗得21世紀新人類樂此不疲.行至半山,她突然說:「媽媽,我知道妳不喜歡我的好朋友R,她每次都不交功課...可是她教我很多美工,摺星星剪heart,我真得很喜歡她.」她在我眼裏尋找答案.

我用力擁她入懷,緊緊抱摟直到她推開.「謝謝妳告訴我為什麼喜歡R,以前總是聽媽媽說多不喜歡她.她是妳的朋友,妳當然可以繼續喜歡她,但媽媽也可以繼續不喜歡她.或許今天聽了妳的故事,我會開始喜歡R,又或許妳明白媽媽的道理,妳會教R做功課,好不好?」我問.她用力抱我,幾乎將我撲倒.....

在那條越走越遠的路上,我又看見女兒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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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05/05 10:07   Dear 薄扶林89號/這一天女兒追過我(johuagrace)： 特前來恭喜您所發表「這一天 女兒追過我」一文，已經登上聯合新聞網首頁，生活天氣｜貼心下午茶，歡迎有空前往觀看。^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