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他,從一進這家公司開始我就這樣認為,說露骨點,甚至感到厭惡。
已經不高的個頭,因為腿短,導致上半身的比例過長,越顯矮小,黑色皮帶分割出上與下的分水嶺,拉長的腰際從身後望去,像隻短腿的臘腸狗。扁塌的鼻子似乎招架不住那拼命往下滑、框架有百分之六十掉漆的金邊眼鏡,於是他的習慣動作就是不斷地舉起左手托高眼鏡、托高眼鏡,這也是用來掩飾他只要一緊張,一口濃厚的台灣國語就脫口而出的窘態。貪吃洋芋片的臉,輪廓的弧度漸變如一正圓,笑起來時瞇成縫的眼睛魚尾紋,和頰邊擠壓而成的條條皺紋相互輝映,恰似洋芋片表面上凹凸深刻紋路,他總不明白同事在他享用洋芋片的同時,在一旁低聲竊笑的用意:好像洋芋片吃著洋芋片。(什麼零食我都吃,就是不吃洋芋片。)
只要他靠近身邊,嗆人的煙味就撲鼻而來,老煙槍的習慣,除了帶給他那副被煙薰出的黃板牙,就是那股如影隨形的異味,連呼吸的氣息、說話的口氣、揮動的指間,都夾雜著濃郁的尼古丁,凡舉他觸碰過後的電話、文具等,得用酒精仔細擦拭過後我才願意使用,免得沾染了他手上遺留的焦油。若逢工作量激增,加上他連續幾天穿著同一件襯衫所散發的酸汗味,與已髒到出油的髮臭味混合為一,那味道足夠讓人退避三舍。(我每天洗兩次澡,一到夏天,我會利用午休時間回家沖涼。)
高傲的外衣支撐不住自卑的骨架,自信的言詞益發內心的卑微。他不時吹噓著有多少的美女自動投懷送抱,卻不斷地在無數次的相親中鎩羽而歸;自詡黃金單身漢的身價,垂涎的女友必具備模特兒的身材及姣好的面容,無視於自己,從衣衫中隱約透露出因肥胖而形成的雙乳,就快要垂吊至他的啤酒肚。見解說的頭頭是道,傲慢地蔑視他人的專業素養,正式場合要他發表意見,嘴巴像是黏上快乾膠,緊實地連氣都透不出來,背地裏竭盡所能猛放炮;擅長的表面工夫,令人摸不著笑裏藏刀的鋒口哪天會向迎著自己而來;猜不準他自稱的豆腐心腸,到底是臭氣衝天的臭豆腐,還是灌注過石膏的硬豆腐?(所有的卡通人物,我最討厭「科學小飛俠」裏的「雙面人」。)
言談間的銅臭,著實聞之乏味。我猜想他的襪子裏藏有紙鈔,用來治療香港腳;洗完澡後以鈔票擦拭全身的水珠,順便拿來敷臉;睡覺時頭底下枕的是錢磚、攢在懷裏的小抱枕,除了棉花,還塞滿了鈔票,讓陣陣的錢味伴隨香甜入夢;家裏的壁紙是錢的圖案,以便一睜開眼,眼珠就能呈現 $ 的符號。(錢,我覺得夠用就好。)
小氣的個性影響著他的品味,恨不得把時裝雜誌裏衣著光鮮男模的樣板,撕下來一口口的餵他吃下,好改變他永遠穿著縐形如菜攤上酸菜的襯衫、西裝褲上總有好幾條摺線、當成休閒服的汗衫,黃漬永遠一坨坨的占據領口的習慣。連續兩年,他在情人節的傍晚,匆忙地從花店購買花期快要結束、紅色花瓣因受損而黑痕累累的廉價玫瑰花送給我,而且永遠只有一朵,他說,因為我未點頭答應成為他的女朋友,決不貿然投入鉅資幫別人養老婆。(我討厭沒有誠意又吝嗇的人。)
我怎麼會喜歡這樣的人?打死我,我也不相信。
可是,為什麼當他結婚的時候,我卻有一絲的悵然若失?
‧‧‧‧‧‧‧‧‧‧‧‧‧‧‧‧‧‧‧‧‧‧‧‧‧‧‧‧‧‧‧‧‧‧‧
【原載於 2001/07/ 台灣日報 副刊】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