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南方純樸鄉間的我，雖崇尚名牌，但從不衝動砸錢敗家，生性儉樸是因素之一，與個人風格不協調才是關鍵。名牌上身卻無法展現其高貴質感，不如抱持著「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純欣賞態度，亦能小小滿足一番。

      及至負笈北上就學和他相遇，我擁有了第一件名牌。

      那是他送給我的第一件情人節禮物－一件高價位的牛仔褲，因為夢寐以求，所以珍惜；因為珍惜，所以捨不得穿；因為捨不得穿，所以收藏在衣櫃裡每日朝拜。

      淡藍的牛仔褲靜靜地躺在鵝黃色的心型紙盒裡，底下舖滿了層層粉紅紙花，上頭是他親手寫下的愛的葴言。每每打開衣櫃的那一刻，幸福的味道便在瞬間溢滿開來，讓我心情愉快、笑容燦爛，這是既天然又具功效的美容秘方。

      「怎麼沒見妳穿過？」他誤以為我不喜歡他送的禮物，語中略帶失望。

      「我才捨不得呢，穿壞了怎麼辦？我要把它當成限量品收藏。」我嬌嗔回答，他露出滿意的微笑。

      兩年後，我們的情感出現波瀾，牛仔褲成了我傾訴心事的對象，我常關在房裡，打開衣櫥，對著它喃喃自語。為了修補關係，我處心積慮製造情趣，忽而靈光一現，我決定讓牛仔褲出場亮相。我興致勃勃將牛仔褲攤開一看，旋即呆楞半晌－淺藍色的表面竟冒出點點黃色霉斑。我衝到浴室拿起刷子拼命刷洗，直至用盡所有力氣，直至使出所有法寶，牛仔褲僅能恢復原狀的五成。雖然如此，畢竟對它已日久生情，縱使幸福只剩六分之一，我仍視為珍寶。

      依計行事，找個適當的時機我穿著牛仔褲赴約，不知是他心不在焉，還是牛仔褲幾經強力摧殘而失去原有光彩，他認不出這別具意義的禮物，甚至，從頭到尾都未曾瞧它一眼。

      我灰心至極，熱情被他的無動於衷冷卻。

      因為怕它舊疾復發，我不再將牛仔褲束之高閣，相反地，幾乎天天上身，不到一年，褲管處的線頭漸漸脫落，不久，左膝蓋部分也磨出了一個約五公分大小的破洞。

      我拿到裁縫店要求補釘，師傅搖搖頭說：「這洞破太大了，不能補。」

      我不死心，回家拿出針線想要自力救濟，未料牛仔布料過於厚重，一不小心，手被針扎出了血，血和眼淚在淺藍色的布料上綻成一窪水漬。

      淚眼朦朧中思緒忽而清醒，我決定放棄搶救，因為幸福早已破滅，只是我一直不願承認。

      名牌需要用盡心思呵護，對我來說，擁有名牌卻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在愛情的國度裡，他一如名牌般地閃耀，他的外在條件，他的家庭背景，是女人眼中的理想情人，當初受他青睞與之相戀，受寵若驚之餘卻也費盡心思汲汲營營，我一面盡情炫耀，一面卻常有失去他的恐懼。他的愛就像那件名牌牛仔褲一樣，雖然夢寐以求，卻無法長期擁有，因為我並不適合名牌。

      至今我仍珍藏著這件牛仔褲，紀念著我談了一場名牌愛情。

‧‧‧‧‧‧‧‧‧‧‧‧‧‧‧‧‧‧‧‧‧‧‧‧‧‧‧‧‧‧‧‧‧‧‧

      【原載於 2005╱10╱ 中國時報 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