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大的本事，是能把緊張拉滿整個空間，不留一絲縫隙。當大家面面相覷時，她的冷笑又像一道無法攻破的牆，誰先發難，受傷的就是自己。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極深刻，像是從異星空降到我家的外星人：全白及肩髮、深藍色隱形放大片下放大的瞳孔，被捲長睫毛覆蓋；手臂上有大片鬼頭刺青。她身上只穿一件裹胸到不到肚臍的無袖棉T──那年夏天我十五，她十七。

我低聲問家人她是誰，老媽說：遠房親戚的女兒，現在休學，會暫住一陣子。
一陣子是多久？老媽回：小孩子問這麼多幹嘛。爺爺奶奶驚訝不已，爸爸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但我看見他多次深呼吸。我家四樓半透天，頂樓加蓋旁邊有客房──她就住那間。爸爸自告奮勇幫她整理，忙了一整個下午。

老媽拉我到廚房低聲囑咐：妳最好離她遠一點！看她那模樣，書不好好念，亂搞男女關係才怪。平常賢淑的老媽瞬間化身三姑六婆：反正她不是妳該學習的榜樣，如果妳像她，我就打死妳！我大笑：老媽，我可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耶，懂啦～

一家人表面客氣，幾個月後也相安無事。她的特異與教養，讓我從未敢碰觸，也不會去碰，但心底莫名升起崇拜：我們只差兩歲，她卻像經歷了我十年也許更久的人生。

我們很少對話。偶爾在樓梯相遇，我的笑和一聲『姐姐』換來的只有她的冷笑與一個字：『摁。』她永遠只穿緊身無袖上衣和露半個屁股蛋的短熱褲，根本不在意家中長輩或有我這個中年老爸。或許只是暫住，大家也管不了她，或她本來就如此──無需因此改變。

那天晚上，爸爸從她房門走出，我以為眼花。
見到我後爸爸慌張失措：『妳怎麼上來了？都幾點了，妳上來幹嘛！』
我說：『我上來拿明天要穿的校服。』
他卻氣急敗壞：『下樓下樓，今天的事誰都不能說，知道嗎！』

神明廳前的晒衣陽台是家中公共空間。那晚老媽回娘家沒收衣服，我照例下樓處理。她從客房走出，半身倚在房門邊，冷笑成了我永難抹去的畫面。爸爸頭髮凌亂，臉上滿是緊張；我年紀小，不懂他們之間發生什麼，只知道那一瞬，某件不可言說的事發生了。
我沒說出口。這事可能會跟我到死也不說，我不明白重要性在哪──不說就不說。

直到十年後逛街無預警碰上她，她冷著臉邀我到咖啡廳說話。她變了髮色，留長到腰，金黃耀眼。但她沒變的，是能把緊張拉滿整個空間的氣勢，比從前更強、更嚇人。她說：『我知道妳很想知道那天晚上發生在我和妳老爸之間的事。』
我搖頭，避而不答：『已經那麼久了，我真的忘了。』

她噗嗤笑了：『是嗎？如果我說是妳老爸強姦了我，妳信嗎？哈哈哈。』
我猛搖頭，腳底發涼。她的冷笑讓心跳加速，我反擊：『是妳勾引的吧！』──這話傷害同為女人的她，但我必須維護家人。

她冷冷回：『勾引？哈哈哈。妳看我這樣穿，就代表大家都可以上我，妳覺得好笑嗎？做完那事後，妳老爸掐住我脖子，狠狠說沒人會相信正直的他會對一個小女生做這種事。隔天我幾乎落荒而逃，什麼都沒帶，妳應該記得。我說完了。』
她起身離開，留下我在咖啡廳裡，腦內轟鳴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