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父親來敲房門,他待在家裡好幾天覺得心情鬱悶,沒有運動食慾不振想出走走,我收下看到一半的電子書,換上衣服陪他到外面散步。
西門町的人群比往日稀少,但是比起過去政府閉關自守那種蕭條,背包客還是一波又一波不斷自四面八方湧入,玩政治的政客基本上是否先考慮能不能讓老百姓吃飽,父親的腳步仍然顯得急促,我不時的要他放慢,畢竟這是散步而不是競走,才步下大街,他就覺得茫然了,不曉得要往哪個方向走,似乎忘記了這是他長久居住的地方,我望了四周停頓了一下,往誠品百貨的書店走。
在書店裡面逛了一圈,對於書本他一直是沒有索然無味的,頂多只是看一點棋譜,回到台北突然發覺家裡的人都沒有閱讀書籍的習慣,有一天我拿了篇日本的文章請老人家翻譯,比起校長的女兒我的母親,父親的翻譯卻瀰漫著文藝復興優雅的氣息,完全不像他往日的作風,霸道和跋扈,那個時候我除了驚訝,開始覺得敬重與佩服,父親不是我想像中只有咄咄逼人的粗俗口氣。
出了誠品,他要買頭痛藥,父親對成藥有一種莫名的執著,每次從泰國回來,總是要為他刻意跑一趟中國城耀華力購買指名的藥品,買回來的藥卻都擺在櫃子裡裝飾,像是整排的戰利品。外面飄著細雨,颱風好像就要來臨,過馬路的時候我伸出一隻手牽引,父親一下子用手肘緊緊扣住了我的手,感覺手掌因為失血而發麻,從來沒有被他著實如此抓住感覺心慌,我已經習慣與他保持著距離,以免被他突來的怒罵所傷,過了馬路我急忙的掙脫這種不舒服的束縛,父親也逐漸放鬆了關節。
他問我要去哪裡吃飯,要陪我吃,連續說了兩次。茫茫的街海,我想起附近的美觀園,上一次小表哥從上海回來曾經請我到那邊吃飯,坐定下來父親才說忘記帶假牙,我要了一個咖哩飯附湯,特地幫他點一碗帶魚的味增湯,魚湯來了,父親囫圇的吃下豆腐,喝完湯,卻把魚挑出來,幾塊魚骨頭拼起來剛好是個魚頭,喝完湯他開始玩魚骨頭拼圖,曾經在醫院拔出長長魚刺的我至今仍不敢吃魚,那些魚骨頭好端端的留在盤子上,父親放下碗才發覺桌上都是豆腐渣,他有一點難為情的拿出紙巾,把豆腐渣清理到盤子裡。
我指著菜單上面的照片,父親馬上憶起說那是這家店光復時的照片,現在兩個兄弟分別在對街上開設一樣招牌的餐廳;我也用最快的速度吃完飯,還是來不及父親拿出錢來埋單的速度,他堅持要付錢,這是我兩年兩次到這家店,兩回都是讓人請客。
出了餐廳,經過咖啡館,我又指著要他看裡面兩桌客人,一老一少個別拿著IPad玩,父親笑了,笑的原因是有共通點,去年和今天我分別幫老爸媽購置了平板,老人家把它當做寶貝,看電影、下棋、聽日本歌謠、和子女視訊,父親身體硬朗時外出必備,我認為應該搬一個世界成就獎給賈伯斯,他的偉大理想發明下讓八十多歲的老人也可以從冰冷的科技中找到樂趣,去年日本的辰光告知賈伯斯生病去世,我以為他是被氣死的成分比較大,科技界不求創新只有抄襲,告來告去,弄得整個世界都是瘴氣,當然有競爭可以脅迫廠商價格降低,如果只是把競爭的點放在分食既有的市場,這並不能算是一種進步,而是阻礙進步的原動力。
他在一攤賣燒麻糬的前面停下來,想要吃花生口味的麻糬,我接著觀光客的後面排隊,捧著燒燙的麻糬急忙趕到前面的人堆中找快要消失的父親,等回到家裡找到假牙,麻糬已經變硬了,他拿給我,我沒有吃零食的習慣,離鄉背井的我至少覺得這是好習慣,除了省錢還定時定量,那發胖的麻糬逐漸冷卻縮起身子,沾滿花生粉的像一條乾扁的甜不辣躺在紙盒子裡面。
以前我非常排斥和父親一起出門,痛恨走路的我,小時候被他騙去爬山,會在半路上坳他坐計程車回家,長大後只要答應和他出門,就得滿街追著他跑,像一條狗讓他拉到這兒,拉到那兒,父親的腳步從來不停下來,他走他曾經走的路,然後告訴你在這裡他發生什麼事情,馬上又到下一站,等到他停下來,就是要回家的時候,結果什麼都沒有看到白白走一遭,這幾年他威脅利誘要我一起出遊,北海道、海南島、九州、上海外加五星飯店,我依然不為所動。
老人現在跑不動了,今天只想當一隻小狗,安安靜靜慢慢的陪他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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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樓. 安安小秋2012/08/02 03:36最後一段
看了鼻酸~
再多大孝,諸如豐衣足食豪宅名車,莫抵一個"順"字,人的一生四苦難免,生老病死,只是希望老人家平平靜靜的過完人生。 jasonhsu 於 2012/08/03 19:12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