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天使

◎劉富士

位於城市北區的棒球場一向被城市住民視為邪惡之地。除了球季的幾場比賽和禮拜天固定的慢速壘球對抗賽，這座棒球場平時的確荒涼得可憐。幾叢堅韌的牛尾草固執地生長在棒球場正門的大理石字碑上頭。遠遠望去，整座棒球場像是衰頹的古代遺跡，有點好笑。

連一向熱心關注地方政府預算分配的某青少年公益團體的負責人也搞不清楚，這座棒球場的維護到底要算在誰的頭上。

幾年前，報紙曾經轟轟烈烈刊載地方棒球振興委員會與地方政府官員的精彩對話。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貨真價實的一場極為混亂的大對罵。

棒球振興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一邊嚼著雙子星幼齒檳榔一邊指著棒球場長出雜草的破敗看台告訴記者：「你們看嘛！這是什麼棒球場嘛！說什麼沒錢整修沒人管理，全都是屁話！上個禮拜，我還在一間附設卡拉OK的龍蝦餐廳看見這些狗官拿我們人民的納稅錢在裡面飲酒作樂呢！」

被各界嚴加指責應該要為這座棒球場的破敗負起責任的地方行政首長在他的冷氣超強的辦公室面對媒體記者的詢問時，雙手一攤頗為無奈地表示：「沒錢就是沒錢嘛！就算把我轟下台，這座棒球場還是那付死樣子啦！有本事，振興委員會就拿錢出來自己去振興！」一個皮膚白皙個頭高大的向來以愛炒地方政府醜聞的某晚報女記者高聲詢問行政首長龍蝦餐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時，他面露不悅揮手表示要去接見來請願訴苦的國家的主人，不便再回答任何問題。

當然，經過這短暫的交互指責事件，棒球場破敗依舊，而且日益衰頹，進而成為各種醜事和犯罪的發生之地。某市民代表就是在某個星期二的黃昏被他老婆和隨同而來的管區警員發現他在長滿雜草的右外野看台光著屁股趴在一個女人身上。還有一群讀夜校的流里流氣的男生，每到上課時間就群聚在棒球場鐵絲網剝落一大半的球員休息室。他們拿著手電筒用淫猥的笑聲調戲一本又一本日本女生的裸體寫真集，並且把骯髒的穢物塗抹在牆上。今年端午節，他們一時興起，用堆積在全壘打牆後面的大理石碎片敲破整座棒球場他們所能找到的每一塊玻璃。其中一個笨頭笨腦的頭髮染成養樂多顏色的瘦子還被自己打破的碎玻璃劃破鼻子。鮮血浸溼他掛在脖子上的黑色制服領帶，他的同伴不得不用摩托車將他送到大醫院去縫了好幾針。

就是因為這許多狗屁倒灶的事都發生在這裡，城市的住民對這座棒球場愈來愈反感，甚至不讓自己的小孩靠近它。

終於，有人再也忍耐不住了。某青少年公益團負責人懷著愛護鄉土的悲憤心情熬夜寫出洋洋灑灑五大張活動企劃案。很快地，這筆作為「美化棒球場‧美化市民心靈」的活動經費立刻由地方行政首長批示交付給某青少年公益團體執行。

上個禮拜六下午，某青少年公益團體負責人帶著由他號召而來的十幾個青少年義工站在大太陽底下的棒球場門口供媒體記者拍照之後，便大步邁進球場。他們沒有球棒和手套，他們有的只是鎌刀長把刷和清潔劑。

禮拜天，軟式壘球聯誼會的會長對刷洗得白白淨淨的球場廁所大惑驚訝，洗手時才發現自己忘記拉上拉鏈。

禮拜一，那個閒得發慌的皮膚白皙的某晚報女記者從棒球場的廁所拍回幾張讓她的報社同仁目瞪口呆的照片。有人在白白淨淨的磁磚牆上潑灑了一大桶屎尿，還用特大號的油性簽字筆留下姓名：洗手間天使。

城市的住民對這件事的反應還算平淡，普遍都認為，棒球場還是留給魔鬼們使用要來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