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十字架

◎劉富士

我幾乎忘記，為什麼我會走進這家位於鬧區的藝品店。也許，我本來是想去找個既好看價格又不貴的蘇格蘭瓷杯。我有好幾個杯子都是在這裡買的，而我最近用來喝早餐的咖啡牛奶的杯子已經裂出一條長長的痕跡。也許，我本來是想進去找本手工縫製的皮面筆記簿。送給什麼人吧！雖然我還是想不起來，最近有那個人該讓我為他（她）買份禮物。也或許，我只是恰好路過這家藝品店而已。那麼，我又要去哪裡？去看看鞋店的旅狐專櫃是不是出了新款式？去吃一碗冰涼的蜜豆冰加一盤味道薰人的臭豆腐？

反正，我就是已經站在藝品店裡面，後腦勺恰好被一盞投射燈牢牢盯住。老闆娘養的肥肥胖胖的貓不時鬼鬼祟祟靠近我，拉長脖子，聞我放在涼鞋最上端的腳趾甲。

禮拜三晚上的藝品店，空氣裡滿是老闆娘點燃的可以振奮人們購買慾望的香油氣味。除了我和老闆娘和她的貓，店裡再沒有其他會動的東酉。我把雙手揹在屁股上，腳步移動得很慢，像是對陳列在這家店裡的每件東西都充滿興趣。我想，我這種專注的神情一定會博得老闆娘和她的貓的激賞。只是，貓不該一直跑過來聞我的腳趾頭，那會讓我想打噴嚏。

我停在一套西班牙製造的咖啡杯前面許久。美麗的海洋顏色刷過每一塊碟子和杯子。當然，那壺嘴造型十分優雅的牛奶壺更是令人呼吸急促。

貓離開我的腳邊之後，衝向坐在矮櫃檯後面穿著尼泊爾民族服飾的女主人。女主人輕柔地撫摸牠的尾巴，並且試圖解開牠鼻頭附近一團糾結在一起的毛。

「送人嗎？」老闆娘看看我的眼睛又看著那套咖啡杯。

「喔，隨便看看。」我用極小的聲量回答。剛剛我不小心翻到定價標籤。如果我沒看錯，買這套咖啡杯必須用去我這個月將近三分之一的薪水。

「喜歡的話，可以算你便宜點喔！」老闆娘說。

「喔，隨便看看而已。」我說。聲音比剛才還低，像是不小心打破飯碗而接受詢問的小孩。

我趕緊離開這套天價咖啡杯，腳步往右移動，視線落在一堆放在美麗藤籃裡面的領帶身上。

「送人嗎？」老闆娘又說話了。我搖搖頭。她說，這些領帶很美麗喔！送給女朋友，一定會討她的歡心。我問她：「怎麼？這些領帶是女生專用的。」她笑著點頭。我隨便拿起一條，上上下下仔細看了一遍，看不出跟男生的領帶有什麼不同。

我在日本男襪區又停了許久，只是一直挑不出我喜歡的花色。後來，我在壁飾區發現一件非常奇怪的物品。那是一根高約15公分的深咖啡色木頭十字架，可是，釘在上面的不是耶穌，而是一隻頭偏向右側的金魚。

觀察了許久，我再也忍耐不住，回頭指著牆上的金魚十字架問老闆娘：「為什麼是金魚？」老闆娘聳聳肩回答我：「沒錯，正是金魚。金魚犧牲生命拯救全世界的罪人。金魚是製作這個十字架的部落的神。」

我翻看十字架背後的標籤，哇，便宜得很。

「喜歡嗎？可以算你便宜點。」老闆娘說。

不，我只是隨便看看。我可不想買隻金魚回家，每天跪在牠前面禱告。我只想趕快甩開這隻又想過來聞我腳趾頭的肥貓，然後去吃碗蜜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