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者之歌

◎劉富士

我想，我必須開始練習傾聽飲者的語言。

●

有一次，我和你們在海灘喝酒。那是一個美麗的有月亮高懸在天空的夜晚。太平洋的潮水緊緊擄住我們的心跳。我們因為歡喜而頻頻將手上冰涼的啤酒倒進嘴裡。夜晚的潮水彷彿在訴說一個接一個我們未曾聽聞的故事。墨黑的潮水緩緩捲過我們傍晚時躺臥的海灘鵝卵石，發出如少女輕聲悲嘆的細響。我的朋友們！曾經有好幾次，我以為我即將離開你們。也許，我將到遙遠的地中海去旅行，用幾個月的時間吧，讓我飽受折磨的心靈能夠稍稍歇息。也許，我只是不想出門見人，我將離你們遠遠的，像逐漸退離的潮水，我不再湧動，安安靜靜像一隻冬眠中的地鼠，我以為保持一段距離會讓我們之間的關係因為短暫的冷卻而更加珍貴。但是，我很高興，我始終與你們同在，就像那個坐在海灘喝啤酒的夜晚。我仔細聆聽潮水的蠕動，感覺啤酒在我的胃部鬧出小小的騷動，想像微薄的酒精無力地穿行我的血管然後逐漸揮發消失無蹤。我匆匆忙忙灌進一大口啤酒，然後站起來，離開你們，走向墨黑的潮水。冰冷的海水淹沒我的腳踝，我赤裸的腳板踏在鬆動的卵石上面，感覺像是有無數隻晃動大螯的招潮蟹躲藏在卵石裡面。我應該深深吸進一口空氣，然後將頭埋進黑漆漆的卵石堆。也許，我將什麼都看不見，但也無妨，如果我能在完完全全的黑暗中察覺到一絲絲我所未曾經歷的悸動，即使我的頭髮因此而染上墨黑的潮水，也是值得。真的，不騙你們，如果我有錢，我可能會考慮買一艘船。不一定是豪華的遊艇。只要是船，可以載我們一起出海旅行。我會認為，我這一生將因此獲得大大的滿足。我的朋友，我沒有醉。我才喝幾罐啤酒而已。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歲月和好朋友一起喝啤酒？如果你們可以幫我打聽一艘船的價錢，我或許可以開始作計劃。當然，我的要求不高，就像我剛剛講的，可以載我們一起出海旅行，這種船就對啦！我們要多準備幾箱啤酒，當然也別忘了要去虱目魚店切一些下酒菜，要不然也得買幾包帶殼的花生。去哪裡？哈哈哈，我們有船了，還怕沒地方去嗎？最好可以開到地中海。對，我喜歡地中海，我告訴你們，有一天，你們一定要陪我去一趟地中海。起風了。怎麼，你們冷嗎？不會啦，這樣的風對身體最好。讓我再往前走幾步。你們應該也學我一樣，捲起褲管，讓膝蓋以下完全浸泡在海水裡面。你們會因此頓悟，人生實在充滿了許許多多的可能，我們只是眾多行走天涯的孤單客中的一份子。我們滿身灰塵，而且根本不懂什麼是人生。我的朋友，我們勞碌終日，喝點啤酒是應該的。來吧，拿一罐啤酒給我，讓我坐在這墨黑的潮水裡痛快暢飲，直到我再也看不到頭頂的月亮。

●

最近，我老是做一大堆跟童年有關的夢。抱歉，你能先幫我倒一些酒嗎？謝謝。這種下著雨的陰涼天氣，最適合喝伏特加了。我夢見小學的級任導師。他的頭幾乎整個掉光，像一隻可笑的禿鷹。他當我們級任導師的時候，頭髮又黑又多。我們都很羨慕他的頭髮。他在夢裡面不停問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告訴我，他老婆不要他了，他該怎麼辦？然後，他就把幾乎沒有頭髮的頭顱放在我的肩膀上，放聲大哭。我抱住他，不停用手安撫他冰冷的頭頂。他唏噓地說，他只是忘記老婆的生日而已，他老婆就不要他了。他說，他本來是記得相當清楚的，他老婆生日那天，他一定要為她買一個超大的草莓蛋糕，因為他老婆非常喜歡吃草莓。然後，我的小學級任導師開始在我的肩膀嘔吐，他吐出一顆一顆又大又紅的草莓，草莓順著我的背部滾落地面。他一邊吐一邊叫我趕快把地上的草莓撿起來，因為他要回家烘焙草莓蛋糕。我告訴他，老師你別緊張啦！這些草莓已經髒兮兮了，而且有些也已經爛掉。你不要回家做什麼草莓蛋糕，走啦，我帶你去打保齡球。他說，不行啦，沒有草莓蛋糕，我老婆就不會要我囉！我告訴他，別管你老婆了，這世界上的女人這麼多，幹嘛非她不可。聽完我的話，他很生氣，鼻子脹得跟草莓一樣紅一樣大。他突然拿出一根籐條，要我把手舉起來。他說我不乖，這次月考國語和數學都不及格，所以他要打死我。什麼？你認為我讀小學時的成績真的很爛。告訴你，才不會呢！我小學的成績好得很，每次月考都在全班五名內。來啦，再倒一點伏特加。好了，好了，不要太多。謝謝。不過，我小時候的確有點皮，老是被他修理。那時候，他的頭髮又黑又密，打人的時候，他總是會習慣性地先用沒拿籐條的左手撥弄掉下額頭的頭髮。他打人很痛的。我記得有一次，我們班有個外省籍的同學連續一個禮拜都沒有把家庭功課作完，他一氣之下，把這個外省同學的手板都打腫了。對，就像草莓那種顏色。下課的時候，外省同學把兩隻手插進老師洗手專用的鉛桶，不騙你，桶子裡面的水真的冒出白煙。好慘。我雖然常常被修理，但是絕對沒有外省同學的悽慘。我記得有一次，我被老師重重打了五個手心，原因講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就只是因為我在國語課本畫一個豐滿的裸女，結果被同學密告，把我的國語課本拿給老師看。怎麼啦，來嘛，喝一點。嗯，這伏特加的味道還真不錯。哪裡買的？喔，我知道那家店，老闆娘懷孕沒多久，對不對？什麼，已經生了，真的嗎？怎麼這麼快？啊，大概是我太久沒去那裡買酒了。怎樣？你是在問我草莓蛋糕嗎？拜託，怎麼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愛吃甜的。我也不愛草莓。太酸了，我的牙齒和心臟都受不了。真的，不騙你。每次，只要我一吃草莓，我的心跳就變得非常不正常。就是亂跳亂跳啦！啊，你還年輕，還不太能體會那種面臨死亡的恐懼。有時候，我睡覺睡到半夜就突然驚醒，我怕我的心跳會忽然停止，然後我就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怎麼，很好笑嗎，唉，等你活到我這個年齡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啊，我覺得跟喝酒沒什麼關係啦。也許，也許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不過，話說回來，其實，既然已經生作一個人，又能如何呢！人嘛，總是會死的。早死晚死而已，也沒什麼好計較。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老婆真的不要我了，說不定我真的會再去找一個。對啊，是她自己不要我的，又不是我不要她。反正，這個世界多的是女人，而且，女人的人口還比男人多很多呢！別想那麼多啦！來吧，乾一杯。怎樣，不會死啦，才乾一杯伏特加，不會醉的。乾。

●

你要我說什麼？反正，事情就是這樣嘛！幹嘛一定要嫁人。我一個人不也過得很好。唉，別擔心我啦，活在現代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可以自力更生自給自足。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依靠男人過一生。嗯，這紅酒不錯喔！哪裡買的？我就知道一定是橡木桶買的。那裡的酒還真不少，光是用看的就很興奮。上次我不知道是聽誰說的，說他下次去橡木桶的時候，口袋裡面一定要偷偷放一包花生。為什麼，你不知道嗎，橡木桶樓上的烈酒全部都可以試喝。哇，好棒，只是，可不要醉倒在那裡。那就太丟臉了。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自己一個人在家也會喝紅酒。有什麼奇怪，誰說喝紅酒一定要跟別人一起喝。為了要喝紅酒，我還去百貨公司買了一支不便宜的開瓶器。我弄了老半天才把酒瓶頭上的塑膠封膜撕下來，然後我就把開瓶器裝在軟木塞上面，用力轉動。其實，我覺得光是開瓶子這個動作就蠻讓我陶醉的。你看，當開瓶器的螺絲刀轉進軟木塞，慢慢深入，然後，開瓶器的兩隻手臂便會緩緩舉起來。我用左手握住瓶子，用右手把開瓶器向上揚起超過180度的金屬手臂往下壓，原本緊緊栓在瓶口的軟木塞就這樣被拔出來。我喜歡剛剛離開瓶口的軟木塞的味道，淡淡的果香讓鼻子好舒服好舒服。近一點看，還可以看到軟木塞裡面有微紅的酒漬的痕跡。我總是捨不得把軟木塞丟掉。我把它們收在放信件的紙盒裡。經過一段時間，它們身上的酒味還是沒有散去。也許，就這樣殘留一輩子吧。我在家裡喝紅酒，從來不醒酒。我覺得醒酒這個動作蠻蠢的。想想看嘛，你為什麼要開完酒之後等上一段時間才去喝它，應該是馬上開就馬上喝，這才新鮮呢！那些狗屁酒博士說什麼要讓沉睡中的紅酒醒過來，才會表現出紅酒成熟的氣味。你不覺得這有點好笑！我們竟然要將沉醉中的紅酒叫醒，然後讓這些醒了的紅酒使我們沉醉。真是爆笑！喝酒就喝酒嘛，哪來那麼多規矩。還有啦，有人說把酒倒進高腳杯之後，一定要先把酒杯逆時鐘方向旋轉5-10圈，這樣的紅酒才會好喝。你相信嗎？還特別指定是逆時鐘呢！為什麼不是順時鐘？而且，你想想看，要是你倒了滿滿一杯紅酒，當你這樣搖晃時，難保不會讓酒液濺出來，那多可惜啊！錢買的酒呢，又不是白開水，我幹嘛冒這種險。其實，說真的，不管有沒有醒酒或是有沒有搖晃，我覺得都差不多。反正，喝酒最主要的目的是要讓自己高興，又不是要喝給那些自以為懂葡萄酒的人看，管我怎麼喝。在家喝紅酒，最好是來點音樂。如果沒有音樂，很容易有喝悶酒的感覺，喝到後來，眼淚不知不覺就往下掉。不過，也不要放那種聽起來就很悲傷的音樂，那感覺也很不好。像我有一次放馬勒的大地之歌，結果那瓶紅酒突然變得很苦澀，害我差點就喝不下去。想什麼？哼，喝酒的時候還能想什麼，還不就是想喝酒的時候應該想的事。放心啦，我是不可能去想男人的。反正世界上的男人大部份都很可惡。好啦，好啦，你除外啦。來，敬你。喂，你相不相信，我一個人可以喝掉一瓶紅酒？別小看我喔。聽說，女人只是不想喝而已。通常，女人的酒量可是贏過男人的。算了，不想再跟你辯解。嗯，這煙燻起士不錯喔。是不是在誠品地下室買的？我就知道。你應該再灑一些葡萄乾，他們說這樣會讓紅酒更好喝。很奇怪喔，喝葡萄酒的時候還要吃葡萄乾。聽說也有人邊喝紅酒邊吃新鮮的葡萄。哇，不怕體內鐵質過多，排不出去會生鏽呢！還有啦，他們老是說吃紅肉要喝紅酒，吃白肉要喝白酒。我覺得，這些根本就是狗屁。喝紅酒的時候配花生或是蒜泥白肉也不錯啊！這些人真是的，有點無聊。好啦，好啦，我喝就是了。嗯，讚，好喝的紅酒。其實，我也不是閒著沒事幹才發牢騷。就像我常常在罵男人一樣，別以為我喜歡浪費口舌去指責你們男人，實在是有些時候太看不過去了我才會講出來。像我上次去看電影，就遇到一個很雞雞歪歪的男人。這男的一坐下來就不停問他女朋友：冷氣會不會太強要不要換個位子，鹹酥雞會不會太辣剛剛叫妳不要跟老闆娘講說要放辣妳就不聽妳的喉嚨不好最好不要吃辣，哇男主角怎麼長這付德行是不是好萊塢沒人了我最討厭看他演戲了，有沒有帶面紙我的手沾到烤玉米的油，面紙再給我兩張我要去上廁所。你知道嗎，當這男的去上廁所的時候，我真想轉頭告訴他的女朋友：喂，這種雞雞歪歪的男人，妳趕快把他甩了吧！不過，如果那時候我真有勇氣這麼告訴她，我想她也許沒有勇氣這麼做。男人啊，看電影就看電影，囉哩八唆的。喂，你該不會也像那男的一樣吧？哼，不會最好。要是再讓我在電影院看見哪個男的像隻穢濁的公豬，看我不破口大罵才怪。好了好了，不講了，敬你。麻煩你把酒瓶拿給我。謝謝。咿，不錯嘛，波爾多梅鐸克的AOC酒。什麼，你連AOC都不知道，真是敗給你了。

●

也許，在我開始練習傾聽飲者的語言之前，我應該先成為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