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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走在花蓮的街頭
2009/10/16 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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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走在花蓮的街頭

◎劉富士

走路去超級市場買東西時,總要經過那家賣麻糬的小店舖。男人也總是坐在店門口的木頭圓板凳上。

天氣轉涼了,男人披上一件白色薄夾克,裡面還是那件常穿的黃色背心,下半身依然是淡紫色縮腳運動褲。男人的身體看起來相當強壯,手臂、肩膀和腿部的肌肉,十足是屬於碼頭工人之類的勞動者。但是,他太白了,過白的膚色削弱他健壯的體格。

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駐守這家頗不起眼的小店舖?或許是祖傳的家業吧,我想。在花蓮,像這種賣名產麻糬的商店不知有好幾。競爭激烈的觀光客市場,讓這些商店一再花錢擴充或裝修門面。生意不好做哪!或許,生意人總要如此抱怨。

搭遊覽車來的觀光客在這個濱海城市短暫停駐,然後,帶走一盒一盒包裝精美的土產:花蓮糬、花蓮芋、大理石藝品、玉里羊羹、酸甜白梅。但是,我始終未曾看過有遊覽車停靠在這家由健壯男人駐守的賣土產的小店舖。

沒有觀光客光顧的小店舖,男人總是坐在店門口,兩眼茫然望向前方。我順著男人注視的方向看去,一家不管白天或夜晚總是亮著燈光的錄影帶出租店,年輕的女店員坐在櫃檯後面盯住小小的電視螢幕,大概在看錄影帶吧!一支當紅的日本連續劇,或者,一部剛下片不久的院線電影。錄影帶出租店旁邊是家診所,診所門口總是擠滿違規停車的車輛,穿白色制服的護士正忙著交接換班。

我在想,男人到底在看什麼?這麼日復一日,望著對街的建築物數算日子。

他的身驅應該置放在烈日當空的勞動場所,而不是一間窄小的賣麻糬的店舖,我認為。那樣也許會讓他的皮膚漸漸顯露活力的光澤,而不再像是灑上椰子粉的麻糬那種軟綿綿的死白。

在寒氣逼人的冷藏櫃挑選果汁時,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看到男人坐在圓板凳上玩掌上型遊樂器。那也許是俄羅斯方塊,也許是類似小蜜蜂之類的射擊遊戲。他那粗壯的手指在看起來頗為脆弱的遊樂器上來回移動,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為遊戲的進行而有所改變。

又想到他的腳。他的腳上總是穿那雙土黃色的拖鞋,那種拖鞋在一般的鞋店已經很難看到了。那是一種古老的,或者可以說是古典的拖鞋。我想,大概只有在大禹街那些老店舖才可能找得到。

當我拎著裝果汁的塑膠袋離開超市,男人仍然坐在圓板凳上,默默注視前方。

●

薑母鴨的香味,遠遠地,大概在 一百公尺 外的小學門口就可以聞到。我踩動腳踏車,循著香味前進。今天晚上,我和幾個朋友要一塊吃薑母鴨。

天色已經完全變黑,街道兩旁的廣告招牌紛紛亮起美麗的顏色。這樣的吃薑母鴨的晚上,如果下點雨,會更好,我想。但是,根據氣象報告,今天晚上降雨的機率大概和公鴨懷孕一樣渺茫。

朋友從四面八方聚集在薑母鴨店。頭上戴白色廚師帽的大廚正握住大鍋鏟在燒得燙熱的特製大炒鍋裡用香噴噴的麻油翻炒一堆陳年老薑母。據說,煮薑母鴨一定要用這種老薑母,才夠讓薑母鴨具備驚人的療效。店裡的牆上貼有紅色告示:袪寒、健胃。看來,如果我相信這張告示,我就必須常常來這間店光顧,以便疼惜我那害羞又羸弱的胃。

台北下來的友人說:「哇塞,花蓮的廚師都這麼正式,還戴帽子。」他一講完,大家都把頭轉向廚房,是啊,豈止大廚戴白帽子,連在旁邊照顧一鍋鍋薑母鴨的二廚也是頭上一頂白帽子,而且,跟大廚的一模一樣。

其實,我已經來過這家店幾次,可是,卻從來沒有注意到帽子的問題。當然,這並不是說廚師們到了天氣轉涼才把帽子戴上。我深信,打從這家店開幕那天起,這裡的廚師就一直戴著帽子,而且是雪白沒有污垢的帽子。

也許,這是花蓮廚師們的習慣吧!即使他只是為一家營業頗不大的薑母鴨店掌廚。專業,我突然想到這兩個字。

另一個台北下來的友人從坐下之後就一直深鎖眉頭。「怎麼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問他。「失戀啦!」好像是其他人眾口同聲回答我。

失戀?哎,算了,我心裡想。吃薑母鴨的時候實在不宜談論男女之事,尤其是感情破碎之類的傷心事。所以,我只好幫他斟滿酒,然後,互相碰杯。「飲酒啦!」我大聲說。這麼好吃的薑母鴨,一定要配幾杯可口的燒酒,絕對不要在油光浮動的鍋裡看見某個人的陰影。

剛剛,住在光復的友人執意要搭公車回去。「沒辦法,一直勸他留下來跟大家一起吃薑母鴨,他就是不肯。」有人這麼說。喔,那實在是不能勉強啦,我心裡想。

公車站牌就在我們簷下的座位 十公尺 遠的地方。接連兩部南下的客運車停下又開走。也許,我們的朋友正坐在某一部車裡,隔著車窗向我們揮手道別。

可是,我們的夜才正要開始呢!可口的燒酒都還沒燙熱我們乾渴的喉頭。「來啦,飲啦!」於是,我們又舉杯,敬祝彼此身體健康,順便敬敬天上那顆剛被柚子月餅烤肉煙火崇拜過的月亮。

●

我原本以為,這個類似百貨公司透明櫥窗的檳榔攤會給附近的居民帶來不小且長遠的騷動。但是,我好像錯了。檳榔攤大概已經營業了半年多,可是還看不出明顯的騷動。城市的住民應該是對這類的賣檳榔噱頭麻痹了,絲毫不因這個檳榔攤的出現而影響正常的作息。

透明檳榔攤在春天隆重開幕。那時候,全島各地類似的攤子是一家家開張,彷彿,賣檳榔是這個島嶼最具發展潛力的行業。可是,誰又敢說不是呢?

朋友告訴我,在花蓮,農作物的年產量,檳榔佔第二位,僅次於稻米。他結結巴巴地說,我也搖頭擺腦地聽。不會吧!我心裡想。怎麼?難道已經有人開始把檳榔當飯吃?跟煮米一樣,把檳榔洗乾淨放進電鍋裡煮?

反正,透明檳榔攤在我們這個濱海城市曾經有過光明的歲月。透明櫥窗裡販售白肉幼齒檳榔,也販售青春少女純潔可愛的大腿。這種全方位的銷售策略,為春天的花蓮街頭帶來不少撩人的詩意。

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經過這個透明櫥窗。穿白色長筒馬靴的小女生總是安安靜靜坐在櫥窗裡頭的高腳旋轉椅上,她也總是安安靜靜低頭翻看從租書店租回來的浪漫愛情小說。其實,我對她坐著的那把高腳旋轉椅有好感。那種椅子應該擺在小酒館的吧檯前面,讓酒客坐在上頭隨體內酒精的流動而任意旋轉。

我也喜歡她常常穿的那件咖啡色窄裙。但是,我總覺得,她年紀還小,不應該穿那種白色長筒馬靴。那雙馬靴讓她看起來像是女子中學鼓號樂隊的團員。只是,我不知道她那慣於翻閱言情小說的手指應該配上什麼樂器?

還有,她也不應該塗那麼厚的妝,那讓她看起來有些滄桑。或者,那些塗在臉上的化粧品會讓她提早變成歐巴桑。她應該珍惜青春,去南濱公園夜市逛逛小吃攤,或是和小男友去看場賺人熱淚的電影。總之,她最好不要穿那麼短的裙子待在這個透明櫥窗裡,當天氣逐漸轉涼時。

可惜,我家的電鍋從來沒有煮過檳榔飯,否則,我就可以大大方方走近她的透明櫥窗,抬頭告訴她:喂,天氣轉涼了,裙子穿長一點。

●

去傳統市場買菜時,我總喜歡逛到她的攤位。

氣象報告說東北季風會逐漸增強的那個上午,我決定: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為自己作一道好吃的魚的料理。

傳統市場狹窄且積水的走道上滿是買菜人潮緩慢擁擠的足跡。走過麵條店,新鮮的各式麵條堆成一座座小山。我想,煮個麵也不錯。於是,買了半斤意麵,找回幾個沾上白色麵粉的硬幣。

她的攤位混雜在那區買賣海鮮的攤販群之中,當然,她賣海鮮。而且,我們大概很少碰見這麼優雅的賣海鮮的女人。

「哇,你今天要煮麵嗎?」我剛走到她的攤位,她就發現我拎在手上的麵條:「那麼,買點新鮮的草蝦吧!加進麵條裡,味道更棒呢!」

是啊,除了一尾新鮮的魚,我絕對需要幾尾這種看起來十分可口的蝦子。加入麵條裡固然美味,蔥爆可能也不錯。「嗯,那麼就秤半斤蝦子吧!」我笑著告訴她。

她,看起來該有四十歲了吧!也許,將近五十歲也說不定。可是,她的從容和優雅總要讓她的外表年輕許多。薄薄的脂粉施在臉上,兩邊耳垂戴上小巧的珍珠耳環,修長而白皙的十指,好看的白襯衫。如果她脫掉身上的防水圍裙和腳下的高筒膠靴,那麼,她必然是一位氣質迷人的女人,即使她的手指頭還殘留著魚腥味。

「要不要買條魚?」幫我的蝦子過磅時,她問我。

喔,當然要買魚,這可是我來市場的主要目的,我心裡想。「這魚新鮮嗎?」我指著一尾不知名的魚問她。「你幾時從我這裡買過不新鮮的魚?」她反問我。

是啊,那種買到不新鮮的魚的氣憤情事,從來不會發生在她攤位的魚貨身上。我對她笑一笑,指著那尾不知名的魚說:「我要這尾魚。」她用熟練的技術為魚去鱗片,去內臟,去鰓,然後,將魚裝進乾淨的塑膠袋裡。

現在,我手上有一尾不知名的魚,一袋漂亮的草蝦,還有她暖暖的問候聲和甜美的笑容。今天晚上,逐漸增強的東北季風又要弄響吊掛在小陽台晾衣桿上的椰子殼風鈴,但是,我將會有一頓美好的有鮮蝦麵和煎魚的晚餐。

●

遊覽車停下來時,排氣管突然湧出一股柴油味濃烈的黑煙。那時候,我正在電影院的售票口等候劃位。

我站立的位置斜對飯店的入口,電影院和飯店就共處在這棟老舊的大樓。這是一家專做遊覽車生意的飯店吧,我想。許多時候,通常,是太陽剛下山時,車身沾滿風塵的遊覽車慢慢停靠在飯店門口,一部接一部。

遊覽車的電動門唰一聲打開,窒悶且渾濁的空氣一下子全跑出來,如果我正站在那車門前,我鐵定要皺起我脆弱的鼻子。遊覽車總是會有這些林林總總的怪味。或許是來自長途旅行的疲憊汗水,或許是來自翻轉胃部的嘔吐物,或許是來自渙散眼神的鄉愁。總之,這些都是讓人不快樂的味道。

乘客抖顫著因久坐而麻痹的雙腿接續下車。逐漸暗淡的天光疲軟地照在這些下車的老人的臉上。一群擁有日曬過度的暗黑膚色的老人,一群擁有深溝皺紋和佝慺背脊的老人。我想。他們大概來自西部某個頗為偏僻的漁村。他們第一次踏上東部花蓮的土地,因為陌生而充滿好奇,因為疲倦而興起睡意。

等到所有乘客全部下車之後,我才發現:這竟是一部搭戴老阿公的遊覽車。不會吧,我心裡納悶。我以為這是一個奇特的旅行團,老阿公搭一部遊覽車,老阿媽搭另一部遊覽車。但是,直到我拿著劃好座位的電影票走向剪票口,我還沒有看到那部以為會隨後而到的搭載老阿媽的遊覽車來到飯店門口。當然,我也不敢再想像這部原本想像中的遊覽車是否因為在路上拋錨而耽擱行程。

後來,我有一天早上騎腳車去上班,不經意看見路邊騎樓底下有十幾個穿戴整齊的老阿公提著旅行袋,群聚閒聊、抽菸、等待。

顯然,這也是一個正在等候遊覽車的旅行團體。沒有老阿媽參加的旅行團。難道這是最近老人們流行的旅遊方式,各玩各的。也許吧,也許真的是這樣。說不定,隔沒多久,我就會發現一群打扮妖嬈的老阿媽手挽著手,在花蓮街頭閒逛,然後,步履維艱地相互攙扶過馬路,到土產店買香菇、柴魚片,再為小孫子帶一個叮咚響的鈴鼓。

●

裝潢樸素的日本料理店走出一個男人。也許他的動作不應該稱為走路吧!因為他醉得很厲害。遠遠地,他身上那股酒臭就衝進我的鼻孔。

我想,他大概喝了超過十壺以上的清酒。應咳沒錯吧,那種清酒的酒醉氣味,我還能分辨出來。

男人晃盪腳步走近一部看起來相當豪華的白色賓士,然後,整個人呈大字形趴在賓士車的引擎蓋上。路過的行人紛紛轉頭望向賓士車,但是,沒有人願意走近去察看。他應該沒事吧,我和其他的路人應該都是這麼想,他只是醉得厲害啊!

男人趴在引擎蓋上大約兩分鐘之後,突然身體抽搐,然後,他吐了,吐了整個擋風玻璃都是難聞的穢物。

然後,他使足力氣用手肘撐起身體,爬下引擎蓋,右手在褲袋裡摸索一陣子之後拿出一串鑰匙。

當我決定離開時,他正試著把鑰匙插進賓士車駕駛座旁車門的鎖孔。

●

剛燙了一個新髮型的老闆娘為我端來熱奶茶之後,又忍不住抱怨起躺在簷下睡覺的那隻流浪狗。

剛剛,她一度忍不住要拿掃把打牠,但是,她只是作作樣子高聲斥責牠幾聲。大概是因為她最近才加入一個保護動物組織的緣故吧,我想。

「趕也趕不走哪,」老闆娘向我抱怨:「已經連續來了五天,也不知道是從哪跑出來的。」我本來想要告訴她:其實也無妨啦,只要不騷擾客人就好了。但是,我沒有說出口。畢竟,這裡是她的生意場所,而且,有些人是極度不喜歡狗,尤其是流浪狗。

想像你在喝珍珠奶茶的時候,突然有一隻全身髒兮兮的流浪狗鑽進你的桌底,你猛然聞到發自牠身上的令人難忍的臭味,更慘的是,牠還伸出那根滿是白苔的長舌不斷舔你因為穿著涼鞋而露出來的腳背,牠的殷勤彷彿是要你幫牠點一客煎得酥黃香軟的蘿蔔糕,但是當你彎下身體瞧見桌子底下的牠,大概就再也喝不下你面前那杯珍珠奶茶。

所以,我很能夠理解老闆娘的難處,即使基於她剛加入的那個以保護動物為職志的組織的團體信念告訴她應該要盡一切可能來幫助這隻流浪到她店裡的不知名的小狗,那也是很難讓她邊搖泡沫紅茶邊思考這隻流浪狗的未來。

如果我不打算喝咖啡或是小酌一杯,我總會來這家茶舖喝一杯熱騰騰的奶茶。一年四季皆如此,只要熱奶茶。老闆娘從來不曾這樣憂鬱的問我:「你說嘛,幫幫忙,給個意見,我該拿牠怎麼辦?」

看樣子,這隻流浪狗是愛上這家茶舖了。但是,牠不僅不會帶來好運,反而會嚇走許多客人。

也許,我居住的這個濱海城市根本就不適合流浪。

不管是人或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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