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

⊙劉富士

下過雨的午後，殘留在柏油路面的雨水浮現出五顏六色的油漬，像是因為某些莫名的原因而跌落地面的彩虹，癱軟無力卻仍勉力撐住自身斑斕色澤的彩虹。有時候，如果沒有別的好玩的遊戲可以打發下過雨的午後時光，我會蹲下來觀察這些跌落地面的柏油彩虹，一個接一個，直到我覺得太陽光曬燙了我的後背。

本來，我們是在狹窄的巷子裡玩尪仔標，在午後的這場西北雨落下來以前。

我們這群玩伴裡，阿吉仔的尪仔標一直是我們羨慕和覬覦的對象。阿吉仔的爸爸在北部工作，聽說是在一家高級大飯店當廚師，每個月賺的錢比我們好幾個人的爸爸加起來的還要多。阿吉仔的媽媽身上總是有濃濃的香粉氣味，她最大的娛樂是坐在防空洞斜對面的美髮院的美髮椅上面，頭上罩著像登陸月球的太空人戴的那種大頭盔。

每當阿吉仔的媽媽頭髮上面繫滿燙髮藥包，帶著一絲絲的慵懶和一絲絲的興奮和美髮院理的女伴聊著有的沒的時候，阿吉仔總是會適時出現在美髮院飄散著洗髮水和燒焦的毛髮氣味的門口。他媽媽從面前的大鏡子瞄到他，總是立刻收起愉悅的笑容大聲斥責他：「阿吉仔，男孩子跑來電頭毛店幹什麼，快，快去別的地方玩。」

「每次我媽去電頭毛，就會給我十塊錢。」阿吉仔拿著嶄新的紅色十塊錢紙鈔在我們眼前搧動。這種紙鈔，我們通常只能在除夕夜的圍爐火鍋邊看到。

雨停了，我們離開阿吉仔家的客廳，回到狹窄的巷子。剛剛我差一點就可以贏到阿吉仔那疊剛在觀音媽廟的抽糖果攤賣沒多久的史豔文布袋戲尪仔標，就在豆大的西北雨落下來以前。當我們重新擺好扒尪仔標的陣勢，不知道是哪個人突然提出建議，說要來玩鏡子遊戲。

我還沒意會過來，大家已經從地上拿起自己的尪仔標一轟而散，回家拿鏡子去了。過沒多久，雨後有癱軟的彩虹跌落的積水巷子上空，出現好幾個閃閃發光的小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