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四腳仔
2008/10/03 07:34
瀏覽85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四腳仔
⊙劉富士
乾女兒的爸爸來電邀約去他家吃晚餐,「緊來喔,今天吃烤牛犢肋排喔。」哇,烤牛犢肋排,這可不是隨時可以品嚐到的美食呢。
偶而,乾女兒的爸爸會安排個西式晚宴活動。一人一份,各吃各的。這種西式晚宴,只聽見刀子和叉子斷斷續續敲打瓷盤的聲音,看不見筷子們在菜盤上空飛來舞去。當然,紅酒也是必備的。如果時間允許,乾女兒的爸爸早早就會把今晚要喝的紅酒打開,倒進寬口的醒酒瓶裡。等飢腸轆轆的客人一到,先來杯已經醒好的味道與剛開瓶時截然不同的紅酒解解渴兼潤潤喉,確實不錯。
我們的好朋友李先生和李太太,今晚也受邀。夫婦兩興高采烈提著紅酒來吃烤牛犢肋排。大家的想法都一樣吧,有這款好料的,當然要排除萬難囉。
客人就座,拿著高酒杯互敬新年快樂。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餐桌上空縈繞不去。大大的主菜盤很快就送到每個人的面前,還是由乾女兒負責端送的呢。小小年紀,便得學著為家裡三不五時從不間斷的飲宴活動作些簡單的服務工作。我們也覺得,從小訓練乾女兒做家事是應該的。
主菜盤理的主角當然是烤得內部微生外面焦脆的牛犢肋排,不必過多調味,只用鹽巴便可以帶出肋排本身甜美的滋味。至於做為配角的油炸蛙腿,倒是不得不提呢。
乾女兒的爸爸是喜歡吃田雞的。去市區那家開幕不久的川菜館品嚐過三杯田雞之後,乾女兒的爸爸便稱讚不已。他認為,這家館子的三杯田雞不但麻油爆薑香濃夠味,田雞腿更是特別軟嫩。「不像一般館子的三杯田雞,老是把蛙腿炸得過老,調味也總是太油太鹹。」
自從那留下美好印象的第一次,每次上這川菜館,乾女兒的爸爸總是念念不忘一定要點個三杯田雞。就算是在其他地方吃飯,只要話題一講到田雞,他也總要大力推薦川菜館的三杯田雞。真怕他一時興起大聲宣揚,怕會惹店家的不悅:怎麼,這麼說來,我們的田雞就煮得難吃了嗎?
還有一個地方的田雞料理也讓乾女兒的爸爸懷念再三。那是我們常去的梁記小館,老闆料理的田雞湯,在冷涼的夜裡喝來特別暖胃兼醒酒。梁記的田雞湯看起來清清如水,湯裡的田雞塊輪廓鮮明,飄著熱氣的湯端上桌時,只見上頭漂浮幾片翠綠的九層塔葉片。越是簡單的料理,越可以窺見廚師的功力,應該是這樣吧。
啊,差點就忘了提另一道也算是在乾女兒的爸爸的田雞品味人生中相當重要的田雞料理:乾女兒大阿姨的炒田雞。乾女兒的大阿姨原本在經營海產店生意,妹妹和妹夫有空北上探親,少不得就在自家店裡擺一桌宴客。雖然人數少,卻也總是擺滿一桌各式各樣的海鮮美味菜餚。其中,讓身為妹夫的乾女兒爸爸老是在嘴裡叨唸不已的就是炒田雞。
愛吃田雞的乾女兒的爸爸,有一陣子劍及履及,三天兩頭就在家裡勤奮練習。紅燒,煮湯,快炒,三杯。我曾經親耳聽到他從廚房出來,甩乾手上剛剛沖洗田雞塊所殘留的水滴,打電話給乾女兒的大阿姨討教快炒田雞的步驟和秘訣。
後來,有一次乾女兒的大阿姨來花蓮玩,乾女兒的爸爸竟然特地早起去市場買了一堆田雞,讓乾女兒的大阿姨親自下廚示範田雞的料理方法。雖說乾女兒的大阿姨原本是想來花蓮悠閒度假的,但遇到這個為田雞瘋狂的妹夫,也不得不捲起袖子拿起炒菜瓢露個幾手囉。
小時候,家裡也吃田雞,但只吃蒜頭田雞湯。那時候,田雞該算是昂貴的特別食物吧。而且,那時候沒聽人把這種可以吃的東西叫做田雞(那是專門用來叫那些小小年紀便在鼻樑上架著大大眼鏡的小孩:四眼田雞。貶多於褒呢),大家都叫牠四腳仔。
如果可以吃的田雞叫四腳仔,那不可以吃的田雞就應該稱為青蛙吧。青蛙是會鼓漲肚子在池塘裡面呱呱作響的可愛動物(是不是大部分人都覺得青蛙可愛,我可不知道,也沒看過相關的問卷調查,但我自己是滿喜歡青蛙的造型)。
青蛙是帥帥的金髮王子被惡毒的巫婆下咒之後變成的兩棲動物,等待美美的公主出現並且獻上深情的初吻之後,牠就會變回王子,從此之後兩個人過著快樂幸福的日子。青蛙是國中解剖課被乙醚弄暈,四腳大開躺在長方形木板上,等待興奮不已的學生磨刀霍霍向牠白嫩的肚皮。這樣子的青蛙,跟口腹之慾實在無法搭上關係。
也許,一個東西怎麼叫,就會決定它的命運。例如:小狗狗和香肉。
已經忘記,家裡什麼時候才會煮四腳仔湯。但印象中,小孩子好像也不是那麼喜歡吃這種特別料理。大概,腦子裡還殘存著童話故事中那群住在池塘裡,在雨中拿著蓮葉雨傘快樂地唱歌的青蛙吧。不過,觀音媽廟的廟祝丁仔伯的老婆阿英嫂殺四腳仔的情景,雖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卻彷如昨夜才剛剛看過的電影般歷歷在目。
觀音媽廟的廟埕,是小時候的我每天必到之處。倒不是我虔誠到天天要去找觀音媽訴苦或告解:今天,坐在我後面的四眼田雞涂啟明在上書法課的時候竟然用沾了墨汁的毛筆把我社會課本裡面的國父下巴畫上一大把鬍子。今天,中午吃飽飯的時候,我和李文同去操場玩「魔救」,撿到一隻很漂亮的綠色金龜子,李文同拔掉牠的左邊翅膀我拔掉牠的右邊翅膀,結果我們發現金龜子再也不能振翅高飛囉。
我去觀音廟埕,是因為阿莉仔的抽糖果攤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不管颳風下雨炎熱寒冷,總是敬敬業業出現在廟埕金紙爐邊盤根錯節鬍鬚多到可以當窗簾的大榕樹底下。
有時候,好天氣的上午,廟祝丁仔伯的老婆阿英嫂會端著一個小鋁盆來到廟門前大龍柱和大石獅之間的磨石子地。看到那個小鋁盆,還有阿英嫂一晃一搖的走路姿勢,我知道阿英嫂今天又要煮四腳仔湯啦。
小鋁盆裡面裝著一隻隻已經斷氣的四腳仔。我蹲在大龍柱旁,看阿英嫂右手拿菜刀左手從鋁盆裡抓出一隻四腳仔,手腳俐落給四腳仔開膛剖肚。阿英嫂從那堆分不清什麼是什麼的內臟肚腸裡挑出一個有點透明的囊狀物,在我眼前晃一下。我知道,那是四腳仔用來鼓起雄壯的胸膛虛張聲勢用的祕密武器,也是牠用歌聲千里尋偶的必備工具。那時候,牠還叫做青蛙,是一個活繃亂跳的池塘聲樂家。
但是,現在在這溫暖的陽光遍灑磨石子地板的觀音媽的神龕前面,他跟身旁那兩隻瞪大了兩眼張牙舞爪的石獅子以及石柱上那兩尾叱吒風雲的飛天巨龍一樣,再也動彈不得了。
天色微暗的冬日午後,我戴上耳機,用電腦看一部法國動畫影片。故事是講一個法國自行車選手在比賽途中被壞人綁架,輾轉送到美國,成為賭博的工具。選手的阿媽(兼他的教練)帶著她那隻一看到火車就狂吠不已的狗來到美國,準備營救她的孫子。流落異鄉國度的法國老阿媽在河畔巧遇三個很會唱歌的老女人,好心的老女人收容了這個初抵異邦的鄉親。老阿媽終於認出來,原來,這三個很會唱歌的老女人,年輕時候是非常有名氣的秀場歌手。
我認為,故事最精彩的地方是其中一個老女人帶著炸藥去河裡炸青蛙。一大布袋的青蛙被帶回她們的住處,作什麼?哈哈當然是煮來吃囉。一大鍋青蛙湯(請注意,在這裡我並沒有換成四腳仔湯,因為這種把活生生的青蛙直接丟進大湯桶裡面煮的湯,大概只有活到一定歲數的人才敢伸筷子品嚐吧)端上桌,再分裝到個人面前的湯碗。四個老女人分坐餐桌一隅,認真的吃著青蛙認真的喘息活著(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拯救被壞人綁架的自行車選手哪)。
喔,地板上那隻痛恨火車的狗,當然也有一份跟餐桌上同樣熱騰騰的青蛙湯。
吃完青蛙湯,還有甜點呢,香噴噴的油煎青蛙。
●
天氣涼涼的冬天,還真是有點想念乾女兒的爸爸興致勃勃烹調的炸蛙腿呢。
全站分類:創作| 其他
自訂分類:花蓮廚房
上一則: 紅鮭(上)
下一則: 小黃瓜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