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瓜
⊙劉富士
詭異的秋颱剛過，我倚著書房的窗台，眺望底下的街道和建築。還好嘛，雖然是強風力道嚇人的颱風，但商店的招牌都還牢牢掛在原來的位置，馬路上也乾乾淨淨的，沒有花盆、衣架、塑膠桶或厚紙板等被強風刮得團團轉的無主遺失物。
今年的颱風特多，但我居住的這個濱海城市幾乎都沒造成什麼風災。倒是中央山脈西邊的縣市，多少都嚐到了風災之苦。
颱風過後，回一趟南部，幫老人家祝壽慶生。回花蓮之前，去百貨公司的地下超市逛逛。花蓮當然也有百貨公司，但規模比起這些大城市的百貨公司，可真是袖珍得很。洩氣一點說，在花蓮逛百貨公司，真是要什麼沒什麼。
這是家日系百貨公司，在台灣大概開了一二十家連鎖百貨店吧。台灣的店，血統雖然不是那麼純正，但電梯服務小姐的制服和服務態度跟日本當地血統純正的店一樣，明顯可以感受到是出於相同的訓練公式。連臉上的妝和身上香水的味道都很日式哪，我認為。
超市旁的美食街一隅，有個攤位在賣日本味增。走近一看，哈哈，竟然是很面熟的味增呢。
不久以前，乾女兒的爸爸去台北出差，回程前去逛了和我逛的這家百貨公司有同個日系血緣的台北店。乾女兒的爸爸回到花蓮之後，乾女兒的媽媽來電邀約去她家晚餐。電話中，乾女兒的媽媽語氣神秘地表示，乾女兒的爸爸當晚有一樣從台北帶回來的祕密武器，準備貢獻在餐桌上讓我們見識見識。
準時赴宴的我們，看到祕密武器時都露出了十分滿意的笑容。原來，乾女兒的爸爸從台北的百貨公司帶回來日本產製的金山寺味增，他把味增厚厚塗在切片的翠綠小黃瓜上面，才上桌沒幾分鐘，就被我們一掃而空。
這金山寺味增裡面還摻了粒粒可見的麥類穀物，價格比起一般超市的味增可是多了好幾倍，但口感當然是好得沒話說。這種味增就算是直接拌飯、拌麵吃，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那天晚上，乾女兒家冰箱裡的小黃瓜被我們吃得一根不剩。不過小黃瓜只是被我們拿來當作陪襯從東瀛來的金山寺味增的配角而已。雖然，在這道簡單到不行的日式開胃小菜「味增小黃瓜」裡，小黃瓜的重要地位也是無可撼動的哪。
回到故鄉南部的這家日系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的日本味增攤位。
漂亮的大木桶一字排開，裡面裝的是顏色不一口味想當然也各有千秋的味增。最左邊的木桶裝的便是讓我們想從乾女兒家打包一些回去享用的金山寺味增，插在味增木桶理的價格牌上的數字看起來就跟這種味增的口感一樣華麗。
金山寺味增的右手邊木桶裡住著辣味牛蒡味增，牛蒡味增的旁邊依序是土黃色味增、咖啡色味增、有不明顆粒的淡土黃色味增、顏色介於咖啡色和土黃色之間的味增。這些飄洋過海來到同為島國的台灣的日本味增，價格由左自右從絢爛華麗漸趨於平淡。但就算是這個攤位價錢最平淡的味增，比起那些躺在一般超市冷氣陳列架上縮在小小塑膠盒或塑膠袋裡面的只適合拿來煮魚湯去腥用的味增，都算是布爾喬亞階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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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味增搭配切片的小黃瓜，就是那麼對味。我想，也許是小黃瓜生來就極為適合被人類生食的緣故吧。
小時候生長在嘉義市的我，雖然不知道小黃瓜是生長在樹上或地上，但對小黃瓜還是頗為喜愛的。
我們這群皮膚曬得黑不隆咚的小孩常去玩耍的公會堂旁邊的大操場，不知道讓我們流了多少汗水，抓著球棒或抱著籃球在那裡度過快樂的童年時光。大操場靠真麗美大酒家的馬路轉角，有一攤常年駐在的賣臭豆腐和涼麵的攤車。只要我們口袋裡還有極為難得的幾塊零用錢，在打完球之後，我們會帶著一身臭汗去吃盤臭味四溢的臭豆腐或吃盤清爽怡人的涼麵。
小攤車的臭豆腐炸得金黃香脆，上桌前，老闆會用鐵夾子輕輕戳破每個冒著熱氣的臭豆腐，然後淋上特製的烏醋醬油再刷上吃了之後絕對沒人敢跟你說話的超讚的蒜蓉醬。吃臭豆腐，自然得配上老闆自家醃製的泡菜。這裡的泡菜咬起來脆脆的，和臭豆腐很搭。而且還加了紅蘿蔔和小黃瓜，顏色看起來就有激發口水的效果。
如果打完球吃完點心之後還有很多話想跟同伴聊聊，那就改吃口味清爽的麻醬涼麵吧。這裡的麻醬涼麵在日頭大得嚇人的夏天，可是十分搶手動人呢。老闆把涼麵攤開放在木框玻璃裡面的包著白紗布的大冰塊上頭，光是站在攤車前看看這涼麵，胸口的暑氣便不覺消去了幾分。
同樣是老闆用獨門祖傳配方精心調製的麻醬，味道芳香迷人，幾乎是注定要被拿來淋在涼麵上頭供人們消暑用的。老闆的涼麵還搭配顏色動人的三絲：小黃瓜絲、紅蘿蔔絲和白豆干絲。吃完這盤麻醬涼麵，還能說什麼？只能衷心讚嘆：這世界有涼麵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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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黃瓜是不是終身注定只能成為餐桌上的配角？對這個問題，其實我也不敢妄下定論。畢竟，作為食材的小黃瓜天生就有它卑微的身世，怎麼樣都比不上那些出身豪門的龍蝦、鮑魚或金華火腿的高貴。想想看，一根頂級金華火腿的價錢，大概就可以買上好幾個大麻袋的小黃瓜囉。
話雖如此，小黃瓜其實也別太洩氣。就像身份比小黃瓜更低微平時只被當作爆香佐料看待的蒜頭，雖然極少有機會鯉躍龍門成為菜盤上的主角。但不必想也知道，如果少了蒜頭，肯定有一大堆菜餚就上不了餐桌囉。
也許，這就是像小黃瓜或蒜頭這類食材的命運吧。再偉大的機器也需要有小螺絲釘，再可口動人的大廚名菜，少了小黃瓜和蒜頭同樣不行。
小黃瓜，一般都是拿來生吃比較多吧。日本人愛吃味增，自然就會發明味增小黃瓜這樣的可口開胃小菜。至於我們漢民族，涼拌小黃瓜辣辣甜甜的，滋味也不賴喔。
夏天的時候，多吃小黃瓜絕對有益身體的消暑作業。小黃瓜洗乾淨之後，切成五公分左右的圓柱體，再對切成半圓柱體。切小黃瓜輕鬆得很，一點也不費勁。把切成半圓柱體的小黃瓜攤在鉆板上，用菜刀側面輕輕拍過，方便待會醃料入味。
身體被菜刀稍稍拍平的小黃瓜放進大碗或保鮮盒裡面，抓些鹽巴，然後放進冰箱涼一下，讓鹽巴入味。冰過的小黃瓜，洗去多餘的鹽分，加上拍碎的蒜頭、紅辣椒（喜歡重口味的，當然要放會咬嘴的朝天小辣椒）。至於調味料，隨各人喜好隨性加入。紅砂糖、香油或麻油，喜歡什麼就加什麼。拌好調味料，再把小黃瓜拿進冰箱去鎮涼，然後就等著晚餐時刻的到來囉。
涼拌小黃瓜的作法就是這麼簡單。
除了涼拌生食，炒過的小黃瓜味道也不錯。
因為擁有得天獨厚的翠綠顏色，讓小黃瓜成為許多菜餚裡陪襯紅花的綠葉。小黃瓜炒豬肝，雖算不上絕配，但也是配得起來的組合。豬肝炒起來口感有些乾澀，吃多了喉嚨會怪怪的想咳嗽。但是搭配擁有絕佳爽脆口感的小黃瓜之後，炒豬肝的乾澀便被巧妙掩蓋住了。一口豬肝搭配一塊小黃瓜，天氣轉涼的初冬晚餐桌上，這道小黃瓜炒豬乾應該可以產生不少暖胃的效果。
小黃瓜炒蝦仁，紅配綠的鮮豔色澤十分喜氣，讓人想起了鈴鐺聲響的耶誕佳節。但我認為，小黃瓜炒蝦仁是帶著淡淡海潮氣味的屬於夏天的消暑菜餚。切成方形小丁的小黃瓜（如果廚房裡剛好有台透過電視購物頻道興奮買下來的蔬果處理機，要切成這種方方正正的小丁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吧），顏色有深綠有淡綠。而遇熱嬌羞地縮成一團的蝦仁，顏色有豔紅有粉紅。在盛夏不開冷氣便要汗流浹背的晚餐桌上，這道色彩繽紛的小黃瓜炒蝦仁就是最佳的開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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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鄉日系百貨公司地下美食街的日本味增攤位前試吃了好幾種味增之後，掏錢買了一盒和金山寺味增一樣適合拿來拌飯拌麵的辣味牛蒡味增和一盒價格同樣精彩的土黃色味增。
我想，偶而也要讓小黃瓜享受一下當主角的滋味，用不同口味的味增當配角來搭配小黃瓜，應該會讓小黃瓜擁有更多樂趣吧。